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千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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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完三聖廟的病人,程丹若顧不得休息,重新換了一個口罩,再次前往官驛。
    雲金桑布也該醒了。
    早上照舊服解毒活血湯,又加了竹葉石膏,下午,雲金桑布的頭臉明顯沒有之前那麽紅腫了。
    程丹若為她檢查,發現她身上沒有再出現淋巴結紅腫的情況,但腋下的淋巴結開始化膿。
    她令侍女打開窗戶,保證充足的陽光,並燒一火盆,準備為她切開引流。
    手術刀消毒,酒精棉花清潔皮膚,高溫煮過的紗布墊在身下,戴好紗布手套。
    準備就緒,程丹若小心翼翼地用刀片劃開膿腫,塞入蘸過鹽水的紗布條,用一個陶瓷罐子承接住。
    “疼嗎?”她問。
    雲金桑布道:“無妨,這就好了?”
    “要排一天左右。”程丹若道,“膿液排幹淨就好了,期間不要碰到紗布,容易染病。”
    雲金桑布微微頷首。
    程丹若沒有作聲,小心擦拭幹淨周圍,方才將墊著的紗布扔掉,同樣燒幹淨。
    “一會兒繼續喝藥,藥方再加紫花地丁消瘡散熱,黃芪益氣托毒。”程丹若又斟酌著加減了藥方,“晚上如果不惡化,證明病情已經控製住,若有不妥,隨時派人找我,我傍晚還會再來一次。”
    雲金桑布點點頭,莫名有了痊愈的信心。
    投桃報李,她也客氣:“你一日奔波三次,著實勞頓了些。”
    “王妃早日痊愈,便是最要緊的。”程丹若笑笑,說起了場麵話,“不打擾你休息了,記得每隔幾個時辰便喝些鹽糖水,告辭。”
    雲金桑布沒有留她。
    這時,是下午三點多鍾,天還尚亮。
    程丹若再返三聖廟。
    和精心照料,又營養充沛的雲金桑布不同,百姓生活艱苦,很難保持充足的肉蛋奶攝入,幾乎人人營養不良。
    這些人的抵抗力,當然要比雲金桑布差,且三聖廟的環境亦不如官驛舒服。
    不過兩個時辰,便開始出現病重患者。
    他高熱不退,麵紅耳赤,甚至有胡言亂語的症狀。
    李必生一時焦頭爛額,和她說:“我明明給他用了兩副藥,怎麽還是……”
    程丹若打量病人,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人”,骨瘦如柴,且一條腿明顯有些畸形,另一條腿上有兩個腫大的淋巴結,身下的草席散發出屎臭味。
    年紀大,抵抗力又弱,難怪。
    兩副還是太少了,怕是李必生顧念他年紀大,不敢開白虎湯所致。
    “開白虎湯試試。”
    “吳叔年紀大了,用白虎湯怕是太寒……”李必生說到一半,記起她的叮囑,思索片刻,勉為其難,“也罷,試試。”
    他匆忙寫了藥方,傳給門口的守衛,他們會立時前往參將府,命人熬藥。
    程丹若巡視了一圈病房,心中難掩憂慮。
    其實,中藥的方子需要按照個人的情況加減,比如方才的老伯,原來的解毒活血湯加知母、白虎等藥材更好。
    但廚房的大灶沒法為一個人單獨熬藥,隻能加一副。
    這就是瘟疫啊。
    她看著屋裏的老老少少,不知道他們之中,有多少人能活下來。
    --
    傍晚,趁著還有光,程丹若趕在七點鍾最後一次去官驛。
    雲金桑布給出了令人振奮的回饋:“我覺得好多了,沒有那麽痛,也不渴了。”
    程丹若仔細觀察她的情況,臉龐的紅腫明顯消退,但試過體溫,依舊高熱,問她是否有大小便,侍女說幾乎沒有。
    她沉思良久,方才道:“晚上的方子,加芒硝、大黃和車前草通便利尿。”
    一天時間,病情就有明顯變化,雲金桑布如何還能不信她,點了點頭,卻麵露踟躕之色。
    這麽明顯的臉色變化,等於叫人開口問。然而,程丹若佯裝不覺,收拾藥箱準備離開。
    雲金桑布等不到台階下,隻好主動道:“程夫人留步。”
    程丹若故作詫異:“王妃還有什麽地方不舒服?”
    “是這樣的。”雲金桑布斟酌說,“除我之外,驛站裏也有不少人染病。昨天大夫來過,開了藥,今天卻遲遲不見人……”
    程丹若道:“得勝堡隻有一個大夫,他太忙,抽不出空過來。”
    雲金桑布也知道,不可能讓程丹若給其他人看病,便試探地問:“大夏遼闊,大同府總該有大夫吧?程夫人,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這麽死去?”
    程丹若不語。
    動之以情後,當然要示之以威,雲金桑布頓了頓,又道:“他們也有兄弟姐妹,假如消息傳到關外,怕是容易誤會。”
    可程丹若依舊不接話。
    於是,雲金桑布也沉默了。她關心自己的族人,可眼下自己重病未愈,程丹若是唯一的希望,自也不敢逼她太甚。
    長久的寂靜後。
    程丹若說:“沒別的事的話,我明早再來,告辭。”
    雲金桑布沒有再挽留。
    離開官驛,天色已經黑沉。
    程丹若拍拍春可樂,騎上它回家。
    病人看完了,要做的事卻還有很多。她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問梅韻:“口罩做了多少?”
    梅韻道:“一百多個。”
    早晨,程丹若就吩咐她想辦法和參將府的丫鬟、婦女一起,盡量多縫製口罩,以備接下來使用。
    程丹若說:“放滾水裏煮一煮,盡快晾幹。”
    梅韻點頭應下,又問:“夫人吃些什麽?”
