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路見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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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涿縣百姓一路歡送,完全沒了之前的愁眉苦臉,反而振奮精神,個個使出吃奶的力氣歡呼起來。

    就好像如此做,下一季就不會從他們家選女人一般。

    八抬大轎出了西門,又行了將近一個時辰,這才來到一河邊。隻見河邊早已擺好案台香燭,更有幾個和尚在那等候。

    趙縣令在一旁坐著,顯然等得已不耐煩,見眾人將轎子抬到近前,不由嗬嗬一笑,向一旁和尚施了個禮。

    老和尚上前幾步,壓了下手,河畔鑼鼓頓歇,人馬皆靜,老和尚顯然十分滿意,上前兩步。

    “諸位鄉親父老,如今又到了河伯娶親的時節。眾位送親至此,已表誠意,一會拜了河伯,便請回吧。”

    也不知人群中誰喊了一聲,“趙大人是咱們的父母官啊。趙大人也說兩句啊。”頓時一眾百姓也跟著聒噪起來。

    趙縣令假意推辭一番,嗬嗬笑著走上前來,說道:“本官,體恤諸位辛苦,特意由他處令尋一新娘....”

    原本幾個輪到這一季出女兒的人家,紛紛上前,撲倒在地,“趙大人英明,趙大人便是我等再生父母啊。”

    這幾人一出,頓時引得河畔山呼河嘯,好是熱鬧。仿佛這河伯迎親的事兒,不是他趙縣令河天陰寺主辦的一樣。

    一旁停著的轎子,於這熱烈氣氛中,孤零零的站著。一如其中的姑娘一般,沒人在意,更沒人在意她的死活。

    所有人在意的,隻是這一季不用從自家選姑娘罷了。

    趙縣令在眾人“崇拜”的目光中,大肆吹噓了一番自己,便也揮手,讓眾人回了。

    “河伯親事,豈是我等凡人可觀?爾等,速速退了吧。”

    時值此刻,卻聽一叫法空的和尚上前一步,高呼“且慢!”

    百姓們自然沒那麽快反應速度,此時正隻能在原地,抬頭看去,隻見法空向後擺手,不一會兒,便有兩個和尚,帶一女子上前。

    細看去,那女子正是昨日被法可和尚“光天化日”之人。

    法空瞄了眼趙縣令,神色鄙夷,轉頭對百姓說道:“昨日,我寺法可禪師為奸人所害,諸位鄉親,這事兒,該怎麽辦啊?”

    河畔旁,頓時“群情激憤”,人人賭咒發誓,要將“奸賊”繩之以法,千刀萬剮。

    法空嗬嗬一笑,將那女子推上前來,隻見女子披頭散發,雙手反縛,一臉的淤青,顯然...

    法空笑著問道:“貧僧再問一次,那賊人,姓甚名誰!”

    趙縣令像個沒事人似的坐在一旁,絲毫不在意法空可能是在借此女子對他示威。

    昨兒街上那麽多人,他為了香雪放走賊人的事,必然瞞不住的。

    雖然趙縣令有些忌憚天陰寺,但他叔叔是涼廣城郡守,趙虎!還真不信這些和尚能把他怎麽滴。

    再說,這種變相示威,本身也是無可奈何不是?

    女子“噗通”一聲跪下,膝行至趙縣令麵前,帶著哭腔道:“趙大人,救我....”

    那趙縣令麵色一凜,“你們家與天陰寺的借貸,與我何幹?你喊賊人將法可大師害死,又與我何幹?”

    女子一愣,目光四下找尋,當看到她丈夫時,眼睛一亮,但見那男人低頭不看她,更向後退了幾步沒入人群,頓時心如死灰。

    法空和尚獰笑一聲,抓起女子頭發,厲聲問道:“那賊人,姓甚名誰啊?”

    “你要是不說,嘿嘿嘿。河伯娶親,並不介意多個小妾。”

    “河伯向來大方,更不介意,在那之前,讓鄉親們體驗一下你的活計。”

    女子渾身一顫,雙眼泛起血絲,就連嘴角都滲出幾滴血來。

    看著眼前“鄉親”們事不關己的神色,更有幾個生出幾分向往,頓時心如刀絞。

    趙縣令無所謂的態度,哪裏像一方父母官?!

