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新迦太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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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219年,神秘的迦太基艦隊抵達位於伊比利亞半島東南海岸的新迦太基港。迎接者隻有寥寥數人:漢尼拔的部將,騎兵統領馬哈巴爾;前任伊比利亞統帥哈斯德魯巴的兒子小漢諾,他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與艦隊指揮者馬戈同名的新迦太基城防軍司令,傳聞中的親元老派者;以及幾位市政議員。

    晚風輕拂海灣,拉扯著堤壩上眾人飄逸的衣衫,直到華燈初上才等到有人陸續從船裏出來。

    “歡迎您歸來,哈米爾卡的兒子!”騎兵統領向上岸的馬戈致敬。

    馬戈一拳砸上他的胸口,拳頭在堅硬胸甲上碰出聲響。“馬哈巴爾,你還是這麽壯實!”馬戈笑著說道,兩人擁抱在一起。

    “馬戈舅舅,我每天都想著你呢!”

    “我也每天在想你,可愛的小漢諾。”

    馬戈轉身抱住僅比自己略小幾歲的外甥。簡單的歡迎儀式成了親人的家族聚會。不過城防司令的咳嗽聲很快把融洽的氣氛破壞了。哈米爾卡的兒子馬戈不太喜歡這位軍官,特別是他那削尖的鼻子,雖然還是位年輕人,卻讓人覺得老奸巨滑。

    “這不是我們的城防軍司令官嗎?一叫你的名字我就感到別扭。”哈米爾卡的兒子想起迦太基的那位懦弱的城防軍指揮官,元老院任命的人與元老院裏的議員們有著同樣的習性。

    城防軍的馬戈指揮官不在意他的蔑視,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聽說漢諾議長的女兒也跟著來了,尊貴的小姐在哪兒呢?”他朝港口深處望上兩眼,沒能瞧見元老的女兒,失望的神情無意間流露出來。

    “漢諾的女兒不想見你。因為你不夠英俊。”馬戈發出譏諷的笑聲。城防軍司令抽動嘴角,尷尬陪笑。

    此時,首席元老的女兒安娜特已帶著她的奶媽和小客人王玉婷,登上等在港口另一端的馬車,向新迦太基城出發了。

    王玉婷看著一枚戒指從棱角用黃金包裹的小木匣裏拿了出來,戴上安娜特纖細的右手食指。戒指上刻有繁複的圖案,像是怪獸的臉或動物圖型,不難看出,這枚未鑲寶石的戒指其主要功能不是為了裝飾,它更像印章。安娜特小心擦拭上邊的圖案,直到構成畫麵的金屬線閃閃發亮。臨行時,漢諾把能代表他的圖章戒指交給女兒,自然同時給予了她不一般的任務,這是同意女兒出行的交換條件。

    車輪壓上石塊,馬車巨烈顛簸一下,把王玉婷的注意力從戒指上拉了回來。馬車進城了,新迦太基的城牆比起迦太基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城門寬敞到足以讓一小股部隊在裏邊戰鬥,而拱門側壁上開著小門,像是供哨兵休息的鬥室。駛出城牆的籠罩區域,直達中心廣場的筆直大道出現在眼前。與迦太基城喧囂到深夜的夜晚截然不同,街道上隻有零星幾個匆匆回家的人影在閃動,沿途所見到的商鋪大部分已經關門打烊,還開著的幾家店裏,主人和奴隸們也已經開始清掃垃圾,估計用不了多久也會和別人一樣熄燈休息了。就連在迦太基時常通宵營業的酒館也是關門閉戶,真不知道新迦太基城的居民是如何娛樂的?

    這是座新城,隨處可見修建中的房屋,擺放一地的建築材料,聳立夜幕中的搬運石磚的架子⌒駛中的馬車已被路麵不時冒出的小石子陷害多次,車身每一次振動都與它們脫不了關係÷迦太基城在哈米爾卡-巴爾卡抵達伊比利亞南部小城加迪斯時,不過是個快被廢棄的港口,然而轉眼十數年,她已成為伊比利亞的中心。難怪元老院對巴爾卡家族充滿畏懼。王玉婷探出車窗,回望遠去的城牆,高聳的城牆頂端放著不少建築機械,它們似乎要將城市的壁壘再築高些,高到連飛鳥也無法逾越。

    馬車忽然停住了,這是安娜特的命令。不顧奶媽阻攔,任性的小姐執意要下車。王玉婷好奇心發作,跟著元老的女兒下了車,反正真有什麽情況,高官女兒會化解一切的。

    中心廣場一角聚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人們圍坐在篝火旁,熊熊燃燒的火焰照得每個人臉龐通紅,正好掩飾住他們激憤的神情,人群最裏層有人在演講,鬧哄哄的,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安娜特擠不到人群裏去,隻得在外圍坐下,王玉婷靠在她身旁,也坐下了。

