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密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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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風吹動緋紅色披風,把山丘頂上的嬌小人影裝飾得猶如一團燒得正旺的火焰。山丘下,威武的方形軍陣給寂靜的大平原蒙上令人敬畏的氣氛。士兵們抬頭望向高處的紅色人影,萬人軍隊裏沒有一絲雜音,任憑烈風從頭頂掠過,發出“呼呼”嚎叫。他們在等待,等待高處的人影開口說話。

    指揮官一身金甲,金屬片雖然僵硬,卻擋不住裏邊優美的女性身體曲線。女將軍洪亮悅耳的聲音回響整個平原,一串串陌生單詞從她嘴裏蹦出,強風吹起柔順的黑發,她竟有一張東方人的麵孔,而更讓王玉婷嚇一跳的是,這個人就是她自己。

    王玉婷猛地坐起身,才發現剛才做了個夢,夢中的自己成了指揮軍隊的將軍,還麵對士兵演說,更為可怕的是,她竟能說一口流利的外語。有這樣的夢全是那東西在作怪,王玉婷瞪了一眼枕邊的卷軸,她恨不得把這個寫滿奇怪字母的東西扔出窗外。這些日子,安娜特每天逼著她學習上邊的文字,不學就不給飯吃。威逼之下,王玉婷的迦太基語總算有了長足進步。

    “玉婷小姐,您的父親來了。”門外,老女奴放慢語速,向王玉婷通報。安娜特有特別交代,對王玉婷說話時要有耐心,慢慢說,重複說,直到她聽懂為止。盡管這樣,王玉婷還是木納了。

    “您的父親在門外等您。”老太婆將她的話重複到第四遍時,屋裏坐於床榻上的小姐才大致明白她的意思。

    王玉婷“哦”出一聲,跳下床榻,徑直衝向豪華宅院大門口。自從來到新迦太基後,王玉婷已想盡辦法告訴王重陽自己的住處,但王重陽卻一直沒有機會找到她。大胡子爸爸已在門外向她揮手,王玉婷加快步伐向他跑去。

    忽然,門外急匆匆跑進一人,與王玉婷撞個正著。“沒長眼睛呀!”傲慢的小姐用中文叫囂。與她相撞的人身穿布衣,不是什麽達官貴人。兩人對視一會兒,對方不解地琢磨著她的話語,在侍女引領下進入內院。最近總有些怪人來找安娜特,王玉婷已見怪不怪,不再去猜測對方身份。她到是對王重陽的來意很有興趣。

    “爸爸,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是不是手頭緊?如果是這樣,給你帶點金碗銀盤還是沒問題,這些東西少一兩件,裏邊的闊小姐也不知道!”

    “你爸爸就這麽不中用?今天有飯局,不去算了。”

    “飯局?”王重陽帶來的好消息使王玉婷的肚子打起鼓來。安娜特手下大廚做的佳肴雖然味美,但惡毒的安娜特總讓她飽一頓餓一頓,現在總算遇上可以隨便吃喝的機會,當然不能放過。“爸爸——”她撒嬌了,“你不帶我去,你就不是我爸爸!”

    王重陽花費大半個上午的時間找到這裏,就是為了帶女兒一起去。“不讓你去,找你幹什麽?我是正常人,還沒病。”

    “我就知道爸爸有好處一定會想著我!先等等,我去拿點東西。”王玉婷小兔般地蹦蹦跳跳跑回庭院。沒多久,背著黑色大背包出來了。從現代帶來的小東西已成了她的隨身物品。

    “快點,‘光頭佬’還等著的。”

    父女倆親密地靠在一起,快步奔向大街對麵的陰森小巷。據王重陽說,那是條能與居阿斯匯合的近路。

    王玉婷在門外撞見的布衣男人是城防軍司令官馬戈派來的信使。在漢諾家服侍二十多年的安娜特的奶媽趕走年輕侍女們,將信使引進中庭後麵的偏廳中。高貴的元老女兒安娜特已在屋裏等候多時,同在屋中的還有十幾位議員打扮的男性官員,他們中最年輕的一位也已年近中年。距離安娜特最近的卡蘭巴爾議員是其中年紀最大的一位,幹枯的頭顱略微低垂,毫無生氣的雪白胡須稀疏地粘於下巴上,它們與議員的頭發一樣,快掉光了。卡蘭巴爾議員事實上是位失意的政客,原本是元老院裏的成員,後來被打發到這塊新開辟的土地上擔任所謂“元老院巡察代表”。

    老議員不屑地瞥了一眼門外正向安娜特行禮的信使,已開始掉牙的嘴裏不顧漏風,仍要沙啞的嘀咕出幾句:“馬戈也像我這老頭子一樣腿腳不利索了嗎?竟然派個奴隸參加重要會議!招集會議時,他的呼聲最高,現在竟然不敢赴約了!”

