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馬文淵遭忌奪爵 朱叔陽仗義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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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回想當初,伏波將軍馬援,特殊高貴的身價,曾經是當世無匹,無人能夠相比。

    馬援不但與,成家帝國皇帝公孫述,是青少年時代的同窗好友、親密鄉親,而且與非正式的皇帝,西州上將軍隗囂,誌趣相投,感情一向親密,曾經一道,同榻而眠,密談天下大事。

    馬援曾經遊走於公孫述、劉秀、隗囂三方之間,充當說客或使者,一言九鼎,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可是後來,馬援卻對隗囂不滿失望,叛離了西州上將軍隗囂父子,倒向了劉秀的大漢陣營。

    而且,為了表明自己,對漢朝廷的耿耿忠心,馬援反過來,開始幫助劉秀的洛陽漢朝廷,攻擊昔日的主子,西州上將軍隗囂父子。

    在那時,馬援的種種舉動,就已經被當時的官吏士大夫,看作是一種嚴重的背主忘恩,背信棄義和忘恩負義了。

    當西州上將軍隗囂父子,徹底覆滅以後,隗囂父子的門客和賓朋,紛紛被朝廷轉移安置到,京師洛陽居住。

    於是,在不知不覺中,京師洛陽周圍,就形成了一股,以西州人士為主的,強大的反馬援的勢力。

    西州隗囂父子從前的門客和賓朋,遂利用輿論的力量,來醜化和詆毀,馬援的品行為人和赫赫功勳。

    劉秀的統治班底,主要是以潁川幫、南陽幫以及撫巡河北時的患難集團河北幫人士為主。而馬援呢,長期領兵,在外征討,沒有黨徒門生的聲援唱和,卻不屬於,朝廷裏任何一個強有力的團體。