    鬧嚷的人群在演說者的喊聲下逐漸安靜下來,裏邊的人說話了:“同胞們!靜一靜,同胞們!你們犯不著為羅馬人的忘恩負義而動怒。台伯河畔的狼崽子們接受了皮洛斯戰爭時我們給予的援助,卻在戰爭結束後反咬恩人一口,吞掉我們富饒的西西裏,還有撒丁尼亞和科西嘉,他們的行為令諸神憤怒!可是為畜生生氣不值得!我們需要保留仇恨,卻不能被怒氣主宰,因為憤怒會迷住雙眼,憤怒會抹殺智慧,憤怒會使人喪失理智,它會使聰明人做出錯誤判斷,然而這正是羅馬人所希望見到的。隻要我們失去從祖先哪兒繼承得來的才智,他們就有機可乘了。或許說到這裏,有人會反駁我——過於冷靜會讓人麻木!不!朋友,你的話雖然有道理,但我們不會沉默,報複之日就在不久的將來。假如二十多年前的戰爭中,可敬的元老院議員們沒有錯誤估計我們與羅馬人的力量,那麽當時的勝利者應該是迦太基……”

    演說者吭長的演講激不起王玉婷半點興趣,主要原因是她實在聽不懂那些複雜詞匯,她反而把目光從演說者移到聽眾們身上。陌生的外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中央站立的演說者,縫衣服的婦女手指間閃動著銀晃晃的細針,手放在膝蓋上,她已經忘記自己在做什麽了,朝外的針尖隨時會紮到來往的行人;孩子抱著球,和玩伴們坐在地上,不過他們不太安份,聽上幾句無聊的說詞後,開始與地麵的細沙做伴;青年們握緊拳頭,眼裏冒著火花,不時與演說者一起高喊;穿長袍的貴族少爺斜臥轎中,路過廣場時,見到聚集的人群,立及催促抬轎的奴隸加快速度,像是躲避凶猛的野獸;老人們則很安靜,低頭不語。王玉婷弄不清他們究竟討論的什麽,隻覺得人群中央的演說者像特殊年代的學生領袖,揮動拳頭,慷慨激昂地抒發愛國情懷。她又看向安娜特,貴族千金搖了搖頭。

    安娜特站起身,沒興趣再聽下去了,類似的演說她已在迦太基烏煙瘴氣的小酒館裏聽過無數次,激進青年的言詞毫無新意。但讓她意外的是,這些本應在酒館裏私下談論的話題,卻在漢尼拔治理的城市中拿到廣場上當眾宣揚。主和派領袖漢諾談起新迦太基城時曾說,這座城市的居民與他們的統治者一樣,都是瘋子。漢尼拔是不是瘋子不能定論,不過普通市民正如演講裏說的那樣,已被仇恨主宰。

    漢諾的女兒準備回到馬車,王玉婷無趣地跟上,她根本不明白有錢小姐為什麽要在人群旁坐一會兒,她隻是好奇,來看看。而身後的人繼續滔滔不絕地演講。

    “……從北方歸來的商人朋友告訴我說,他在薩幹坦城裏見到了羅馬人。薩幹坦城,埃布羅河以南的薩幹坦城,在那裏見到了羅馬人!我起初勸他說:‘朋友別激動。商人而已,哪兒能賺錢,哪兒就能看見他們’。可親愛的朋友說,他就是商人,他最清楚商人是什麽樣的,他們絕不可能是真正的商人,而是巧妙偽裝的陰謀家……”

    演說者的話被打斷了,吵鬧的人群沸騰起來。

    “羅馬人越過埃布羅河幹什麽?”聽眾裏有人喊道。

    “從前的條約不算數了麽?他們怎麽過河的?該死的羅馬人總是指責別人背信棄義,他們自己呢?”有人不停質問。

    “卑鄙的薩幹坦人早就想著加入羅馬人的同盟了,他們也不是好東西!”

    “羅馬與薩幹坦結盟?他們把國與國之間的信譽當什麽了?明察秋毫的複仇女神會滅亡他們的!”

    “卡彼坦尼亞的部落暴動會不會也與羅馬人的出現有關呢?這些意大利的農民看見別人生活富裕,心裏就不舒坦,總想搞破壞!”

    “很有可能,說不定就是他們策劃的!不過我們的軍隊不會讓羅馬人的陰謀得逞,指揮作戰的哈斯德魯巴是哈米爾卡的兒子,他與他的父親和兄長一樣,都是驍勇善戰的英雄人物!”

