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美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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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莊鎮曉才起,走到院子裏晨練,剛拉開架勢,便有小廝過來請他,說秦老爺醒了,有些事想要交代。

    都跌成這樣了,還能交代什麽?定是昨日的生意了。說實話,若非師尊的意思,他並不想再繼續這場交易了,他怕天時院付不起這個價錢。

    “交待?①”莊鎮曉總覺得這個詞不大吉利。

    “您去了就知道了。”小廝低著頭。

    “那邊兒就不要去叫了。”莊鎮曉指了指周和光的房間。旅途勞頓,還是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慢著。”不想那門卻自己開了,周和光走出來,早已收拾停當,“師兄也忒看不起人,當我是個嬌小姐,不用功麽?”

    “怎麽會,”莊鎮曉望著她,笑意若有若無,“若說修為,我不如師妹。”

    二人一起去了秦老爺那裏,進門第一眼,周和光看到的是秦老爺臉上的死氣。

    “抱歉,成了這個鬼樣子。”秦老爺躺在床上,很無奈的樣子,“二位請坐吧。”

    他們依言坐下,周和光問了一下他的情況,秦老爺隻是苦笑著擺擺手:“多福,把東西拿上來,讓莊公子驗貨。”

    旁邊托著錦盒的夥計應了一聲,走上前來,麻利地打開錦盒,把裏麵的東西呈於二人麵前。

    是一朵猩紅的、怒放著的、灼眼的花。

    莊鎮曉隻看了一下,就被它燒紅了眼,那夥計見狀,趕緊把盒子扣上了。

    “現在,我們來談談價錢吧。”秦老爺道,聲音越來越輕了。

    “價錢?”周和光不解,“那昨日的玉佩算什麽?這樣好的東西,難道還比不過這一朵花?”

    “姑娘,這不是尋常的東西。”秦老爺咳了兩聲,嗓子裏一口痰,折磨了他整整一夜,“這是大凶之花,害死了多少人命,一塊玉佩,能比得上這些人命?”

    周和光不說話了,隻是看著莊鎮曉。

    “天時院的院長說話算不算話?”秦老爺問莊鎮曉。

    “丈夫一言許人,千金不易。②”莊鎮曉回道。

    “好、好——”秦老爺睜大了眼,“把、把院長印信拿出來……”

    莊鎮曉猶豫了一瞬。

    電光火石,秦老爺就好似回光返照一般,掙紮著要起來:“快!快拿出來!”

    莊鎮曉像是被他唬住了,果真就把那錦囊拿出來,把小印倒出來,捧在手上。

    “我要你對他發誓!”秦老爺惡狠狠地。

    “我莊鎮曉,對天時院院長印發誓。”莊鎮曉四指朝天。

    “血誓。”秦老爺起來了,手按在莊鎮曉身上。

    “你別得寸進尺!”周和光站起來,身後的杌子被衣裙帶倒。

    莊鎮曉想了一下,就咬破中指,把血滴在印上。

    “好好……你發誓,日後天時院要收我秦家子弟為入門弟子……”

    “這……”莊鎮曉沒有按照他說的發誓,“我做徒弟的,怎能替師尊做這個主。”

    “我沒讓你做月院長的主,”秦老爺道,他的身子漸漸軟了,眼看著整個人都要壓在莊鎮曉身上,多福上前,又扶著他躺平,“你……日後不也是個一諾千金的大丈夫麽?”

    “……我發誓,會收秦氏子弟為入門弟子。”

    秦老爺笑了,轉瞬即逝。

    他就這樣過世了。

    周和光歎了一口氣,起身上前為他施了一個安息的法術。

    夥計多福跪在地上,沒有急著為主家發喪,而是對莊鎮曉道:“還有些事情尚未對莊公子交代清楚……”

    “死者為大。”莊鎮曉道,他實在想不通,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麽要與他說的。

    “主家的意思,小的不敢不從。”那小廝道,“主家吩咐,讓小的把沒說明白的地方給莊公子講清楚。”

    莊鎮曉一挑眉,聽他繼續說下去。

    “主家說,這‘忘川’乃是大不祥之物,莊公子北上須得小心,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秦公可是因為此物——”

    “是。”小廝應了,“但主家還說,二位貴人氣數未盡,一路雖多有磨難,但終能修成正果。”

    “我知道了。”莊鎮曉收好裝著“忘川”的錦盒,“節哀。”

    小廝起身,送他們出去了,莊、周二人就此告辭。

    他們離開後,秦府才撤下門前的紅燈籠,換上早已備好的喪儀。

    “師兄,這個……師叔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莊鎮曉頓了一下,像是思考,又似躊躇,“師尊沒有與我細說,隻說……這是天時院欠下的。”

    “欠?”周和光更糊塗了。

    莊鎮曉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連累師妹了。”

    “昨日師兄還說不要同你見外,今日師兄就要同我見外了。”周和光拍了一下他的肩,“我與師兄同擔。”