    信使把懷中的信件交於安娜特。首席元老的女兒展開卷成筒狀的文書,目光迅速掃過一排排文字。“尊敬的議員們,我們的城防軍司令官是這樣解釋他的遲到的。”她大聲朗讀出信中內容,“美麗的、智慧無邊的安娜特小姐,請原諒我無法參加您與德高望重的議員們的聚會,作為此次集會的發起者,我感到萬般遺憾,也為錯過一睹您絕世芳容的機會而感到萬般遺憾。今天的會議對每一位期望和平與繁榮的迦太基人來說是愉快的,但有些人卻不這麽認為,他們極力破壞愛好和平的同盟,以實現他們的瘋狂夢想。諸位請當心那頭老獅子的後代,剛長出棕毛的雄獅渴望用鮮血來祭奠它的爪牙。人即使再蠢笨,也不能往張大的獅口裏鑽,您說對嗎?”

    “各位議員,你們有什麽意見?”安娜特念完信,把目光投向已經切切私語起來的議員們。

    卡蘭巴爾議員反應猶為激動,枯槁的老頭兒想站起來,卻又力不從心,隻得踱著拐杖,敲打地麵。“卑鄙小人!這麽快就畏縮了!前兩天他還為今天的聚會奔西跑呢!什麽叫‘人即使再蠢笨,也不能往張大的獅口裏鑽’?他這是在罵我們蠢笨!我就知道他怕死!他……他……”一串咳嗽打斷了老議員激憤的講話。老頭兒本就已經微駝的背弓得更厲害,全身在急喘的呼吸下顫抖。

    “卡蘭巴爾議員,您是老資格的議員了,請保重您的身體!”安娜特掂量著手裏的信,叫奶媽捧來油燈,信件立刻在火焰裏化為灰燼。“我們的城防軍司令官人品還不錯,至少冒著危險為我們通風報信。他在信中暗示,漢尼拔已經懷疑我們,可能會采取行動。諸位,會議還要繼續嗎?大門敞開著,如果你們中有人懼怕漢尼拔,隨時可以離開,沒有人會怪他。”

    會議參與者們沒有人出聲,隻有老議員卡蘭巴爾嚷著要繼續會議。

    “好。諸位議員以無比勇氣證實了對迦太基的忠誠。索西婭。”安娜特呼喊奶媽的名字,“屋外還有其他人嗎?”

    老奶媽陰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沒有了,小姐。侍女們已被我打發到廚房和洗衣房去忙碌了。玉婷小姐剛才被她父親接走,估計晚些時候才會回來。”

    “很好。你帶這位信使先生下去休息吧!”

    “是。”

    “不了,尊貴的小姐。主人吩咐過,送完信馬上回去。”信使急著想離開。

    他的話顯然使安娜特感到不愉快。貴族小姐陰鬱的神色讓信使不敢再爭辯,隻得乖乖跟著老太婆離開。

    “議員們,繼續我們剛才的話題。”安娜特讓話題回到信使到來之前的進度,“安提貝爾議員,您說加迪斯駐軍指揮哈斯德魯巴已經帶領軍隊去卡彼坦尼亞增援了。這個哈斯德魯巴是吉斯科的兒子?”

    “是的。吉斯科議員生前與您的父親是同僚。哈斯德魯巴繼承了父親的思想,是我們這邊的人。”

    “他去那兒並不是為了幫助漢尼拔的兄弟鎮壓暴動吧?聽說自從哈斯德魯巴抵達卡彼坦尼亞後,局勢反而更加混亂了。”

    “安娜特小姐的消息真靈通。”安提貝爾議員揚起濃密的白眉,感到意外。

    “諸位離開迦太基太久,看來已經淡忘元老院密探的厲害了。你們已經向議會報告的,以及還未報告的,三十人委員全都知情。離開迦太基城的前一晚,偉大的漢諾,我的父親把你們的陰謀全數告訴了我。”安娜特飲上一口加冰的冷飲,杯壁上冒著冷氣,空氣凝結成微小的水珠附在上麵,像是金杯冒出的汗滴。議員中已有數人與杯子相似,額頭上掛出水珠。

    安娜特察覺到屋裏漸漸緊張的氣氛,繼續說道:“議員們,尊敬的議員們,你們也算是見過大場麵的迦太基人了,用得著在自己人麵前緊張嗎?不就是勾結卡彼坦尼亞叛亂的部落首領,以還給野蠻人想要得到的‘獨立’為條件,利用他們給漢尼拔製造麻煩,迫使漢尼拔下台嗎?這是小事。雖然你們對元老院有所隱瞞,比如談判的細節,但元老院落原諒了你們,並對諸位的行動表示支持。元老院也希望伊比利亞的統治權回到迦太基人民手中,而不是被某個家族所把持。”

    “元老院,甚至三十人委員會真的支持我們的所有行動嗎?”安提貝爾議員將信將疑地問道,“元老院不會像三十多年前,對付桑西巴斯那樣,在戰勝敵人後,把我們扔進海裏?”

