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碰麵了

字數:7144   加入書籤

A+A-




    qzone.io,最快更新我妻薄情 !
    謝玄英出發前,心緒還有些起伏,一到前線,就好像被喚醒了本能,順暢得不得了。
    他好像天生知道該幹什麽。
    巡視防線,整頓軍隊,研究地形,順帶摸一摸周圍的環境。貴陽到安順,算是貴州比較平緩的地區,不然也不會被開辟成驛道。
    但安順往西,就是崇山峻嶺了。
    黃果樹瀑布就在此。
    所以,韋自行能收回永寧縣已經十分不易,也無怪乎他想加快腳步,迅速收回普安。
    安順—永寧—普安,整條驛道連接起來,才能勉強掌控周邊,否則卡在中間,容易被阻斷後路。
    謝玄英給朝廷的奏疏說穩固永寧防線,雖然沒謊報軍情,但一半得益於天。大雨衝垮了道路,官兵不好後撤,叛軍也沒法動。
    兩邊都給定住了。
    趁此機會,他調兵安順,雨期一過就強勢駐防,硬是搶著時間把永寧穩住了。
    但如此一來,隔壁就赤江苗寨。
    與敵為鄰,無疑相當有膽色。敵軍也好,周邊的寨子也罷,摸不清他的路數,一時按兵不動。
    這正是謝玄英爭取的喘息之機。
    --
    水潭寨。
    這是苗軍駐紮的營寨,屬於赤江安撫使司,地方不大,但地理位置很好,俯瞰永寧。
    此時,叛軍的三位首領齊聚在此,商議前路。
    “大夏換了個愣頭青。”說來好笑,不同的苗寨有自己的語言,有時候同是苗人也聽不懂對方的話,所以在場的人全都說漢話,還挺溜。
    說話的是黑水寨主,其部落以漢字黑為姓,叫黑勞,勞在苗語中是鐵的音譯。
    人如其名,他體格高大,皮膚黝黑,兩眼炯炯,非常精神。
    他說:“他們是真的沒人了。”
    “話別說這麽死。”坐旁邊的年輕人開了口,他就是赤江如今的首領,前任首領的侄子,名碩,有抽穗之意,渴盼豐收。
    他是新加入的,底氣不足,口吻也遲疑:“大夏地方大,總能找出幾個能人。”
    黑勞問:“白伽,你怎麽說?”
    伽是藥的音譯,如其名,是渴盼孩子無病無災的意思。而她也是三位首領中唯一的女性,服飾也比常人華麗,臉頰上蒙著一塊黑紗,愈發神秘。
    “聽說那個新巡撫是文官。”白伽說,“文人的心眼可比武人多多了,我們要小心。”
    “這小子膽子真不小。”黑勞說,“敢留在永寧,我還以為他會後撤呢。”
    白伽的眼中閃過光:“外強中幹,給人看的,旁邊大大小小的寨子都盯著呢。夏人就是這樣,死要麵子活受罪。”
    赤碩問:“那就給他一個教訓?”
