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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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逢大變的涼廣城,此時可謂百廢待興。

    不說恐慌所造成的百姓傷亡,建築坍塌,單說涼廣城兩側山體滑落所帶來的破壞,及相應損害的救援,就足夠官府忙一壺。

    好在趙虎的護衛中,尚有一朝廷安排的具靈境修者,及部分軍士軍官尚有戰力,壓服些許宵小和趁機作亂之人,還是綽綽有餘。

    何況王破胡這人,看著五大三粗,做事卻極細心。縱然行事倉促,依然做好了“萬一滅了天陰寺”之後的預案,此時正當用上。

    而且眼下,最大的問題反而不是安撫百姓,而是據守天陰寺不出的荊棘營,以及冰懷刃和風昊等人。

    當然,還有天陰寺沒來得及運走的財貨,田契,功德薄等。

    那趙虎也不知受了何人指點,連派六批人說明不會追究風昊等人“打昏趙虎”之事,這才讓荊棘營的姑娘們棄了天陰寺。

    而且趙虎明確表示,大商律法有明文規定,“誰滅了某家宗門,其財貨便歸誰所有。弟子自然也任由強者處置。”

    風昊也聽說過這律法,而且對製定這條的人,沒啥好感。這律法的目的,擺明了就是為了讓宗門之間“多交流”,武力上那種。

    而且,如果某宗門的行為,影響到了大商百姓及行政,朝廷也就有了直接介入的由頭。

    直接目的,可以說是為“統一朝野”做嫁衣罷了。

    不過如今,就算荊棘營將風昊和財貨一起轉移,天陰寺依然沒人敢去,趙虎更是早早跑到城外,“督促”救援物資轉運等事宜。

    三千六百顆破天靈雷,百姓不知道,他趙虎不知道?若不是朝廷“守土有責”的死令,趙虎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此時的天陰寺,隻有冰懷刃,帶著幾個助手趴在藏經閣拆雷。

    猛士啊。

    涼廣城外,趙虎的臨時行營中,胖成球兒的趙虎摟著個白條條的女人,氣喘籲籲。女人正是王璐,王破胡的親姐姐。

    “老爺,那幫外地人這麽對您,您竟然不追究,這可不像您。”

    趙虎看了眼王璐,笑道:“你弟弟做我的頭號心腹,你覺得做得怎麽樣?”

    王璐眨了眨眼,膩聲道:“老爺,破胡這次也是為了...”

    趙虎不耐煩地擺手,“不需要你給他說情,我不追究風昊他們,自然也不會追究破胡。我隻問你,破胡在師爺這個位置上,如何?”

    王璐這才放了心,幽幽說道:“別看破胡長得五大三粗,可他心思細膩,多謀果斷,我覺得他做得挺好的啊。也沒得再升了呢。”

    說罷,王璐眨了眨眼,略顯期待。

    趙虎歎了口氣,“人不可貌相,你懂。那還問我為什麽不追究風昊?”

    王璐想了半天,嘟囔道:“不知道嘛,就是不知道才問老爺嘛。”

    趙虎溫柔一笑,“男人的事,璐璐你就不用操心了。來,扶我起來。我要去處理些正事。”

    王璐哼了一聲,翻身爬起,將趙虎圓胖的身子拉了起來,為其穿衣戴冠。

    不多久,趙虎出了軍帳,又入了另一軍帳。裏頭正有兩個心腹修者,皆築基巔峰。

    二人正在喝酒,一見趙虎,立馬起身叉手,“老爺。”

    趙虎揮了下手,“無需這麽生分。”

    “我有件事,交你二人辦,此事定要神不知,鬼不覺。懂麽?”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趙虎見二人布置一番,隔了音,這才說道:“回頭找個機會,越早越好,把王璐處理了。”

    二人同時一驚,眼中盡是不解。

    趙虎嘿嘿一笑,“也不瞞你們,這女人太蠢。留著總是個禍害。”

    “我趙虎雖然不聰明,卻也知道什麽人該惦記,什麽人不能惦記。這娘們,生怕那些人搶了破胡的功,一個勁攛掇我去找麻煩。”

    “煩都煩死了。”