    “灶台在熬藥吧?我隨便吃點饅頭米糕就行了。”她道。
    參將府的廚房被征用為大藥灶,她這裏的小廚房,則是專門為雲金桑布熬藥,眼下還要熬晚上的方劑,一時半會兒怕抽不出空
    梅韻擔憂道:“這怎麽行?”
    “我沒什麽胃口。”程丹若給自己斟杯茶,冰冷的茶水灌入喉嚨,發澀的喉嚨才舒服了些。
    梅韻隻好給她端了些點心果腹。
    但程丹若拿起一個米糕,卻毫無食欲,距離上次進食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小時,她卻依然不覺得餓,隻覺疲憊。
    於是又喝了兩口冷茶,默默坐了一會兒,方才吃下半塊米糕。
    梅韻在外頭晾口罩,沒忘記提醒:“夫人,爺的信下午就到了,在桌上。”
    程丹若如夢初醒,這才看見桌上有封未拆封的信箋。
    她拆開閱讀。
    謝玄英的信很長,首先說了他回到大同府的對策,怕鼠疫引起恐慌,沒有過多宣稱時疫,而是以今春幹旱,鼠類猖獗為由,召集下屬的縣令,要求各縣滅鼠,並嚴防人們接觸鼠類。
    同時,擔憂關外的疫病會傳入,與聶總兵通過氣,派兵在各地巡防,不準私自與牧民交易。
    藥材方麵則已經在大同收購藥材,一起給她送過來了,但擔心後續大肆收購,會被民眾察覺,故聯係了昌順號的掌櫃,讓他們緊急去太原收買。
    給朝廷的奏折也寫好了,讓她不要擔心,大同府不會有事的,讓她照顧好自己。
    “三餐不可忘,切勿食寒涼,縱然心切事急,也勿喝冷茶,保重身體。”他殷殷叮囑,“離別即相思,今夜夢寐神馳。時通消息,報君安危,切記切記。”
    落款是,夫,謝玄英。
    程丹若看著他的信,再看看杯裏的冷茶,一時有些沉默。
    但她還是把冷茶喝了。
    ——太困,需要□□救命。
    振作精神,給他寫回信。
    雲金桑布的病情已經穩定,但百姓的病不容樂觀,不知道是否會惡化,官驛裏的其他人似乎也不妙。塞外的情況還是未知數,如果大規模爆發,於大夏或許是一件好事,對百姓卻不然。
    疾病無法控製規模,萬一傳入,便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人手還遠遠不夠。
    程丹若本來隻想寫幾句交代一下,可不知不覺,越寫越多,等到回神,差不多已經寫了兩張多。
    她看了一遍,心下遲疑:似乎擔憂太多了,不確定也太多了。
    這不僅不能給人信心,反而會跟著她一起惶恐起來。
    有一瞬間,程丹若想撕掉重寫。
    但沒有。
    興許是太累,興許是別的什麽緣故,她猶豫許久,還是擱了筆。
    就這樣吧。她疲倦地想著,把信放到一邊,脫掉累贅的衣裳,隻穿抹胸和紗褲就躺下睡了。
    倦極,睡得極沉,又累得不可思議。
    但第二天,她還是在六點多就醒了過來,躺了約一刻鍾,方起身洗漱。
    草草擦洗過身體,貼身衣物都換過,梅韻送來一碗熱牛肉湯麵。
    程丹若吃過,把柏木叫來,逐一問過:“昨兒衣服都送去三聖廟了沒有?”
    柏木說:“送了。有人想了法子,叫人打馬從街上過,聽到聲音的把家裏人的包袱丟出來,上頭寫好名字,再送到三聖廟裏。”
    程丹若鬆口氣,不愧是軍事要塞,執行力和統籌力都勝過別處,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估摸著,今日大夫就該來了,你負責安頓。”她囑咐,“口罩都幹了吧,你送過去,但凡給三聖廟送藥、送飯的,每個人都要戴。”
    柏木:“是。”
    她又囑咐幾件瑣事,沒忘記讓他把書信拿走,盡快送往府城。
    “梅韻。”
    “奴婢在。”
    程丹若看著眼圈青黑的丫鬟,道:“你今日就帶人做紗布,裁剪過一樣滾水煮洗幾遍,其他沒什麽事了,幫我盯著廚房的藥灶就好。”
    梅韻點點頭,篤定道:“奴婢知道了。”
    吩咐完亂七八糟的瑣事,程丹若看天色大亮,趕緊去官驛。
    今天有了不好的消息。
    官驛中有人死了。
    是胡人。韃靼原還隱瞞不報,可官驛中的漢人小吏怕出大事,偷偷告訴了守衛的官兵。
    程丹若到的時候,範參將麾下的遊擊將軍,正和對方交涉:“病人的屍體一定要盡快焚燒掩埋,否則便會傳染同室之人。”
    但胡人堅決不讓。
    眼見雙方就要起衝突,程丹若不得不出麵調解,卻忽然走出來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
    他對胡人說了幾句話,他們不情不願地嘟噥了兩句,讓開了。
    她心中一動,故意此時策馬上前。
    “程夫人。”官兵們紛紛問好。
    “諸位都辛苦了。”她頷首,“處理病人屍身時,不要觸碰他們,拿席子裹了就是。”
    “是。”
    程丹若提起藥箱入內,看向剛出來的那個絡腮胡:“王妃可醒著?”
    對方避而不答,側身讓開,用漢話說:“程夫人請。”
    程丹若掃他一眼:“還不帶路?”
    他遲疑刹那,低頭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