    再看到丈夫生怕被她發現的樣子,女子頓覺這茫茫天地間,她竟是如此孤獨無助,或許那恩人救了她一次,可...

    可卻沒能救她脫虎口!

    女子呼吸急促,雙肩不住起伏,將心中最後一絲清明拋卻,更將之化為恨意,麵色猙獰,崩潰哭號。

    “大師!大師,我說!我說!”

    “昨日我本已打算從了法可大師,奈何那賊人突然殺將出來,民女連反應都來不及...便...”

    “大師,真不關民女的事!那賊人,哦!對對對!那賊人叫風昊!哈哈哈哈!對,我記住他的名字了!風昊!哈哈哈哈!”

    “都怪那風昊多管閑事,民女日盼夜盼,就盼著咱們天陰寺高僧前來化緣,沒想到竟被他從中阻攔!大師明鑒,不關民女的事啊!”

    “大師,大師一定要將他拿下,還民女清白!大師,大師!求你了,民女不想死啊。”

    法空朗聲大笑,看向趙縣令的眼神中充滿得意。縣令?在這涿縣,我們天陰寺,便是民意,便是天!

    趙縣令麵色陰沉,看著前一刻還高呼自己英明的百姓,齊聲高呼“大威尊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好了好了!散了吧!怎麽著,你們還想觀摩河伯娶親嗎?滾滾滾!”

    一眾百姓,自然是畏神又畏權!聞言遲疑片刻,紛紛潮水般退去。

    倒是將人群中一帶著蛛網麵具的男子,留在了當下,顯得格格不入。

    男子冷笑一聲,並未揭去麵具,問道:“你便是如此報答恩人的?”

    那女子愣了一瞬,感受到背後大師們的目光,一個激靈,趕緊說道:“恩人?什麽恩人!?我讓你多管閑事了?”

    “要不是你....我也不至於落得如此下場!大師,是他!就是他!”女子聲嘶力竭地吼著,縱然雙手被縛,也不能阻止她的“指認”。

    “就是他害死法可禪師,民女什麽都沒做!大師,快將之繩之以法啊,哈哈哈哈。”

    “隻要你死了,我就能活,我就能...活,嗚嗚嗚,哈哈哈哈。”

    男子聳了下肩,轉頭看向趙縣令,“趙大人,我曾聽聞趙大人愛民如子。想不到,竟愚弄子民至此,大人不怕民意翻山嗎?”

    趙縣令冷笑一聲,“民意?什麽叫民意?”

    說罷,趙縣令看了眼一旁的和尚們,生出幾分不服輸的氣勢,“民意不過是個道具,我讓他們往東,他們便要往東。我要他們往西...”

    “他們往西了,便是民意。若他們仍舊往東...”

    “嘿嘿嘿,便是背離天下民心,其心可誅!”

    “民意?在這一畝三分地兒,我,就是民意!”

    雖然此次主持祭典,趙縣令沒帶什麽護衛,但仗著身旁十七個天陰寺和尚,他倒是依舊底氣十足。

    與和尚們“爭權”,那是私底下的事。遇到“外敵”,大家自然同仇敵愾,這麽多年,早就約定成俗了。

    男子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抬手緩緩將麵具揭下。

    趙縣令冷笑幾聲,“風昊是吧?今次可沒有香雪那賤人出麵替你說情。就連你那妹妹,嘿嘿嘿,也要成了河伯嬌妻,我要讓你...”

    “嗯?你是誰?”

    趙縣令自然見過風昊,而且印象深刻。眼前的男子雖然也是一身黑色錦袍,但卻是另一張麵孔。給人感覺,病怏怏的。

    冰懷刃將麵具一丟,緩緩抽出背後鏽劍,“冰懷刃。”

    趙縣令和法空和尚對視一眼,不由麵露疑惑,“冰懷刃?這女子是你姘頭?”

    冰懷刃搖了搖頭,“並不是。”

    趙縣令又問,“總不會轎子裏那個,是你未婚妻吧?”

    冰懷刃嗬嗬一笑,“在下由北方來此,不過月餘,哪來的未婚妻。”

    趙縣令啐了一口,罵道:“那你管什麽閑事?你有病?”