    兩個護衛同時笑了,他們自然知道趙虎的性格,這是個對自己十分有自知之明的人。該是他的,跑不掉,不該是他的,他不求。

    趙虎似乎積累了不少不滿,這時候也不願憋著,畢竟平常也沒人說。

    “又蠢,話又多。還總自作聰明。她都知道人不可貌相,知道破胡在那位置與其長相無關。”

    趙虎“砰”地一聲坐下,氣呼呼地說道:“竟然不知道,一個人的性格不應該隻看行事作風,還要看其所做的選擇。”

    趙虎歎了口氣,想到王破胡對他說得一切,搖了搖頭,“這風昊做選擇的時候,異常狡猾謹慎,做了選擇之後又果斷狠辣。”

    “無家無拖累,這種人豈是我趙虎惹得起的?搶她弟弟那點功勞,也配?沒看我連天陰寺的財貨都舍了。哎呀,氣死我了。”

    趙虎還有些話,沒好意思說。

    天陰寺盤踞涼廣近十年,更向南方三山關勾連發展,曆來有多少人想取而代之?有人成功過?沒有!

    趙虎在官麵上混久了,修者之間事也看得多,運氣?他更喜歡管這叫機緣。

    這風昊一來,天陰寺就完蛋大吉,就算其中包括天陰寺自己的計劃,但就能說全靠運氣?這個叫風昊的,何嚐是好相與的?

    好在這人似乎對取代天陰寺不怎麽感冒,否則...如今滿大街供的鬼皇,所謂民眾基礎都是現成的,想想都鬧心。

    他趙虎可不想惹這種人,趕緊送走拉倒。

    大喘幾口氣後,趙虎順了順氣,這才說道:“前陣子,她不是喊著要去北方轉轉麽?你們二人,懂了吧?”

    二人對視一眼,彎腰叉手,說道:“老爺放心,世道不太平,出門在外,難保不遇上些強人啥的。”

    趙虎點了點頭,再歎口氣,“禿驢們撤去三山關了。也不知道大哥那邊咋樣,也沒個信兒呢?不行,我得去問問。”

    這趙虎倒還算個人物,茫茫大千世界,能管得住手不去碰那滿地金銀的,又有幾人?就算朝廷律法在。君不聞,上有律法,下有辦法?

    有一點,趙虎說得倒是不錯。張狂是性格,而傭兵,隻是職業。職業會提供技能,經驗,思維模式,卻絕不會成為性格。

    風昊緩緩睜眼,感覺胳膊有點麻。低眼看去,卻是荷須穿著一襲長裙,趴在他胳膊上睡著了。

    稍微捏了下左手,風昊嘿嘿一笑,那佛心被他牢牢握在手中。不管它是啥,能幹啥,先拿到手再說。

    聞著滿屋子的藥香,風昊皺了下鼻子,被熏得猛咳起來。

    荷須一驚,趕緊起身。見風昊轉醒,連忙將他扶著坐起,又是順氣,又是拍背,忙了好一陣。

    不久之後

    風昊整了下錦袍,被荷須攙著出了房門,隻是萬萬沒想到,剛邁步出門,一群姑娘悠悠下拜。

    “恩公大恩,荊棘營無以為報,若恩公不嫌...”

    風昊一愣,麵不改色心不跳,原地收回邁出的腳,“啪”的一聲,把門關了。

    廊外響起一陣波浪般的嬌笑。

    荷須啐了一口,笑罵道:“別怪她們,都是孩子,調皮慣了。”

    風昊搖了搖頭,坐回床上,“怎麽都守在這,外頭不用你們幫忙?”

    荷須給風昊端了杯水,這才坐到他身旁,“一來你在這,雖然那紫火沒把你樣貌顯得很清楚。可姑娘們還是怕有人算計你。”

    “二來呢,眼下咱們一隅反而是最讓人眼紅的地兒。”

    風昊愣了一下,問道:“為何?”

    荷須眨了眨眼,學著冰懷刃的嗓音,說道:“我那風兄,最是雁過拔毛,眼下天陰寺這麽多財貨,他醒來看不到還了得?!”

    “快快快,著姑娘們辛苦一些,一起帶走!”

    荷須說著,捂嘴笑了出來,“我見你人都昏了,手裏還握著個...那金色小玩意,就...”

    風昊眨了眨眼,心中有些奇怪。

    冰懷刃主家是做官的,不可能不知道大商關於“滅門”之後財貨的規定,那為何要說風昊雁過拔毛?