    “安提貝爾,你想到哪兒去了?我們是迦太基公民,迦太基利益的忠實捍衛者,隻圖報酬的拉西第夢人有什麽資格與我們相提並論?”不等安娜特解釋,頑固的老議員卡蘭巴爾已用拐杖敲打地麵,教訓起後輩來。

    三十七年前的第一次布匿戰爭中,羅馬執政官雷基路斯率軍登陸北非,蹂躪迦太基的領土,迦太基人為抵禦外敵,請來拉西第夢人桑西巴斯作為將軍。桑西巴斯不負眾望,擊敗了羅馬執政官,並解除了迦太基的危機。但是,由於這樣偉大的勝利不是屬於迦太基人,而是屬於拉西第夢人的,迦太基統治者們感到顏麵掃地,他們假裝對桑西巴斯表示感激和敬意,派遣大船送他回國,然而卻在途中把拯救迦太基的英雄拋進海裏。

    “諸位議員,為使你們安心,我向你們傳達三十人委員會的意思吧!”

    安娜特的老奶媽得到小姐批準,捧來一隻木匣,扁平的匣子裏放著張蓋有印章的文書。安娜特小心取出它,讓議員們傳閱。

    “這是三十人委員會給各位的保證。迦太基最具智慧的元老們不僅支持你們的行動,更希望你們能放手去幹。如果伊比利亞的部落暴動擴大,元老院會立即以此為漢尼拔定罪,並在城防軍指揮馬戈與吉斯科的兒子哈斯德魯巴中選出一位取代漢尼拔的位置;但假如事情泄露,三十人委員會也會力保各位,不會讓漢尼拔傷害到你們以及你們的親友。”

    “聽起來很不錯。”議員中依然有人不敢相信元老院的承諾。

    “還有人不信任元老院的好意嗎?沒有元老院的支持,這樣的大事誰能完成?”

    “安娜特小姐說得沒有錯,隻有相信元老院。這也是為了消滅長久以來憎恨我們的巴爾卡家族。不能再猶豫了,卡彼坦尼亞的情況隨時會起變化,我們必須催促哈斯德魯巴快些行動。”卡蘭巴爾議員極不耐煩地要求所有會議參與者聯名給吉斯科的兒子寫信。

    安娜特收回元老院的文書,將它重新放回木匣。身後的議員正在商議信件內容,安娜特趁此機會偷偷摘下漢諾給予的圖章戒指,把它一並放入盒中,讓奶媽帶出屋外。

    信件很快在文采飛揚的安提貝爾議員筆下成形。議員們紛紛簽上姓名,並用右手食指上的印章蓋上屬於自己的印跡。隻有他們的聯名信才能讓吉斯科的兒子采取行動,現在除去未到場的城防軍司令官馬戈,所有人的姓名均被列在上麵了,長長的一串署名比最重要的正文還長。安娜特覺得這更像是一份謀反人名單。

    “安娜特小姐,就差您了。”

    “我也得簽嗎?可惜,我沒有能代表身份的印章。”元老的女兒遺憾地說道。

    “有簽名也行。”

    “還是算了吧!沒有蓋印的簽名不能算數。我沒有擔任公職,而且還是女人,不具備與議員們並列的資格。”

    安娜特委婉拒絕,沒有署上自己的名字,快速將紙草卷進木筒裏。按照漢諾議長的吩咐,一旦陰謀敗露,立刻燒掉元老院的文書,這樣,漢尼拔抓不到元老院任何把柄,隻能向無關緊要的小議員發泄了。而自己是女人,沒有公職,所做的任何承諾是不具法律效力的,隨時能推脫一幹二淨;即使被捕,漢尼拔能把議長的女兒怎麽樣呢?木筒被貼上封條,插入長翅膀的雙蛇纏繞的信使節杖中。

    “索西婭。”

    “我在外麵,小姐。”老奶媽的聲音一如既往的陰沉。

    “信使先生已經休息舒服了吧?叫他來見我。”

    “是。”

    走廊裏傳出老奶媽漸漸遠去的無力腳步聲。

    安提貝爾議員立刻明白了安娜特的意圖,“尊貴的小姐,您打算叫馬戈的信使為我們送信?”其餘議員也全看向聰明的議長女兒。

    安娜特扶著節杖,走向窗邊。奶媽很會辦事,就連後院也是空無一人的,青翠草葉迎著微風搖擺,一縷陽光射穿雲層,花園裏的葉片在它的關懷下變得閃閃發亮。沉默片刻,安娜特開口了:“我們的城防軍司令官想要脫身,神告訴他——沒那麽容易!”光芒照上她的美麗麵容,富有立體感的五官立刻在和煦陽光中拉出幽深暗影,宛如巧手工匠精心雕琢的細致臉龐被照得一半明一半暗。(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