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濾對這話其實沒什麽太大的把握，雖說現在謝橋法力低微，但空濾卻分明感覺得到他的感知力遠超自身法力的強，也許用不上幾百年，隻消百年，自己在他麵前便無隱匿氣息的可能，但那又怎樣，法力低微，發現了也隻有挨揍的份。

    果真人生來便在某些方麵得天獨厚，妖若是想修道，先得修成人身，然後就是修的人心，人的七情六欲，人世的百般滋味總要嚐個遍才好，但當然，像族內一些小妖，沾染了人氣就爭相化形也不是不可，也未必對之後的修行有多大的損害，但依空濾，不可。

    於是空濾此番下山便是去到了山下的小鎮子，闊別百年，早已物是人非，空濾幼時聽族中長老講過人間軼事，便遠遠觀察了山下人的打扮，自己幻化了身衣裳，將臉蹭髒，假裝暈倒在一戶人家院牆外。

    不出所料，沒多久便有人驚呼，“啊呀，這裏怎的有個人？”聽聲音是個中年婦人。

    被人扶起時，空濾假裝艱難地動了動眼皮，還沒來得及睜眼，就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道，“水……水……”

    果然那婦人回過身，對身後的人嚷，“快去拿水來！”

    錯亂的腳步聲很快離去又很快回來，空濾眯縫著眼，看著遞到唇邊的大碗，費勁抬頭湊近碗邊，腦子又開始空白起來，這麽一大碗水，我該喝多少合適啊？要不要假裝咳嗽幾聲？

    還沒等空濾想完，那婦人似乎見碗裏的水不見少，心急地將碗又斜了斜，“姑娘，怎麽樣？”

    這一聲打斷了空濾的思緒，水直接灌進了空濾嘴裏，好了，這下不用裝了，空濾直接被嗆了個天昏地暗，回過氣來才想，剛才咳得太用力了，是不是顯得不夠柔弱了？

    但那婦人顯然不這麽覺得，一邊輕輕順著空濾的背，一邊用手擦去空濾眼角咳出的淚花，“好姑娘，沒事吧？怎的一個人流落他鄉，睜開眼就是哭呢？”

    空濾索性按著婦人的話，繼續流起眼淚，聲音斷斷續續，“阿爹……阿娘……兄長，他們他們都……”

    婦人心疼地把空濾擁進懷裏，“這該死的戰亂，禍害了多少人啊……”一邊說著一邊還抹了抹眼角的淚，空濾腦袋轉得飛快，戰亂？大概跟妖族之間開戰差不多吧，好的，說辭有了，空濾正想接著話茬多說幾句，隻感覺自己被人猛地一拉，從地上生生拽起來。

    空濾轉頭發現是個頭發花白的婆婆，還沒來得及詫異為何這個年紀的婆婆會有這麽大的力氣，那婆婆就已經湊近，臉幾乎貼到了空濾的鼻尖，“你的親人也被抓去充軍了嗎？”

    空濾還沒完全搞懂現在是什麽情勢，隻是木然地點頭，那老婆婆的手更加用力，五指幾乎要掐進空濾肉裏，臉湊得更近，空濾連忙向後再仰了仰，“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叫許嚴武的人，”老婆婆鬆開抓著空濾的手，費力地比劃著，“他大概這麽高，這麽壯，他嘴角有個痣……”

    旁邊另一位婦人拉住老婆婆比劃著的手，“許婆婆，嚴武他立了戰功，在外做將軍呢，現在邊疆戰事要緊，一時半會回不來。”

    老婆婆似乎冷靜了下來，垂下雙手站在原地，空濾這才驚覺這老婆婆又瘦又小，現在站在那裏不動，小小的一團，眼角帶著渾濁的淚，一邊的婦人眼裏也含著淚，老婆婆沉默了一會，自言自語道，“我們嚴武有大出息了，為娘高興啊，高興啊，”又抬頭看向空濾，“你要是能見到嚴武，幫我帶個信，就說，娘想他了。”

    說完這句話，老婆婆輕輕把婦人的手撥下來，一個人轉身走向身後一座小小的房子，雖說是座住一戶人家嫌小的屋子，要是隻住一人就顯得過於空蕩。

    最開始發現空濾的婦人輕輕拍了拍空濾的肩膀，“是我不好，又提起這些事，讓許婆婆又難過一通，嚇壞你了吧。”

    空濾搖搖頭，遲疑地問道，“許婆婆，怎麽了？”

    剛才拉住許徐婆婆的婦人，輕輕衝空濾搖了搖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位婦人扶著空濾進了一戶人家，最開始扶起空濾的婦人端來一個盤子，裏麵裝了些吃食，“家裏窮，沒什麽好招待的。”

    空濾連忙搖頭，“您救了我已經是大恩大德了，”看這家徒四壁的樣子，想來已經是這家人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空濾小心地掰了一塊塞到嘴裏細細咀嚼，幹枯的草葉，混著粗糙的幹糧，這些人就是在吃這種東西嗎？

    “我姓方，你就叫我方大娘吧，”方大娘說完又指了指一邊的婦人說，“這是住在許婆婆隔壁的趙大娘。”

    “方大娘，趙大娘，”空濾抱著小小的菜團子，跟兩位婦人打招呼，“我姓柳，叫柳瀟瀟”。

    “唉，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是我們窮鄉僻壤的粗野丫頭，怕是哪戶人家的小姐吧，”趙大娘看著空濾雖然粗布衣裳灰頭土臉，但舉止全然不似村中其他丫頭那樣粗野，想來也是受過些教育。

    真要說的話，空濾在族裏確實眾星捧月般，自小除了修行妖力，也在禮教上下了功夫，不過她倒是沒想到貓妖一族的禮教在人類世界也派的上用場。

    “可恨這邊疆戰亂不斷，也不知道還要填進去多少人命，”方大娘顯然是比趙大娘要更潑辣一點，咬著牙恨恨地跺腳。

    “是呀，”趙大娘歎口氣，跟空濾說道，“許婆婆男人年輕時被抓去充軍，再也沒回來，好在留下個獨子，那簡直是許婆婆的命根子，結果前些年打仗，那些人不由分說就把嚴武抓走了，連跟許婆婆道個別的機會都沒給，”說到這趙大娘又抹了抹眼淚，“後來再傳回來的就是嚴武的死訊，許婆婆當時就瘋了，怎麽都不肯相信，現在一聽到打仗，就問有沒有見過嚴武，我們沒有辦法，隻能騙她說嚴武當了將軍，沒空回來，騙得一時算一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