    冰懷刃本就蒼白的麵色,更白了幾分,“神榜屹立數萬年,我等修者就算為了登榜,自也不能丟了心性。”

    “爾等暗中勾結,以借貸之名盤剝百姓。”

    “愚弄鄉裏,借河伯之事橫征暴斂。”

    “此事我不平。”

    “平不平之事,怎麽算閑事?”

    趙縣令眨了眨眼,嗬嗬一笑,坐了下去,“法空大師,吉時尚未到。這人知道不少,你看著辦?”

    趙縣令說的,自然是河伯上岸迎親的吉時...

    法空哈哈大笑,上前幾步,手中禪杖一頓,“可惜了,那風昊不在。”

    “本想將此話還給他。”

    法空大手一揮,剩餘十六個和尚紛紛上前,“若來之,則殺之。結陣!”

    隻見十七個和尚,分內外兩圈,將冰懷刃團團圍在中央。

    內圈左旋,外圈右轉,十七八錫杖連連頓地,聲波陣陣襲擾,端地讓人心神不寧。

    冰懷刃也不廢話,手中鏽劍一抖,直去麵前和尚麵門。

    那和尚根本不為所動,快速左移的同時,右側一把錫杖猛地襲向冰懷刃胸口,緊跟著內圈六人分分出手。

    隻見內圈和尚出手之時,外圈便以“獅吼功”侵擾襲擊,冰懷刃欲突破重圍,殺出大陣,那兩層圓陣也會隨著冰懷刃動作變形收縮。

    隻短短一刻鍾,冰懷刃已連挨數次錫杖猛擊,偏偏不曾傷到和尚半分。

    法空哈哈一笑,“小子,就這點本事,也學人家‘行俠仗義’?知道死字怎麽寫嗎?”

    冰懷刃苦笑一下,由懷中摸出個暗黃色齒輪刻盤,隻見其靈光一閃一尊巨大花瓶立在其身旁。

    花瓶上並無花紋,樸素乳白,看上去並不像啥藝術品。

    冰懷刃由懷中掏出三個靈雷,毫不遲疑丟向三方,然而他本人卻並沒有沉著大陣出現短暫的缺口而突圍離去。

    反倒是蹲在花瓶旁,掌心泛藍,一掌拍在花瓶正中,看那力道,幾乎要將花瓶拍碎。

    然而乳白花瓶依舊屹立,無紋路的餅瓶肚突然現出斑點,斑點化為圓孔,於陽光下,寒光凜冽。

    無數弩箭暴雨梨花般漫天飛射,弩箭根根帶毒,個個破靈,一時間竟射的和尚們抱頭鼠竄。

    法空怒喝一聲,“陣!”

    十七個大和尚調整陣型,瞬間以袈裟覆麵,錫杖旋轉,織出一張光華大網,這才穩住陣型。

    法空看著冰懷刃,麵色陰晴不定,“墨家機關術?小子,你是什麽人?”

    冰懷刃也不答話,刻盤再閃,一麵虎頭大盾憑空出現,瞬間擋住尤其背後襲來的金色獅爪。

    “嘿,大和尚,我並無甚背景,放馬過來便是。”

    話雖如此,冰懷刃心中卻有些矛盾。

    此次南來,本是為自家小姐尋救命之策,若是自己死了,又有誰為小姐去尋保命之法呢?

    可偏偏這些和尚所作所為,他又實在看不過去。忍不住要出手管一管。

    冰懷刃暗中搖頭,人啊,果然都是矛盾的。

    那邊法空聞言一怒,連道三生好,“不知死活,開!”

    隻見十七個光頭於日光下熠熠生輝,錫杖打著旋被拋到了天空,隨後十七和尚人踩人,憑空站成一麵人牆。

    法空立在人牆之上,獰笑道:“大威天尊,怒不可遏,哇呀呀呀呀!銅人大陣,起!”

    靈氣由十七人頭頂紛紛冒出,匯聚於法空掌間,隻見人牆周身泛起靈光,靈力匯聚糾纏,鎧甲一般,形成一銅人巨像之身。

    隻見銅人怒目圓睜,右手當頭劈下,“銅人裂地!”

