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係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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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淵翻身起來換衣服,初一給他拿的是以前穿慣了的朝服——就是陛下給他從雲垂野那兒買的那件。

    陛下剛出事時,雲垂野和他說以後可以去雲都之類的,一番話沒頭沒尾,可他當即就動了心思。其實他也知道的,雲都也必然有雲都的不如意,他若在帝都逃了,保準在雲都也沒好日子過。

    何苦咒自己。他在帝都活得滋潤,那就走到哪都滋潤。

    雖然他和鍾離宴都是在連遠殿出發的,但君臣有別,兩人不能同乘一輛,而是扶淵先去曦月殿外候著,鍾離宴還要回曦月殿換衣服;按理說月院長和百裏山長也都是從天時院過來的,但倆人也是一個早一個晚,刻意拉開了距離。

    先來的是百裏恢弘,扶淵看著,臉色相當之憔悴。

    田水月說的什麽情傷都是扯淡,扶淵沒見過受什麽情傷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的,今日百裏山長成了這幅模樣,還是拜自己那沒輕沒重的一棍子所致。

    思及此,扶淵心中過意不去,便上前去迎他。

    因為是陪著鍾離宴一起過來的,他今天來得格外早,深得中庸之道習洛書還沒有來,大殿外的廣場上隻有三三兩兩個扶淵不認識的。

    “百裏山長,”扶淵滿麵歉意,見了他便拜,“那天夜裏在絳天城實在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小神給您賠禮了。”

    “哎哎哎,上神別客氣。”百裏恢弘大度地一揮手,好像那一棒子沒敲在他身上似的,“上神這是救我的命,我謝謝上神還來不及呢。就是吧,這個敲人也是有技巧的,你看,你應該……”

    眼看著百裏恢弘就要在這朗朗乾坤底下用自己命運多舛的腦袋講這門高深的學問,扶淵趕緊拉住他:“小神有些事要請教山長。”

    “……請教不敢,上神問便是。”百裏恢弘的手終於放過了他自己的腦袋。

    “那天晚上咱們在被徐西塢關在絳天城外,我問起田姑娘她當時彈的曲子……”扶淵記得,當時百裏恢弘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隻是當時人多耳雜,後來也沒有機會問。

    “哎呀!”百裏恢弘一驚一乍的,“上神不說,我都快忘了。那娼女的確可疑,上神當時問她,她說是《十麵埋伏》,可我當時聽到的是《廣陵散》!”

    “山長確定沒有聽錯?”按理說,他和百裏恢弘聽到的曲子應該是一樣的。

    “這怎麽能搞錯!”百裏恢弘嚴肅道,“《十麵埋伏》好長一串兒,可是《廣陵散》很短啊!我看這問題八成就是出在這琵琶曲裏了!”

    扶淵知道他說的是那群“刁民”隻攻擊自己不攻擊他的事:“可……她這一出戲做給誰看呢?難道是引咱們兩個上鉤?可一切都太過於巧合了。”

    但凡中間出了什麽岔子,田水月現在就已經是喜結良緣了。

    百裏恢弘沒答話,忽然轉了頭,看向別處;扶淵隨著他的目光,正好看到了習洛書與月如期聯袂走來,很融洽的樣子。

    月院長鋒利,卻最懂謙和;舅舅溫潤,行事卻絕不拖泥帶水,手腕最為強勢。這兩人,都是扶淵最為敬重的長輩。

    “舅舅!月院長!”扶淵衝他們揮揮手,“你可來啦!”

    “沒大沒小。”習洛書半真半假地瞪了他一眼,和月如期還有百裏恢弘說著“見笑”,就拉著扶淵要給百裏恢弘賠不是。

    百裏恢弘忙道沒事,習相爺的禮他可受不起。

    月如期微微一笑,卻是隻對著扶淵的:“上神身子可好些了?如若好了,可不要偷懶,這堪輿圖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九重天久無戰事,堪輿圖已經有些舊了,還要好好修補一番。”

    此話一出,扶淵才感覺出來月如期與百裏恢弘之間的微妙。

    “托院長福,已經大好了,朝會之後若無事,我就隨院長去天時院,學帝都堪輿圖。”扶淵答了,又悄悄瞟了百裏恢弘一眼,發現他沒什麽表示,又拿眼神去問習洛書。

    通透如習洛書,早在月如期同他一起過來時就想明白了八成,如今見了這幅光景更是篤定。他微微搖頭,示意扶淵不要摻和他們的事。如今戰事吃緊,他們兩個關係如何實在是不值一提;就算扶淵是因為私交想要幫他們一把,這件事也不是他一個孩子能解決的。