    “我同意。”黑勞說,“趁他們防線不穩,把永寧拿回來。”
    白伽點頭:“本來讓出永寧,就是釣姓韋的上鉤,現在還是拿回來放心。”
    三人商議定,分頭行事。
    --
    風向有點不對勁。
    謝玄英立在永寧鎮的牆頭,遙望遠處的山林。它似乎和往日一樣寂靜,也似乎暗藏著看不見的殺機。
    他靜靜站了會兒,憑借本能的直覺,吩咐:“一團加強巡邏,一團照舊,叫李伯武警醒點。”
    “是。”李伯武、田南都被塞進軍中,謀劃前途,留在謝玄英身邊的親兵就剩了五十個,趙望年紀小,仍然留在身邊跑腿。
    空氣溢散出淡淡的濕氣,微微的腥。
    又要下雨了。
    謝玄英走下城牆,穿過崎嶇的小路回到衙門。柏木端了魚湯和米飯來,戰時一切從簡,但貴州多山多水,缺糧不缺魚。
    他就著酸辣魚片吃了碗米飯,又額外補充了兩個蛋。
    白煮蛋真的很難吃,但真的很方便。
    吃到八分飽,他主動停了筷子,找出用慣弓箭,調試弓弦。
    這是份細致的工作,謝玄英做得很仔細,慢慢的,天光暗了下來,燭火燃起,照亮半室。
    “爺,歇了嗎?”柏木請示。
    謝玄英搖頭,緩緩道:“今日加強戒備。”
    柏木一驚,立即應:“是。”
    室內又重歸寂靜。
    謝玄英耐心地等待。
    --
    夜襲,講得就是一個出其不意。
    苗軍早就發現,漢人有不少到了夜裏就瞎子,看不見人。但他們不一樣,山裏養出的獵手都有一雙好眼睛。
    他們決定趁夜偷襲。
    漢人的布防比想象中嚴密,黑勞花了很長時間,才在城牆下找到一個盲點,招招手,示意人搬雲梯來。
    這是他們在漢人的衛所裏找到的好東西,結構精巧,能夠攀爬城牆。就是自己造不出來,也修不好,之前壞了,隻能扛著走。
    一行人躡手躡腳地閃到城腳,匍匐在地,像蛇一樣扭動。
    月亮被一片雲彩遮住。
    黑勞吹起口哨,像是鳥叫。
    他們加快了速度,爬到城牆下,架起了拆卸的雲梯,開始爬牆。
    夜色昏暗,山林給了太多搖晃的陰影,士兵並未第一時間發現問題。
    直到聽見人的呼吸聲,巡邏的士兵才大叫一聲“敵襲”,衝上去推梯子。
    黑勞不再隱藏蹤跡,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左手攀梯,右手持□□掃蕩,猶如一隻靈活的猴子,很快為背後的人開辟出了一條通路。
    他翻身跳進牆內,砍死了兩個士兵,扶著梯子爭取時間。
    攻城之戰,裂口一旦被撕開就很難彌合。
    越來越多的苗兵爬上牆頭,與聽見動靜迎上來的夏朝軍卒廝殺。
    兵刃相接,震天的呼聲喚醒了沉睡的永寧縣。
    數十個苗兵拚上命,把城門推開了道縫,埋伏在外的軍隊抓緊機會,拚命往城裏衝刺。
    黑勞遠遠看見城門打開,扭頭就衝向了最高處的衙門。
    擒賊先擒王,之前他們看到了主將的旗幟,如果能殺了他,夏朝說不定就會放棄這裏,任由他們去。
    多好的機會,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文弱書生,祭旗最適合不過。
    貴州的府縣都是依山而建,高低不平,是以沒有寬闊平坦的大路,所有街巷都是曲折蜿蜒。
    縣衙建在最高處,自然是便於勘察敵情。
    黑勞繞不過去,隻能硬杠。
    前半程還十分順利,但進入通往縣衙的小巷後,兩邊忽然冒出大量黑影,不等他反應,水缸裏、草垛裏、門背後,一下湧出無數伏兵。
    箭矢滿天飛射,沒多久便將衝鋒的苗兵射成了刺蝟。
    黑勞沒想到居然有埋伏,更沒想到,伏兵居然忍耐到他們衝擊縣衙才動作,一時手忙腳亂。
    但他武藝不凡,高舉盾牌,不退反進,勇猛過人。
    這是黑勞總結出的經驗。漢人武備精良,離得遠了,他們從容不迫,可要是逼近身前,他們便易膽寒,丟盔卸甲。
    可惜的是,這次他料錯了。
    幾乎同一時間,側麵殺出來一個程咬金,同樣配備□□彎刀,交手刹那,刀刃齊齊一顫。
    好大的力氣。
    雙方都有點驚訝,交換了個眼神。
    黑勞立時辨認出對方的身份,啐了聲:“走狗!”
