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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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裏的水摻了安神助眠的藥,雲垂野回來時,扶淵已經睡下了。
隻是睡相委實難看:整個人斜斜躺著,原本不大的床榻他占得滿滿當當;一手抱著被子一手推枕頭,都睡成這樣了,也還記得把傷的那半張臉露在外麵。
小侯爺看著,頭疼不已。
這也太胡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把扶淵推到裏麵,自己躺在外麵——隻有一小窄條的地方,還要謹防扶淵忽然伸過來的胳膊或腿。
勉勉強強睡了一晚。
這藥效果很好,等扶淵睡醒了,雲垂野連早飯都吃好了。
他給扶淵端了碗米粥,附帶兩張已經有些發硬的餅子。
扶淵看了,並未做出任何表示,隻是遲遲不去碰雲垂野送來的食物。
“怎麽,怕我給你下藥?”雲垂野問。
扶淵遲疑一下,點了點頭。
“……”小侯爺終於無話可說。
“雲垂野,”扶淵不覺有異,“我這次來找你,是想問問你,為何……”
“這有什麽好問的?”雲垂野變了語氣,神色更是不妙,“倒是你,一個人深入敵營,是覺得自己太厲害,還是嫌自己命太長?”
扶淵剛想反駁,雲垂野便繼續道:
“是啊,你知道我不會殺你,可倘若昨天你遇到的是別人,就一把破匕首,你怎麽全身而退?還能不能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裏?”
這一番話說下來頗有當年老侯爺的威勢,扶淵本是訥訥不敢言,卻又在最後聽到那個“安然無恙”的時候,指了指自己的臉:“你管這個叫安然無恙?”
“你自己摔成這個樣子難道還要賴我?!”雲垂野見他不知悔改,怒從中來,“你眼睛怎麽回事?不瞎的人都能看到那兒有個坑吧?!”
扶淵無法反駁,隻好另辟蹊徑,也冷言冷語道:“本上神如何,還輪不到你來管教。我隻問你,令尊這一世英名都砸在你手裏,你說老侯爺心裏究竟會作何感想?”
“拐彎抹角,”雲垂野走近了,“上神不如直接說我不肖不孝。”
今日日頭很好,冬日的暖陽透過簾帳斜斜打進來,照在雲垂野背上,投下一大片陰影,正好把扶淵攏了進去。
他說不怕是假的,卻也不肯在氣勢上輸給雲垂野半分。少年仰著頭,挑釁一般:“原來侯爺自知之明尚在。”
“哼,”雲垂野一聲冷哼,麵露寒光,“你們都說我父親一世忠臣,可有沒有人問過他,他願不願意當這個忠臣?!願不願意退出廟堂而遠遷雲都?!願不願意整日揣摩聖意提心吊膽地過活!”
被他周身的殺伐氣攝住,扶淵不敢再造次:“那以後呢?朝廷沒了,你們前麵就是魔族,就憑你們,百餘家將與這不入流的匪類,能成什麽事?”
“上神還不知道吧?”雲垂野能看到少年的肩膀在顫,“我們能不聲不響地走到這裏,自然是因為帝都裏有人支持——至於魔族,你以為夜陽山這次不是有備而來?魔族單單是靠人多才走到這兒來的?”
雲垂野的聲音無比冷酷:“他能策反蘭亭,就能說動我、說動夜陽山。”
“雲、雲垂野!”扶淵怒極,撲上去就要打他,“你簡直混賬!”
“我混賬,你們帝都就全是好人了?!”雲垂野輕而易舉找到他的破綻,反手給他摜摔在床上,“走吧,別等我改了主意來殺你。”
“你還是殺了我吧。”扶淵撐著爬起來,咳了兩聲,抬起頭問雲垂野,“我不明白,既然你存了這樣的心思,就早知會有今日,當時又何必救我?!”
“……不過是看你奇貨可居。”雲垂野看他的眼神就如同看一個物件,“可惜你冥頑不靈,我也不至於和一個孩子計較。”
“你別後悔就成。”扶淵下了床,與雲垂野擦肩而過,腳步沉重,“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怎麽?”雲垂野略略轉過身來,看著他,“上神曾對我有某些期許嗎?”
“沒有。”扶淵頭也不回,拂袖而去。
他心很亂,停了兩次,強迫自己放空靈台,才把回去的法陣畫好。
楊儀清說得對,找雲垂野的確能改變如今的困局,並且是直接把困局變成了死局:現下似乎不用再爭辯到底保不保玄山了,還能不能保得住帝都都是個問題。
到底是哪裏出了紕漏?不過半年前,九重天還是一片祥和,還是國泰民安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不過半年,天帝病重不起,外族攻城略池燒殺搶掠,反軍一路北上直取帝都……
最開始蘭亭投敵時,他心想這個年過不好了,可如今他還能不能過這個年都成了問題。
法陣忽明忽暗,須臾,他就回到了連遠殿的小閣樓裏。
“公子!”田水月就坐在他的床上,見他回來,立刻起身,“公子,你……”
“沒事兒,”臉上的傷扶淵刻意擋了一下,“出了什麽事兒了?”
“大事不好。”田水月跟在他身後下樓,“天不亮的時候,魔族開始大麵積進攻,不知怎的,原本結實的外牆紛紛坍塌,軍心大亂。”
“別千端連這個都沒有發現?”