    這麽說似乎在強調風昊性子貪財,反而淡化了大商律法,更像是在為某些事做鋪墊。

    風昊想了想,問道:“所以,天陰寺的財貨啥的,眼下都在一隅?”

    荷須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好多好多哩,咱們這都放不下。姐妹下巴都掉了一地。”

    荷須說罷,麵色不由暗下幾分,隻是隨後又強展笑顏,看向風昊。

    風昊看著荷須略有變化的麵色,心中一動,想透了其中關節,隻是麵色不變,壞笑一聲。

    荷須一皺眉,掐了風昊大腿一下,“你笑啥?”

    風昊搖搖頭,說道:“天陰寺的財貨,有賬簿什麽的麽?”

    荷須輕輕點頭,“有的,功德簿,有好多好多。”

    風昊故作貪婪,嘿嘿一笑,“那,勞煩姐姐,把賬簿拿來我看,明天,我就把財貨全!帶!走!”

    說著,風昊用眼角餘光撇到荷須略微忐忑的神色,心中對之前的猜想更確定了幾分,故意說道:“幸虧儲物戒帶的多,這才夠用哩!”

    荷須低著頭,朱唇輕抿,麵色略顯糾結,過了半晌才幽幽說道:“弟弟...能否...能否...”

    風昊故意“嗯?”了一聲,“姐姐說什麽?我沒聽清?”

    荷須幾乎咬破朱唇,下定覺心一般正視風昊,“弟弟能否,借些財貨於姐姐?”

    風昊一愣,皺眉問道:“借錢?這年頭最敗交情的就是借錢。姐姐需要多少?”

    荷須思索良久,狠狠一咬牙,說道:“大概十萬,靈石。”

    風昊“嘶”了一聲,故意問道:“姐姐要如何還我呢?好像荊棘營,沒有糧餉的吧。”

    荷須點了點頭,毫不避諱,“沒錯。但是咱們一營幾百姐妹,可以同弟弟簽字據,咱們做工還債。”

    風昊心中暗笑,麵上一本正經地問道:“十萬靈石,那就是千萬銀錢。姐姐和姐妹們,可要做許久許久咯。”

    荷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淒婉,也有些心酸,“無妨。咱們姐妹苦日子過慣了...這點小事。”

    何須說著,想到營中姐妹本就是窮苦家的孩子,沒享過什麽福。

    如今又要還債,不由神色一暗,隻是轉瞬又堅強起來,“這點小事,無妨。”

    風昊調笑的心情頓時失了一半,問道:“姐姐借錢,做什麽呢?”

    荷須微微一笑,神色略顯緬懷,自認也沒什麽可隱瞞的,便幽幽開口。

    “姐姐沒什麽本事,偏偏又不願學旁人賣身求生,能活到今天,自是受了許多人幫助。”

    本就坐在風昊身旁的荷須,小手摸到床沿,用力握著,“如今涼廣百廢待興,又即將迎來寒冬。”

    “普通人管過冬,叫熬冬。有些人,熬著熬著,就再也見不到了。”

    想到昨日那一場浩劫,若是沒有風昊破陣....荷須突然抓住風昊的手,掌心全是汗水,更是心有餘悸。

    “昨日一場異變。死了好多人,連帶著好多房舍也塌了。城旁兩座山也有山體滑落。”

    荷須輕輕捋了下耳旁秀發,順手抹去眼角淚水,不想讓風昊看到她軟弱的一麵。

    “如今不知城中又添了多少失怙的孤兒,又添了幾多無人供養的父老。嚴嚴寒冬,他們如何過呢。”

    荷須勉強笑了笑,昂起頭,眼中噙著淚,努力不讓其流下。

    “姐姐與姐妹們受了相親那麽多幫助,此時也想做些什麽。可眼下,何事不要銀錢呢?”

    “咱們姐妹沒得銀錢,卻有些許誌氣,就算做工還債,也想盡些許綿薄之力。否則,豈不成了白眼之狼?”

    風昊“哦”了一聲,壞笑著說道:“不借!”

    荷須微不可察地抽動下鼻子,抿嘴點頭,似乎早有預料,“如此,打...”