    一隻巨掌鋪天蓋地罩住冰懷刃,冰懷刃麵色一暗,仿佛心在滴血,刻盤再閃一道靈光,一金屬木偶“唰”地出現。

    木偶全身淡黃,靈光閃爍,關節明顯的軀體緩緩將雙掌舉起,看似無力地迎向那“銅人巨掌”。

    法空本以為銅人大陣可以輕鬆拿下對方,萬萬沒想...

    在其目眥欲裂中,銅人一隻巨大手掌,竟被一小小木偶舉起的熒光靈盾給攔在半空。

    法空麵色數變,不由怒喝道:“墨家機關術,近些年來最出名的便是土行孫,小子,你是他什麽人?”

    冰懷刃嗬嗬一笑,搖了搖頭。

    法空不再廢話,以銅人“首腦”之勢,引著銅人狂攻猛打。

    絲毫不在意組成“銅人身體”的另外十六人中,有人已雙眼翻白,口吐白沫。

    冰懷刃引著木偶不斷變換防禦方向,又趁機祭出一機關烏龜,隻見那龜頂著個碩大的殼,似慢實快地向銅人爬去。

    法空自然感到了危險,引著銅人放棄冰懷刃,全力踩向那烏龜,卻不曾想,在烏龜碎裂前一瞬,讓其爬到了“腳下。”

    隻見烏龜腦袋和腿猛地往殼中一縮,龜殼旋轉不停,竟由原本頭腿位置噴出從從暗紅火焰!

    更在將幾個和尚燒的哀嚎不止後,龜殼一翻,露出其中淡黃靈核。

    冰懷刃一咬牙,手中鏽劍淩空一砍,一絲微弱靈力直奔靈核而去。

    法空一見,自知不妙。

    倒未曾想這和尚也是個狠角色,當下不閃不避,銅人雙手高舉,交握成拳,攜萬鈞之力砸向冰懷刃的木偶護盾。

    巨大的靈能爆炸中,淡黃銅人周身靈力肆虐,氣息不穩,而冰懷刃則依舊握著鏽劍,隻是...

    冰懷刃身旁的木偶已然破敗,閃了幾下之後炸了開來,那乳白花瓶更是碎了一地,其本人仰麵朝上,被砸進一深坑之中。

    反觀法空那邊,巨大銅人依舊屹立不倒,渾身焦黑。隻是組成腿腳的三個和尚已然身死當場。

    但是!那些死了的和尚依然被銅人整個氣機所牽引,繼續作為銅人的一部分,提供著支撐和“靈力”。

    那情形,倒頗有幾分提線木偶的感覺。

    法空哈哈大笑,“土行孫當世奇才,若是出自他手的機關,貧僧尚且忌憚幾分。你這小子,不太行。”

    說罷,銅人掙紮擺正身形,緩緩邁出一步。

    “小子,愛管閑事是吧?佛爺讓你粉身碎骨。”

    銅人大腳猛地一抬,當頭踩向冰懷刃麵門。

    冰懷刃無奈一笑,彼此皆為築基境,他能拚死三四個,已經是不容易了。

    而他之所以修墨家機關術,正是因為體弱多病,自身身子骨並不強悍。

    偏偏,對方是能結陣,調動眾人之力合擊,善於硬剛的武僧!乍一看去,這十七人之銅人陣,竟也頗有幾分具靈境的威視。

    一正一負,差距明顯更大。

    再加上墨家機關術,最擅長的是術者本人潛藏暗處,以機關為戰,像他這樣跳出來正麵硬剛的,實在是...

    冰懷刃無奈閉眼,想到小姐性命垂危,自己南下尋策,竟因為路見不平命隕此地...

    自己身死事小,小姐她....

    可無辜百姓,就能不管不顧了嗎!?

    冰懷刃想起過關卡那時,問風昊是不是瘋了,竟然惹這一方地頭蛇,不由泛起一絲苦笑,“每個人,都有些為之瘋狂的堅持啊,可惜了...”

    “小姐,冰懷刃,對不起您啊。”

    銅人巨腳遲遲未踩下來,冰懷刃不由勉力睜眼去看。這一看...

    風昊掌心雷光閃爍,單手抵住銅人巨腳,一把水藍長刀斜指大地,隨意束在腦後的長發,被氣浪帶著瘋狂舞動。

    風昊回頭低眼,看向冰懷刃,調笑道:“你這病秧子,竟然好意思說我瘋?”(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