    除了天時院裏德高望重的艾夫子,實在是沒有人有資格說他們倆的事了。

    即使氣氛微妙,舅甥倆夾在他們倆中間很尷尬,身經百戰久經風雨的習洛書也挺過來了,他拉著臉上寫滿尷尬二字的扶淵一直和那兩位聊到太監宣旨上朝。

    一聽要上朝了,習洛書從容不迫地與他二位告別,然後就要拉著扶淵離開。按品級來說,他和扶淵站一起,然後那二位站一起。

    百裏恢弘猶豫了一下,也沒有看月如期一眼,就跟著扶淵他們走了。

    月如期遠遠看著,百裏恢弘不知怎麽說動了習洛書,死皮賴臉地把扶淵拉來了——因為都是絳天城一戰的證人,站在一起似乎也沒什麽不對。

    扶淵想要罵人已經來不及了,他身旁是百裏恢弘,身後是月如期,尷尬得想要血濺曦月殿。

    救駕的殿下來了,看著這個站法也是覺得有些奇怪,不明白為何扶淵為何會插在他們師兄弟之間。但司禮官沒有說什麽,他也不好說這樣不妥。

    於是便心安理得地忽略了扶淵求救的眼神。

    以往鍾離宴剛監國的時候,許多人自恃功高,對鍾離宴都是行半禮,鍾離宴不好說什麽。扶淵卻是早就看不下去了,以往天帝在的時候都不用跪的人,現在拜得無比虔誠。散朝之後聽說哪位大人仍堅持半禮,一定要旁敲側擊地讓他知道:本上神神位之首都跪了,你算老幾,你敢不跪?

    雖說扶淵膝蓋窩軟,以往也沒少跪過鍾離宴,但都是兩個人打打鬧鬧,算不得真的。可如今是大庭廣眾之下……鍾離宴曾經狹隘地想過要不要跪回來,還被扶淵嘲笑了一番。

    眾人一同行禮,一同起身,百裏恢弘卻在起身時搖晃了一下,差點兒就倒了,扶淵見了,連忙扶了一把。

    鍾離宴見狀,立刻叫人賜了座,畢竟是扶淵造下的孽,他還沒來得及賠禮道歉呢。

    百裏恢弘謝過,也不推脫,心安理得地坐在了百官之前。一個主業是教書的先生能享受到攝政王的待遇,挨一下也算是值了。

    今日最重要的就是綺懷君違背軍令直接導致絳天城被攻破一事,扶淵聽了綺懷君的講述,並無什麽問題,他雖魯莽,倒是一個敢做敢當的。百裏恢弘那幾天正傷心呢,什麽事都沒往心裏去,扶淵說沒問題,他就跟著說沒問題。

    事態明了,就開始討論綺懷君該如何處置了。

    綺懷君本人自然是痛哭流涕自請死罪,於是便有一大群人跟著求情。這時候不能殺綺懷君這個道理大家都明白,可具體怎麽安排綺懷君這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仙君,也是一件讓人頭痛的事。

    太子殿下拿不定主意,底下有主意的人可有的是。最後鍾離宴權衡利弊,決定暫免去綺懷君仙君爵位,待其立功後再恢複。他給綺懷君安排了一個練兵的活兒,又派了許多得力的教頭。讓綺懷君隻管武藝,他不信都這樣了還能再出什麽差錯。

    崇明君別千端還遠在關外,可鍾離宴已經打定主意了讓他退守風月關——不為別的,雖然到目前為止一直是吃敗仗,但滿朝文武已經沒有像別千端那樣熟悉敵人的了。

    至於扶淵,他隻說身子不好,仍需休養一些時日。畢竟在某些人看來,扶淵不是“扶淵”,而是異族的木蕭,所以他不能讓扶淵大張旗鼓地去接手堪輿圖。好在絳天城一事後,眾人對扶淵也多少有些改觀——退一萬步講,別千端是孤身奮戰為帝都準備時間的英雄,扶淵是一己之力救萬民於水火的英雄,這倆人如今都輕易排揎不得。

    扶淵懶得去想這些小心思,領旨謝恩之後就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不說話了。

    還有就是大朝試一事,許多庶務都要月如期與禮部交接。鍾離宴本想著事多,怕月如期忙不過來,想叫百裏恢弘搭把手,誰知兩人都是異口同聲地拒絕了。

    氣氛實在是不妙,這下文武百官都注意到了他們,曾經被天時院的陳院長默許的一對兒師兄弟,不知怎的鬧了別扭,還把一個無辜的孩子夾在了中間。

    由於師兄弟兩人不約而同的堅持,鍾離宴隻好作罷。月如期知道鍾離宴心中所想,便提議讓大弟子莊鎮曉來幫襯著。一聽是大名鼎鼎的莊師兄,太子殿下想也沒想就允了。

    最後是成鬆。他被叫來的時候可是相當的戰戰兢兢,以為是鍾離宴查到了什麽準備把他也“哢嚓”了。成貴妃在宮裏也聽到了些消息,甚至打發人來問鍾離宴。鍾離宴說了是起用,成娘娘仍是不肯相信,躲在疊翠宮裏暗自垂淚去了。

    以往成鬆是吏部尚書兼兵部尚書,鍾離宴有心抬舉周同塵,並不打算給他官複原職。他從吏部裏挑了個比周同塵有資曆的補了尚書,又從翰林院提了新人補老侍郎的空缺。成鬆呢,令他重任兵部尚書他就已經是感恩戴德了。

    朝中也有反對的聲音,理由也不過是成鬆是陛下所貶,仍有嫌疑等等,被習洛書斥了迂腐,也就再不敢多言了。

    朝會之後,鍾離宴留了成鬆,想與他商議一些具體事宜。扶淵便跟著月如期走了,習洛書見百裏恢弘孤苦無依沒個去處,就提議請百裏恢弘去相府,以美酒佳肴為歉意。百裏恢弘雖不想與習洛書這種朝中重臣有過多的牽扯,可眼下實在無處可去,他不想在月如期眼前晃悠,也不想流落街頭,便點頭應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