    隻是荷須轉頭看向風昊時,看到他那一抹壞笑,突然愣住,秀眉微皺想了片刻,頓時輕咬下唇,“你早就猜到了?”

    風昊終於憋不住,嘿嘿笑了起來。

    那冰懷刃肯定猜到荷須的想法,又怕風昊不肯幫忙,這才給荷須做了些鋪墊。以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風昊如何猜不到?

    風昊性子雖然瀟灑豁達,有時候卻喜歡使壞。這不...

    荷須皺著眉,有些惱怒地看著風昊,眼中的淚終於止不住滑落麵龐。

    她見慣了薄情寡義的男子,更見慣了“大道無情”的修者仙人,古人一句天下熙熙,道盡萬千幹係。

    荷須幾乎能想到,涼廣百姓如果無人相助,隻靠朝廷的那點“賑濟”,再被層層盤剝過後,將會是怎樣一副人間地獄。

    她的淚,原本是為即將殞命的無數鄉親而流,是對自己無力、無能的痛恨,卻不曾有半分委屈,更不會因風昊的“絕情”而去怪他。

    那本就是他的,為何要去強求?所以荷須也從不乞求施舍,而是用勞力和尊嚴,去借。

    隻是如今,荷須的淚,飽含欣喜。當然,還有羞怒。

    這人怎地如此壞心眼?猜都猜到了,還故作不知要看她出洋相。端地討厭。

    荷須白了一眼風昊,抿著嘴,轉身不理他。

    可心中有惱怒不假,更多的卻是期盼。他會不會來哄她?

    想必,是不會的。如此肆意的一個人,又有那般能耐,豈會缺了女人?倒不如說,不知多少女人排著隊求他。又如何會為了她...

    荷須心中微微歎氣,她在期盼什麽呢?又在渴望什麽呢。可轉身都轉了,他不來哄,又好沒麵子,羞死個人。

    荷須正糾結之時,突然感覺到一雙大手扶住她的肩,將她轉了回去,二人再次麵對麵。

    是了,弟弟那般的修者,必然慣於強硬的。

    隻是荷須沒料到,風昊笑著歪歪頭,抬手為她抹去麵頰上的淚水。那手很輕,很柔。

    荷須心中一慌,整顆心不爭氣地加速跳躍,這壞蛋就算這種時候,也不忘假裝強硬調笑她,端地可惡。

    可心中那點點惱怒卻不翼而飛,一抹嬌羞攀上俏臉。

    這個時候,荷須突然有些緊張起來,之前她那麽主動,他都不為所動,如今與財貨扯上關係,他會不會覺得她...是為了錢。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好姐姐,你這荷花瑞,怎麽還自帶清泉?”

    短短十字,配合風昊手上的溫熱,頓時將荷須整個心都融化殆盡。他的眼神肆意,清澈,充滿侵略性卻不曾有一絲財貨的臭味。

    荷須抿著嘴,輕拍風昊手背,又怕拍疼了他,隻好象征性的輕輕落下。

    成熟美人兒的嬌嗔,羞怒,端地別有一番風情。

    風昊手一翻,將荷須輕輕落在他手背的無骨柔荑,緊緊握住,向自己身旁一拉,二人額頭相對,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炙熱的吐息。

    想著風昊的壞笑,看向她的清澈目光,荷須有心矜持一些,又哪裏抵抗得了對方眼神的撩撥,心一狠,雙手不由攀上風昊厚實的脊背。

    此刻,荷須心中隻有一人。有他的種種,自然也有他的壞。

    原本以為隻是因“相救”而產生的好感被擊得粉碎,原來她隻是單純的喜歡,喜歡他的壞,他的尊重,他的坦誠,他的一切。

    哪怕一時也好,一刻也罷,都隨他去吧,荷須現下,隻想單純的做一個女人,寵他的女人。

    荷須胸膛起伏微快,拋下一切紛亂雜念,聲如蚊蠅,“抱我。”

    “用力些。”

    風昊單手環住纖腰,向懷中一攬,壞笑一聲,就要吻上朱唇。

    感受到撫在背上,風昊的溫度,荷須不由嬌軀微顫,呼吸急促。

    食指輕點風昊嘴唇,將風昊緩緩推倒,荷須螓首微頷,柔聲說道:“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

    “好弟弟,你是否知道,姐姐乳名,就叫亭亭呢。”(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