第三章 灞水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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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立國伊始,太上皇以“穀貴禁關內屠配”下令禁酒,至貞觀年間略有放鬆。

    釀酒分三種。

    官釀,由太常寺良釀署製,號稱禦酒,皇帝日用、賜飲都源於此。

    國營的東西嘛,頭些年確實不錯,後麵……咳咳,懂的都懂。

    但是,朝廷一旦實施榷酒製度,哪怕良釀署釀的是溲水,百姓也無可奈何。

    當然,官釀裏也有好東西,如桑落酒、酴醾酒、春暴酒、秋清酒。

    敲黑板清酒之名最早出現於我國,與濁酒相對,後來才被倭人竊用。

    私釀,在朝廷嚴控時期隻能停止,在漸漸放寬的貞觀朝,卻已經近乎公開。

    酒肆、酒坊、酒樓,前麵店鋪賣酒,後麵在坊內釀酒,人盡皆知。

    私釀酒,高端的是清酒,低端的是綠蟻酒,也即未濾糟的酒。

    自釀自用,這個朝廷管不了,最出名的是魏征,他釀的酒稱為醽醁(音林錄)翠濤。

    除此之外還有外來的酒,如西域的葡萄酒、來自波斯的三勒漿。

    三勒者,庵摩勒、毗梨勒、訶梨勒。

    庵摩勒,廣布南方,具有清熱利咽、潤肺化痰、生津止渴之功效,常用於感冒發熱、咳嗽、咽痛、白喉、煩熱口渴、高血壓。

    毗梨勒,中藥,又叫三果。樹像胡桃,果子形狀也像胡桃,核圓短沒有棱,主治風虛熱氣,可暖腸腹,止瀉痢,研成漿染須發。

    訶梨勒,拚音hē&nbp;i&nbp;è,植物名。常綠喬木,果實可入藥。出自《唐音癸簽·詁箋五》。漢張仲景《金匱要略·嘔吐噦下利》“下利氣者,當利其小便。氣利,訶黎勒散主之。”

    因為唐朝沒有蒸餾技術,酒的度數低,所以“會須一飲三百杯”不是誇張,是寫實。

    朝廷、官府對私釀的約束實質上已經放鬆,尤其對權貴幾無影響,但柴令武依舊不敢掉以輕心,執著地找戴胄討要釀酒的許可。

    私釀的事,民部管得著,良釀署也管得著,正所謂一個媳婦多個婆婆,哪朝哪代都這樣。

    柴令武可不想錢掙得正爽快,結果官府來人說是無令私釀,禁止釀酒,到時候去哪裏哭?

    不要高估人性,這種事,絕對會有。

    再光明正大的世間,都有陽光照不到的臭陰溝。

    釀酒的糧食,須新鮮、無黴變、無蛀蟲、無雜質,采買新糧一定程度上也會影響糧食的儲量。

    “可。明日遣人到民部辦理,良釀署那裏,本官會知會他們。”

    戴胄不以為意。

    唐人雖好酒,有以上各種酒占據高低端市場,柴令武就算再能釀,能占了多少份額、用得了多少糧食?

    多半是一時興起,圖個新鮮罷了。

    孔穎達滿眼疑惑地看著柴令武“昔日你隨歐陽詢習字,未有這般造詣吧?”

    柴令武笑道“博士須知士別三日,非複吳下阿蒙。其實,我也是取了個巧,草書、隸書我皆不出眾,那就把楷書寫工整了。”

    “無論哪一道,做到匠心獨具這一步,便算是成功了。如陛下那般成為飛白體宗師,如歐陽先生般成為名家,柴令武不敢想。”

    回答得有理有據,順帶捧了皇帝一把。

    孔穎達沉思許久、緩緩點頭。

    館閣體的藝術性更低一些、實用性更高一些,柴令武腦子開竅的話,開創這般字體也說得過去。

    “嗶,懟孔穎達成功,獎勵一點。”

    呃,這不能算懟吧?

    高文敏目瞪口呆。

    看著身邊一個同樣的學渣突然華麗轉身、變成學霸的感覺,真難受啊!

    所以,今天柴令武出來,是來我高文敏麵前炫耀的嗎?

    高文敏很想捂著耳朵狂奔,大叫“我不信,我不聽”,奈何這樣回去,等阿耶回來,鐵定抽死。

    家裏兄弟多的壞處就是,誰都無法成為絕對的中心,這個號練廢了,換個小號就是——嫡長子都不行。

    更窩心的是,這個包房還是自己的,此刻柴令武喧賓奪主,自己還得委委屈屈地付賬,彼其娘之!

    錯了,連最後那句話都不敢喊的,否則便是大罪過。

    平陽昭公主,連皇帝都不敢貶低,千古以來唯一以軍禮下葬的公主啊!

    ……

    萬年縣,灞水東頭,柴家莊。

    這裏有三百戶人家,是柴紹的實食邑莊戶之一。

    柴紹被當今皇帝封實食邑一千二百戶,大頭都是安置部曲了。

    一表斯文的柴哲威將柴令武送到柴家莊,召齊了莊民,大聲宣布柴家莊以後是柴令武的私產,然後橫刀剁開了齊腰粗的木樁,算是立威。

    柴哲威看著斯文,其實武藝比柴令武這二把刀強多了。

    除此之外,馬車上千緡的銅錢、布帛、綢緞,也是霍國公府半數以上的浮財了。

    這也算是變相的分家了。

    或者有人覺得數字小得浮誇,其實參照後世的標準就明白了,那些號稱百億的企業,又有幾家拿得出動輒上億的流動資金?