“聽說監工已經畏罪自殺了。”田水月道,“太子急瘋了,派了禦林軍重新檢查帝都的城防。”
“他派的禦林軍?”扶淵回頭。
“是——是!”田水月一頓,兩人站在樓梯上,差點兒臉都貼到了,“公子的意思是……”
“極有可能。”扶淵三步並兩步地下了樓,“堪輿圖管不了宮裏——徐西塢在麽?”
“在!全憑公子差遣!”田水月跟上。
“叫初一守著連遠殿,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進來!另外,叫徐西塢和常令跟我進宮!”
殿裏眾人早就整裝待發:徐西塢給扶淵拿來了祭曆,自己腰上掛了兩把長刀,臂上縛了袖箭,腿上綁了匕首,儼然是全副武裝;常令套了軟甲,也拿了把匕首——樣子和徐西塢給扶淵的那把差不多。
進皇宮原本是不許帶刀劍的,扶淵就因為這個在月夕宴上吃過虧——這次他不顧阻攔,甚至是對守宮門的將士動了手,硬把祭曆和剩下的兩個人帶了進來。
闖宮門到底要判什麽罪,他早就不去想了。
“刺激啊公子!”徐西塢抽刀出來,揮了幾下,比誰都像逼宮的反賊。
“你收斂點兒!”扶淵回過頭罵他。畢竟他不確定宮裏到底有沒有人對鍾離宴不利,如果隻是虛驚一場,那反賊就是他們了。
徐西塢聽了,手腕一轉翻了個刀花——反正扶淵跑在最前麵看不見他。
曦月殿前,小內監柴胡剛從後殿退出來,就撞見了殺氣騰騰的他們。
“太子呢?!”扶淵揪住他。
“上神您冷靜啊!”小胡子嚇得鼻涕都出來了,“有什麽話咱們好好說,何必舞刀弄槍的……”
這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著實惡心到了扶淵,他一把推開柴胡:“走!從後殿進去!”
鍾離宴果然在後殿,正聽著成鬆匯報帝都外郭的修補工作。成鬆聽到聲音,一轉頭看見他,麵上一喜:“上神你總算來了!”
再看又覺得不對——上神身後那個提刀的家夥殺氣尤盛。
“上神!你這是做什麽?”成鬆反應過來,抄起笏板,橫在鍾離宴身前。他覺得不稱手,便往後錯了兩步,“殿下,借您寶劍一用。”
“扶淵,你這是做什麽?!”在成鬆看來像是逼宮的行為在鍾離宴看來更像是一出兒鬧劇,“方才你跑去哪了?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就貓在連遠殿裏?!”
“事後臣弟自會向兄長解釋,”扶淵飛快道,“如今宮中守備空虛,恐有刺客乘虛而入……”
“殿下小心!”成鬆恰到好處地回了頭,扔出手裏的笏板,堪堪為鍾離宴擋下一劫。
竟是侍立一旁的內監——鍾離宴甚至不記得他的名字。
寶劍金烏就掛在腰間,他一急,那墜著玉珠的劍穗竟纏在了玉帶鉤上,怎麽都拔不出來。
他心裏罵了一聲,利落地從椅子上跳起來,躲到了不遠處的龍椅後麵。
誰知那刺客功力深厚,一個掌風就把鑲珠描金的龍椅劈個粉碎。鍾離宴受到波及,被震飛出去,吐了好大一口血,重重摔回地上。
“成大人!”扶淵把祭曆扔給成鬆,自己則結印施法妄圖困住刺客。
“反賊焉敢造次!”成鬆竟然開始罵起來了,他畢竟出自紫陽殿書香世家,罵人的功夫也不亞於那些文官,隻可惜少有展示的機會。
辱罵對於那人沒有絲毫的影響,男人欺身上來,縱然成鬆有名刀祭曆的加持,也被這一擊擊得連連後退。
“上神你這也不行啊!”成鬆虎口麻了,簡直要握不住刀,“快困住他啊!”
“大人小心!”短短幾瞬,冷汗就貼著額下來了,“此人修為比我還高!”
成鬆聽了,隻能強自鎮定,和徐西塢聯手,卻不能近那刺客半分。
“木少爺,”刺客停了下來,“您還愣著做什麽?”
扶淵一怔:“是你?!”
正是嘉興樓裏那個穿赭色褙子,帶走祈知守的那個魔族!
“上神認識?”成鬆偏頭。
“別聽他瞎說,他是魔族!”扶淵道,“務必、就地格殺!”
刺客麵色變了幾變,像是接受了這個事實,便不再多言,把全部的力量都放在了取鍾離宴的性命上。
這樣的他比方才的突然襲擊還要恐怖。
常令提著他那磕爛了邊角的藥箱,翻來覆去地給鍾離宴施針。扶淵用餘光掃了他們一眼,實在是看不出鍾離宴現在到底是好是壞——他抬手給他們布了一個聊勝於無的結界,便也全神貫注,起身迎敵。
這是一位冷靜而又強大的殺手,比起當年走火入魔的燭九陰,更為恐怖,更為強大。
就是現在鍾離宴爬起來,他們幾個加起來也絕不是他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