    聲討羅馬的聽眾越來越多,人們的怒氣比燃燒的篝火還要炙熱。“叫羅馬人滾回去!”的聲音蓋過一切雜音,零星的不同意見在它的聲勢前微不足道,很快消逝了。

    提到薩幹坦,安娜特美麗的臉孔立刻顯現出興趣,她有回到原處繼續旁聽的意思。可蹣跚而來的老奶媽阻止了她的想法,馬車旁站立的信使催促她回去。

    信使向元老的女兒送上請柬,請安娜特出席為迎接馬戈而準備的接風宴。安娜特沒有收下請柬,“你回去吧!我累了,今晚不會見任何人。”元老的女兒冷淡地回絕了。關上車門,馬車繼續向寓所前行。

    巴爾卡家族宮殿般奢華的豪宅裏充滿喧囂,悠揚的曲調從裏邊斷斷續續飄出,男女仆人們端著托盤及銀製餐具,往返於宴會廳與廚房之間∨使穿過宛如迷宮的走廊,見到了守候在廳門外的管家,把退回的請柬交予他。管家立刻進入大廳,他有些著急,但仍不失禮儀地在賓客間穿行,向每位相向而來的客人謙卑地行禮,花去不少時間才來到小主人馬戈身旁。馬戈與小漢諾正斜躺在絲絨墊坐榻上,管家低語幾句,語畢,迅速退出了。

    馬戈示意享樂的人們安靜,“各位同僚、親愛的朋友,我不得不遺憾地向你們宣布,今晚本應出現的特殊客人因故不能出席歡樂的宴會了。你們知道她是誰。你們也用不著遺憾,迦太基的名門閨秀本就不該隨意拋頭露麵。忘記她吧!宴會繼續。”

    一度安靜的宴會廳再次被賓客們的各類雜談淹沒,他們像什麽也不曾發生過,聊著無聊話題。馬戈留意到離自己不遠處的另一位馬戈有些悶悶不樂,在港口未曾見到安娜特時,他也出現過類似神情。“怎麽了?沒有美人就提不起興致嗎?如果你需要女人,請從大門出去,穿過廣場,往商業街最裏端走,你會如願的。”馬戈向城防軍司令開玩笑。

    商業街最裏端?城防軍司令有點印象,但卻記不起具體情況。“那是什麽地方?”

    “新迦太基最廉價的妓院。”

    馬戈的回答換來城防軍司令一聲長長噓聲,“您一定常去吧?不然不會這麽清楚。”

    “你……我隻是提醒你,打漢諾女兒的主意會讓你死無全屍。”

    “哦!偉大的海格利斯!哈米爾卡的兒子,你誤會了。以巴勒神的名義起誓,我僅是欣賞安娜特小姐的才智,除此以外,就連最優秀的密探也打聽不出任何企圖。”城防軍的馬戈將軍舉起右手,竟真的發起誓來,可除去顫動的兩片嘴唇,他的誓言隻有神才能聽見。

    “安娜特小姐的大名我聽說過,她很有名。沒能見到她太可惜了。”可愛的小漢諾失望地歎出口氣。

    “因嫁不出去而出名的吧!”馬戈低聲補充道。

    年紀稍大些的另一位馬戈趁機轉移了話題:“很久沒見到漢尼拔將軍了,時常跟隨左右的馬哈巴爾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聽說他在卡彼坦尼亞,是真的嗎?”

    他的問話讓哈米爾卡的兒子有些措手不及,漢尼拔的去處隻有馬戈與馬哈巴爾,以及安娜特知道,這是秘密。“是……是的。我哥哥去了卡彼坦尼亞。”馬戈隻好順著他的猜測說下去。

    “漢尼拔將軍親自去了?這麽說卡彼坦尼亞戰事吃緊的傳言是真的?”狡猾的城防軍司令一臉吃驚,“幸好有漢尼拔在,感謝全能的巴勒,暴動很快就會平息的。”

    “這是當然,我的哥哥是受神眷顧的人。”馬戈高舉酒懷,一飲而盡。

    接著,城防軍司令又向哈米爾卡的兒子提出不少問題,這些問題大部分是有關漢尼拔的,馬戈不太方便回答,可是反複提問令人厭煩。馬戈嫌棄起大廳裏吵鬧的歌舞,它們還不夠吵鬧,最好能掩蓋住對方不厭其煩的提問聲。幾杯酒下肚,他謊稱頭暈,才得以脫身。

    是該叫漢尼拔回來的時候了。馬戈吸進屋外的清新空氣,這樣想著。(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