    卻說天時院,七殺上神看完月院長之後,就打算告辭回前線了。

    扶淵盡職盡責,送他最後一步。

    說起來,真實的七殺與那日被下了蠱的可以說是大相徑庭——他若當時對七殺多一些了解,應該能一眼就看出來七殺的不對勁。七殺此人,雖有戰神名號,又是枚孤星,可為人至純,若非曲歸林以貌取人,今日大概也不會有這麽一出了。

    未近大門,七殺便堅持讓他留步,扶淵知道他不是虛情假意的客氣,便道:“侯爺對小神也太客氣了,若說起來,侯爺是前輩,又有爵位在身,該執禮的是晚輩。”

    這話一點也不符合廟堂中人說話彎彎繞繞的風格,扶淵怎麽想的,便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七殺卻不“純”了,甚至連自稱都換了:“臣不敢。”

    “那,至少給我一個理由吧?”扶淵無奈。

    “上神是陛下的孩子,太子的兄弟,皇子皇孫,豈是吾輩可以相比的。”七殺沒有辜負扶淵的坦誠,實話實說了。

    扶淵沒有反駁,也沒再往前送:“侯爺的意思我明白,但晚輩真心傾慕侯爺為人,所以才特意結交。”

    “小侯是武將,不如諸位大人明事理,在此多謝上神看重。”七殺誠懇道,衝他一揖,“有件事想提醒上神,您別見怪。”

    “您請說。”扶淵連忙還禮。

    “現下雖是臘月,雖連日飛雪,可真正冷的時候還沒到呢,”七殺道,“小侯家裏有一盞美人燈,最是精致好看,可日頭太大不能掛,怕曬壞了;刮風下雨不能掛,怕吹滅了。”

    “多謝侯爺提點,我記下了。”扶淵又深深一禮。

    七殺回禮,又道了一聲“留步”,這才告辭。

    美人燈麽,他何嚐不是中看不中用。

    扶淵和曲歸林打了個招呼,也回去了。少年人脫了繁重的氅衣,跨上千裏駒,意氣風發地鬧市策馬,回了連遠殿。

    美人燈什麽的,他還得再當兩天。

    連遠殿門前,羅叔早早就帶著眾人候著了,他是頭一個瞧見喊出聲來的,十五是第一個衝到扶淵麵前的。

    “公子!公子您可回來啦!用飯了嗎?”十五幫他牽過馬,抬起頭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出現在扶淵麵前。

    “啊,還沒。”扶淵抬頭,把眼前的一堆人看了一遍又一遍,“羅叔,辛苦你了,呃,大家都辛苦了,外麵風雪大,咱們先進去吧。”

    羅國光過來牽馬,十五則蹦蹦跳跳地跟在扶淵身側,仍用那雙葡萄似的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

    就像一隻小奶狗,想讓主人摸摸它的頭。

    “那個,十五,你水月姐姐呢?”扶淵看她難得梳了個這麽精致的發型,看得心癢,抬手就給她揉亂了,“怎的就不見她來?”

    “公子還好意思說呢!”十五偏頭躲開他的魔爪,“昨兒晚上就說要回來,今兒下午才到!你看羅叔身上的雪!”

    “我這是正事。”扶淵又朝她腦袋上抓了一下,“你叫遙山給我弄點吃的來,我去找她。”

    剛才在門前人多口雜不覺,過了前殿,扶淵才聽得珠玉聲穿堂而來——是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江南小調:

    “晚鴉飛去,一枝花影送黃昏,春歸不阻重門。辭卻江南三月,何處夢堪溫?更階前新綠,空鎖芳塵。

    隨風搖曳去,不須蘭棹朱輪。隻有梧桐枝上,留得三分。多情皓魂,怕明宵、還照舊釵痕。登樓望,柳外**。”③

    不合時宜,字字關情。

    “七娘!”扶淵踩著門檻跑過去,“七娘!我回來啦!”

    琵琶音被他擾亂了,卻仍沒有停。

    他頭一次覺得連遠殿這麽大。

    穿過重簷一層層,穿過畫著蘭草杜若的屏風,穿過錯金描銀的菱花窗——素衣美人沒有著意打扮,簡簡單單的衣裙,鬢邊隨意的小花——她放下琵琶,仿若廣寒仙子。

    他卻近鄉情怯了:這一路走得急,頭發亂得和十五差不多,風雪交加,衣服也談不上多幹淨。

    “七娘,我回來了。”扶淵張開雙臂,示意自己完好無損。

    田水月沒有說話,繞過廊柱走過來,她愈走愈快,到最後幾乎是跑著,撲進扶淵懷裏。

    溫香軟玉不足貴,春花秋月皆塵土。

    柔軟的臂彎隔著厚實的衣料勾住他的脖子,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兩顆熱烈跳動的心髒,冷透了的四肢百骸都因這一瞬而漸漸回暖。

    “七娘,”他呼吸都變快了,呢喃耳語道,“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