    因此,自然而然,馬援在漢朝廷朝中,就陷入了一種,無黨無徒的孤立無援的境地。

    馬援既沒有,皇親國戚,做他的堅強靠山,又沒有功臣宿將們的強有力支持,既缺少盤根錯節、一榮俱榮的關係網,又沒有任何的羽翼親朋,為他搖旗呐喊。

    除了自己的傑出學識和才幹,對劉秀的漢朝廷的耿耿忠心,以及劉秀對他的信任和賞識以外,可以說,馬援在朝中,幾乎是什麽東西也沒有。

    當劉秀的權力魔杖,一施展,最後沒有誰,罩著馬援的時候,馬援就沒有了多少,能夠援救他的親朋好友了。

    朝廷裏剩下的,差不多全是,馬援的從前現在的敵人、仇人或者是嫉恨馬援功勞的人。

    馬援的悲劇,由此早已經注定,無人能夠改變。

    2

    而馬援自己,生性直爽坦誠,胸襟寬闊,說話坦率,也不是一個完人,並不能討,所有人的喜歡。

    馬援的性格嚴正,保守,有些愛端架子,有時,甚至還有些恃強淩弱、傲視群雄的意味。

    尤其是馬援,對待自己的後輩太仆梁鬆,駙馬都尉竇固等侄兒輩,唯我獨尊、高高在上的不遜態度,早已傷害了一個權勢熏天的年青權貴的自尊。

    最終,馬援招來了皇帝的長女婿太仆梁鬆等朝廷新貴的強有力的反擊陷害。

    馬援征戰回京以後,曾經生了一場大病。時任太仆的皇帝長婿太仆梁鬆,曾經代表他的父親梁統,以侄子輩的身份,前去看望和問候馬援的病情。

    馬援與太中大夫梁統,是舊交好友,感情十分深厚。

    太仆梁鬆,在馬援的病床邊,向馬援行禮慰問之時,馬援卻怠慢疏忽,沒有給予,貴幸梁鬆超常的禮遇。

    太仆梁鬆心胸狹窄,頓時怏怏不樂,覺得大失麵子,從此在內心裏,深恨馬援,總想尋找機會,報複馬援,對他的輕慢待遇。

    後來,馬援給他的子侄輩親筆寫信,告誡自己的晚輩需要注意意的事項,傳授他們一些,為人處世的準則。

    不想,在無意之中,馬援給侄子輩的信件內容,遭到了泄露,竟然使太仆梁鬆,受到了這一封信件的牽累,被嶽父劉秀責備。

    自此以後,太仆梁鬆,對馬援的嫉恨更深,可謂深惡痛疾,欲置馬援於死地。

    3

    當年,馬援奉旨率軍,南征交趾郡的二征姐妹,遠在南方的交趾郡前線。

    馬援在軍中,聽說了自己的侄兒馬嚴、馬敦等人,行俠仗義,喜歡到處,亂發議論,譏刺抨擊別人,心裏大為不安。

    而且,馬援還聽說,侄子馬嚴、馬敦等人,還跟江湖上一些,輕狂不羈的江湖人物,結交往來。

    馬援聽說了侄子馬嚴、馬敦等人的種種舉動以後,心裏越發憂慮,生怕侄兒們,不識時務,不懂忌諱規矩,給他們自己和馬氏家族,招來禍端。

    於是,馬援便及時地抽空,專門從交趾郡,給他的侄兒馬嚴、馬敦等人寫信,教授侄兒們一些,為人處事的方法。

    馬援在給侄子馬嚴、馬敦等人的信中,這樣寫道:

    “嚴兒,敦兒,孩子們啊:

    我希望你們,聽見別人的過失之時,要如聞父母之名一樣,耳可得聞,口裏不可亂說。

    喜歡議論別人的是非長短,隨意地批評朝廷的治理國策,這是最最危險,也是叔父我,最厭惡的事情。

    我寧願死,也不願聽見,我們的馬氏子孫,有如此惡劣的說三道四的卑劣行徑。

    你輩既然已經知道,我對這些事情,是深惡痛疾。所以,這次我再給你們來信,重申此事的目的,就是希望你們,能夠吸取教訓,不要忘記,父母長輩之教誨。

    龍伯高(龍述的字號)的為人,敦厚謹慎,不會說出一句,不恰當的話語。

    而且,他這個人為人,謙約節儉,廉潔威嚴。我敬愛他,尊重他,願你們效法他。

    杜季良(杜保字號)一代豪傑,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處理事情,公正無私,沒有什麽,不恰當的地方。

    杜季良的父親去世以後,前來家裏祭吊的賓客,數不勝數,數郡士大夫皆至。

    我敬愛杜季良,尊重杜季良,但不願意你們,去效法杜季良。

    叔父我,為什麽要這樣說呢?

    隻是因為,學習龍伯高不得,猶不實為一個,敦厚謹慎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

    而模仿杜季良不得,恐怕將墮落為一個,天下的輕薄子弟,正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

    如今,杜季良的最終結局,還不可得知。但郡將們,下車以後,都對杜季良這人,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州郡的士大夫們,為我講到杜季良的這些事情,我常常為人們,對杜季良的態度,感到寒心和擔心憂慮。

    所以,不願我的後代子孫們,學習和模仿季良啊!

    因此,我這次,特別給你們寫信,特別告誡你們,希望能夠引起你們,諸位兄弟的警覺,不要給自己和家族,帶來禍患。”

    馬援的胸襟與見解,都高人一等。

    他告誡自己的侄兒輩,要他們不可效法杜季良,不過是考慮到,杜季良的英雄豪傑的舉動,層次實在太高,別人是不容易效法而已。對杜季良這人,馬援照樣是非常敬重的。

    當時,杜季良(杜保),正擔任朝廷的越騎司馬。

    沒有想到,馬援教誨侄兒輩為人處世的這一封信,卻引來了一場無妄之災,滔天大禍。

    越騎司馬杜季良的仇人劉詡,在無意之間,得到了馬援寫給侄兒馬嚴、馬敦等人的信件。

    劉詡如獲至寶,就以馬援的信件,作為憑據,呈上奏章,向劉秀控告越騎司馬杜季良這個人。

    劉詡上書皇帝,指責杜季良這個人道:

    “陛下:

    杜保為人,行為浮薄,喜歡妖言惑眾,欺騙別人。

    伏波將軍馬援,在萬裏以外的交趾郡,還曾經寫書信,告誡他哥哥的兒子,不可與杜保私下裏交往。

    梁鬆、竇固等皇親國戚,貴幸的大臣,卻跟杜保這些人,私下裏緊密交結,打得火熱,勢將煽風點火,敗壞我們的朝廷。

    請陛下千萬警惕,不要讓奸佞小人得逞。”