    柴哲威有感於柴令武拒絕爭奪承襲,特意大方了一把。

    當然,兩兄弟的鬥口從未停止過。

    “柴令武,莊子交給你了,你要怎麽折騰我不管,別讓他們餓肚子。不管怎麽說,他們是阿耶、阿娘的舊部。”

    柴哲威鄭重囑咐。

    沒錯,柴家莊近乎一半人姓柴、一半人姓李,是當年娘子軍、馬軍中退下來的,相當部分人還身有殘疾。

    柴令武嫌棄地翻白眼“合著在你眼裏,我是幹什麽都不成?”

    柴哲威滿滿關愛智障的眼神“你說說,你從小到大,幹成哪樣了?”

    柴令武被噎了一下,然後喃喃了一陣,強行昂起頭顱:“怎麽,《將進酒》你沒聽說?”

    柴哲威眼裏帶著笑意“聽說了啊!可是這又能怎樣?詩再好,能當吃還是當喝?那些寒門子弟還需要拿詩當敲門磚,你拿了能幹嘛?”

    柴令武瞪了半天眼睛,最後無奈地表示,到了他們這身份,詩確實是個沒用的東西。

    即便阿耶的霍國公爵位會被柴哲威繼承了,自己也不會一無所有,一個正七品上的雲騎尉勳官還是會有的。

    別人或許掙紮一輩子才能達到的品級,自己幾乎是出生就注定,就問你氣不氣!

    然後,別人拿著當敲門磚的詩,到自己手裏就成了雞肋,除了炫耀之外一無是處。

    紮心。

    有種中了十億大獎,卻發現幣種是津巴布韋第納爾的感覺。

    柴哲威走後,柴家莊的管事柴躍拱手“二公子,不,莊主,可需要在莊內收拾一間屋子安歇?”

    稱呼一變,瞬間感覺土了許多,有種麻辣姬絲變翠花的既視感。

    柴令武短期也不打算回長安城,身邊除了僮兒阿融也沒有別人,更沒有牽掛。

    “莊上有誰釀過酒、會做酒曲的?”柴令武喝著五味雜陳的茶湯,漫不經心地箕踞在草席上。

    箕踞是盤腿隨意坐著,不是禮節上的跪坐,很失禮的。

    幸好柴家莊此刻沒有地位超過他的,倒是無所謂了。

    跪坐,很費腿的。

    打造桌椅要盡快提上日程了。

    柴躍笑眯眯地回應“回二公子,小人阿耶便曾是官釀的大匠,小人也學了些皮毛。酒曲嘛,小人手頭隻有麥曲,沒有米曲。”

    後世大致將酒曲分為五大類,分別用於不同的酒。它們是

    麥曲,原料是大麥、小麥,主要用於黃酒的釀造,《齊民要術》有九例酒曲製法的詳細記載,其中八種是麥曲,有一種是用粟(小米)製成的;

    小曲,主要用於黃酒和小曲白酒的釀造,多出現在南方,晉人嵇含在《南方草木狀》中記載了南方的草曲,也即米曲;

    紅曲,主要用於紅曲酒的釀造(紅曲酒是黃酒的一個品種),宋初出現,主要是在南方應用;

    大曲,用於蒸餾酒的釀造,元代前後才從麥曲裏分化出來,大曲的形體較大,如《天工開物》所描述的當時淮郡所造的曲是打成磚片,這種曲形延續至後世。

    麩曲,這是現代才發展起來的,用純種黴菌接種以麩皮為原料的培養物,可用於代替部分大曲或小曲。

    麩曲法白酒是後世中國白酒生產的主要操作法之一,其白酒產量占總產量的70以上。

    麩曲優點是麩曲的糖化發酵力強,生產周期短,但是麩曲法生產的白酒香氣香味等方麵較為欠缺。

    “抽農閑時間,安排人手挖酒窖、打造幾口大鑊(鐵鍋)、長攪拌鏟、買密封的瓦缸、安排幾個手藝好的鐵匠隨我打造物件,去收一百石粘性蜀黍(高粱),要新糧。你手上的酒曲,要再廣為發酵,不然不夠用。”

    眼下糧價是大唐最低點,鬥米四文,一石(約一百二十斤)也才四十文,百石也才四緡錢。

    糧價低,意味著長安糧食充裕,對釀酒的放開朝廷也沒有壓力。

    所以,這個時代,千緡是了不得的財力了。

    看著柴躍閃爍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模樣,柴令武補充了最重要的一句“抽到的人手,按日結工錢。”

    柴躍立刻現出帶點諂媚的笑容。

    人活著,就是那麽現實,管你誰是主家,都要給錢。

    不給錢,你就會知道什麽叫出工不出力。

    “柴躍管事應該對勾兌的活不陌生吧?這一道關卡,也交給你,要能保證品質,每年,二十緡。”

    柴躍的眼裏閃耀著星星。

    正常的莊戶人家,年成再好,一年下來能攢個幾百文就頂天了啊!

    造酒曲、勾兌,多大點事啊!

    莫說朝廷對私釀還有限製,即便是放開了,自己單幹,一年也未必掙得到二十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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