    黎哥身穿士兵統一發放的棉甲,但頭上戴的是苗族的頭巾,也不意外,反倒惱怒居多,猛地用勁施壓。
    虎口傳來刺痛。
    黑勞明白,今天是達不成目的了。
    他也爽快,立即吹哨,示意眾人後撤。一群苗兵湧了上來,將他團團圍住,拱衛著後撤。
    攻防在此倒轉。
    黎哥勇猛,手握長刀衝在第一個,可被訓練有素的苗兵架住,寸步難進。
    黑勞輕蔑地撇撇嘴,抬首望向前方。
    陰雲挪移,露出遮擋的明月,淡淡的月光灑落,映出立在衙門前的人影。
    黑勞看不清他的樣子,但看周圍人的架勢,就知道他是這次平叛的新將官,身形比韋自行更修長些,個頭很高,衣袂徐徐揚起一角。
    “今天隻是打個招呼。”他高聲道,“下次,必取你人頭。”
    風輕輕吹,送來一個淡漠的聲音:“本官等著。”
    聲音比想的還要年輕。
    “退!”黑勞毫不猶豫地沒入夜色。
    高坡上,謝玄英注視著他的身形,果斷下令:“追擊,把為首的人留下。”
    這人的武藝與黎哥仿佛,可與其他苗兵配合默契,已經練出了陣型,與他從前所見均有不同,絕對是難得一見的將才。
    他在叛軍中地位不低,留下他就等於斷了敵人一條臂膀。
    趙望下去傳令。
    黑勞馬上感覺到了壓力。
    他有點驚訝,和漢人打了小半年,今天這群人的銳氣算是排得上號的。不過,他並不擔心,他們的缺點很明顯——過於鬆散。
    山間地形複雜,平地能結成的隊形,到山裏就會被樹木、石頭、坑窪隔開,沒有點經驗,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聚合分散。
    這群家夥好像是新兵。
    黑勞舔舔嘴唇,放慢了後撤的速度,帶人拐進了曲折的小巷。
    巷子極窄,有的僅容一人通行,方才還勇猛的士卒,到這裏反而束手束腳。他們你擠我、我擠你,人人都想爭先,反倒彼此拖了後腿。
    黎哥本來衝在最前麵,可後麵不斷有人擠上來,他完全無法保持重心,稍稍一頓足,後頭的人就踩著他的腳衝過去了。
    反觀黑勞,氣定神閑地與他們周旋,借地勢高低之便,時不時偷襲一一,硬是以一人之力逼退了十餘人。
    然而,神隊友總是少見,豬隊友才是常態。
    黑勞也不能例外。
    他想在新兵身上撕下一塊肉來,卻很快發現,自家的援兵遲遲未至。
    “他媽的!”他心生警惕,“快走!”
    本次突襲以黑水和赤江的人馬為主,可赤江的兵好像還在城門口。
    這是怎麽回事?
    很簡單。
    赤碩猶豫了。他加入叛軍,一半自願,一半形勢所迫。誰讓前任土司是奉韋自行的命令,征調民夫,從而引發了內部動亂呢?
    他想坐穩位置,就得證明自己和叔叔不一樣。
    但跟著叛軍,真的有前途嗎?他也很懷疑。
    大夏的強大毋庸置疑,漢人從秦漢開始,就以武力不斷征服這一片蠻荒之地。他們可以不管,但必須得到臣服。
    赤碩想坐穩土司的位置,不想到頭來,反倒被大夏幹掉,又把位置拱手讓人。
    這種矛盾的心態,難免影響了他的表現。
    赤碩既擔心最後大夏放棄這裏,自己後來居上,沒法分一杯羹,也怕大夏勝利之後清算,因此想進攻,又有點遲疑。
    一來一去的,就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