    劉詡的奏章,觸動了劉秀,擔心大臣官吏,結黨營私、禍亂朝廷的心事。

    劉秀看了劉詡的彈劾奏章,惕然警覺道:

    “劉詡大人,言之有理。如果不防微杜漸,勢必釀成大錯。朕不得不對朝廷朋比為奸,結黨營私的行為,早作預防。”

    劉秀立即下旨,召來自己的女婿梁鬆、竇固等人,嚴加責備和提醒。

    並且,劉秀還把劉詡,舉報彈劾杜保的奏章,以及馬援寫給自己侄兒馬嚴、馬敦等人的書信,都交給梁鬆、竇固幾個女婿觀看。

    梁鬆、竇固等人,見皇帝責備自己,頓時嚇得麵無人色,不斷向劉秀求饒,叩頭流血。

    劉秀才下旨,赦免他們犯下的罪過,並沒有嚴厲責罰他們。

    劉秀下旨,將越騎司馬杜季良罷官免職,而將龍伯高,升任為零陵郡(湖南零陵郡)太守。

    誰也沒有想到,馬援寫給侄兒馬嚴、馬敦等人的這一封普通的家信,竟然引起了皇帝的警惕,在朝廷上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這件事,是馬援根本就始料未及的,不僅違背了馬援的初衷,也大出馬援的意料。

    劉秀的女婿梁鬆、竇固等人,從此以後,因馬援此信,而更加遷怒於馬援。

    新仇舊怨,頓時湧上他們的心頭,梁鬆、竇固等人,越發把伏波將軍馬援,恨入骨髓。

    尤其是太仆梁鬆,心胸狹窄,眥睚必報。以前,伏波將軍馬援,曾經怠慢過自己的往事,也湧上心頭,太仆梁鬆,對馬援的積怨,更深,早就想伺機報複。

    4

    如今,虎賁中郎將梁鬆,接到嶽父劉秀,要他到馬援軍中,擔任監軍,接管軍隊的旨意以後,心裏大為高興。

    太仆梁鬆知道,自己報仇雪恨,洗雪羞辱的良機,終於來了,禁不住對親友說道:

    “伏波將軍,這個老奸巨猾的奸賊,仗恃陛下的寵愛信任,立下一丁點功勞,一向傲慢不遜,侮慢英雄豪傑,賢明士大夫。

    如今,伏波將軍你這個老賊,總有一天,總算落到我梁伯孫的手中了。”

    虎賁中郎將梁鬆,迅速前往伏波將軍馬援的軍中,去追查伏波將軍馬援,領軍失敗的責任。

    此時,伏波將軍馬援,已經在軍中赫然長逝世,已經無法,為他自己的行為辯護了。

    虎賁中郎將梁鬆,中郎將耿舒,中郎將馬武三人,遂開始千方百計地在皇帝麵前,羅織伏波將軍馬援,生前的種種罪狀,借機報複和陷害,伏波將軍馬援本人。

    聽了太仆梁鬆,中郎將耿舒、馬武等人指控中傷的陷害讒言,劉秀刺激得火冒三丈,大怒道:

    “好了,諸君,你們的指控,完全是事實,朕已經明白了。你們都不要說了。來人啊,著即立即收回,伏波將軍(馬援)的新息侯的印信,撤除伏波將軍(馬援)的新息侯的侯爵爵位。”

    皇帝的旨意,傳到伏波將軍馬援府中,府裏大小人眾,馬援的妻藺夫人和兒女們,馬援的侄兒馬嚴、馬敦等人,如同晴天霹靂。

    轉眼之間,馬氏家族就由皇帝寵愛的忠臣眷屬,突然淪為了人人可誅的逆臣賊子。

    親朋好友都敬而遠之,唯恐避之不及,給自己帶來麻煩和禍患。往日喧囂熱鬧的馬氏家族,刹那間,變得門庭冷落,無人過問。

    世態炎涼的人情世故,落井下石的卑劣手段,在馬氏家族親朋好友麵前,展現得淋漓盡致。

    馬氏家族親人,馬援的妻子藺夫人和兒女們,馬援的侄兒馬嚴、馬敦等人,飽受飛來橫禍、世態炎涼的沉重打擊,不得不苦苦尋找,親人和家族自保之策。

    5

    當初,伏波將軍馬援,南征交趾郡征側、征貳姐妹的民變之時,常吃一種,傳說中的,能夠預防瘟疫的特效藥薏苡果。

    這種特效藥,是一種叫做,薏苡的植物的果實。

    據說,薏苡的果實,可以預防瘟疫,能治療筋骨風濕等日常疾病,還可以使人的身體清爽,身輕如箭,避除邪風瘴氣侵襲。

    由於交趾郡處在南方,當地的薏苡果實,十分碩大,品相效果很好。

    所以,馬援班師回京時,就專門購買,拉了滿滿的一車,準備拉回家來,做植物種子,在家裏加以種植,以備後用。

    有人見馬援從南方交趾郡,不遠萬裏,拉了一車奇異的東西回來,很感神秘。

    大家私下裏,皆以為,一定是馬援從討伐交趾郡民變之時,從南方蠻族部落中,掠奪來的金銀珠寶或者珍貴稀有的戰利品。

    朝中權貴們,貪婪好財,都希望能夠,從馬援那裏,分上一點金銀珠寶,撈點油水。

    無論馬援的家人,怎樣向他們解釋,朝中權貴們,都不相信馬援費力拉回來的,真的是薏苡種子。

    權貴們分不到馬援拉回的東西,心懷不滿,心裏更加怨恨。於是,權貴們,便紛紛在劉秀的麵前,大說馬援的壞話,到處議論,隨意造謠,說馬援南征交趾郡之時,侵吞了很多很多金銀珠寶、山珍海味一類的戰利品。

    但那時,馬援正受到劉秀的寵信,而劉秀正依仗馬援的傑出軍事才能,平定各地反叛。

    所以當時,沒有人,敢於在劉秀的跟前,公開指責彈劾,伏波將軍馬援,獨吞了那些從交趾郡掠奪的金銀珠寶等所謂戰利品。

    6

    如今,伏波將軍馬援,因病死去以後,馬家援樹倒猢猻散,無人人願意,幫助馬氏家族說話辦事了。

    馬上就有大臣,向劉秀打小報告,重提舊日的往事。

    奸佞小人們紛紛上書劉秀,惡言中傷,控告伏波將軍馬援,南征交趾郡等地之時,貪贓枉法,貪汙戰利品。

    太仆虎賁中郎將梁鬆等權貴們,不約而同上奏,異口同聲地指控伏波將軍馬援說道:

    “陛下:

    當初,伏波將軍從交趾郡回來之時,曾私下搜刮了一大車珍珠珠寶,以及帶有紋彩的犀牛角。

    運回來之時,很多很多人,都親眼看見了。臣等以為,伏波將軍涉嫌貪汙受賄,以權謀私。請陛下調查,還人們一個真相。”

    隨馬援出征五溪蠻的中郎將馬武、於陵侯侯昱等權貴,也一向與自己的主將馬援不睦,不滿意馬援在軍中,獨斷專橫。

    中郎將馬武、大司徒侯霸之子於陵侯侯昱等軍中權貴,這時也火上澆油,給劉秀上表章,舉實證,模棱兩可地證明,馬援當初,的的確確,曾經從交趾郡,運回過幾大車子的珍稀之物。

    得到中郎將馬武、於陵侯侯昱等權貴,誣陷馬援的報告,劉秀更加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劉秀不問青紅皂白,是非曲直,立即下旨道:

    “馬援假公濟私,中飽私囊,涉嫌貪贓枉法,貪汙戰利品。茲下旨,嚴辦馬援貪汙,剝奪其官職爵位,查抄馬援的家庭財物。”

    然而,一番抄家,卻一無所得。劉秀十分疑慮。

    7

    馬援的家人-馬援的妻子藺夫人及其兒女,突然受到這種可怕的突變事件的打擊,一個個驚駭恐懼,惶懼不安,不知道如何是好。

    馬援的妻子藺夫人及其兒女等親人,沒有一個人明白,往日裏百般寵信馬援的皇帝,為什麽居然會為,馬援將一車子薏苡果實運回自己家裏,這些小事情,如此地震怒。

    他們不知道馬援,是受到了朝中權臣和奸佞小人的讒言陷害,心裏始終也很不明白,馬援究竟是,身犯了何種重罪,遭到皇帝如此嚴厲的懲罰,和抄家的待遇。

    馬援的屍體,從南方運回以後,馬援的妻子藺夫人、兒女等親人,不敢把馬援的棺柩,埋在原來的祖宗墳地,馬氏家族的墓地裏。

    馬家人在馬嚴、馬敦等侄子親人的幫助下,隻好買了城西的幾畝薄地,把馬援草草地掩埋在了那裏。

    平時趨炎附勢,圍繞在馬家左右,奔走門庭的那些賓朋故舊等,也不敢到馬家,去吊唁伏波將軍馬援,害怕惹禍上身。

    世態炎涼,樹倒猢猻散。

    伏波將軍馬援死後,馬家的景況,十分淒涼悲慘,無人能夠理解和同情。

    8

    草草安葬完馬援的屍體以後,馬援的侄子馬嚴、馬敦等,和馬援的妻子藺夫人,叔嬸幾人,就用草索相連,捆綁他們自己雙手,跪倒在洛陽皇宮的門口,向皇帝請罪。

    劉秀見在馬家抄家,一無所得,心中一直非常疑慮不安。於是,劉秀拿出太仆梁鬆、中郎將馬武、於陵侯侯昱等權貴,指控彈劾伏波將軍馬援,盜竊戰利品等違法犯罪的奏章,交給他們叔嬸幾人,仔細觀看。

    馬援的家人,這才知道,馬援被彈劾指控的罪狀,這才知道,劉秀震怒奪爵的原因。

    馬援的家人,當然心裏非常清楚,馬援的清正廉潔,知道馬援,是蒙受了天大的冤枉和無窮的委屈。

    馬援的妻子藺夫人,知道事情的原委以後,立即回到自己家裏,向皇帝上書,為丈夫馬援述冤,但劉秀依然相信太仆梁鬆、中郎將馬武、於陵侯侯昱等權貴的指控,對馬援的妻子藺夫人的申辯不聞不問,置之不理。

    見皇帝執迷不悟,藺夫人悲傷欲絕。

    於是,馬援的妻子藺夫人,繼續鍥而不舍,堅持向劉秀上書,先先後後,共有六次之多,反複申訴馬援的冤情,申述的言辭,十分懇切哀傷。

    劉秀依然不為所動,馬家徹底絕望了。

    9

    前任雲陽(陝西淳化縣)縣縣令,扶風郡人朱勃,見皇帝誤解馬援,不肯為馬援昭雪,也大為不平。

    雲陽縣令朱勃,親跪在皇宮宮門,上書為馬援辯護,為馬援鳴不平。在給劉秀上書的奏章裏,雲陽縣令朱勃,十分懇切坦率地這樣勸說劉秀道:

    “陛下:

    臣聽說,聖明賢德的帝王,處理政事,不忘人臣之功,表彰其功績,信用他某一方麵的美德,而不求全責備,不苛求他每種優點,都要具備。

    當初,高祖皇帝,赦免蒯通,而用國王的禮儀,安葬了田橫等五百義士;大臣心地坦然,心境開朗,神態安然,沒有一個,因此而自疑。

    那些大將,率軍在外征戰,讒言在內誹謗。如果他們有微過,就被皇帝記下,遭受皇帝的指責,而大功不計,這實在是治國的賢君,應當特別避免的啊!

    試想這樣發展下去,誰還願意,懷著耿耿忠心,出生入死,冒死為國建功呢?

    由於這種情況實實在在的存在,因此,章邯畏懼流言的毀謗,而被逼奔楚,前去投靠了項羽。

    燕國的將軍,寧願自己保守聊城,而不敢回國,去向自己的君王申述冤屈。

    這哪裏是他們,不忠心於他們的王朝,甘心出此下策呢?而是擔心,巧言讒言,傷害他們自己啊!

    臣曾經親眼看到,故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從西州崛起,聲名傳播於三輔之地。

    馬援隻身,周旋於二帝之間,有著舉足輕重、一言九鼎的崇高地位。

    馬援欽慕皇帝陛下的聖德仁義,等到決定方向以後,就立即義無反顧,歸附於明主,沒有一絲一毫後悔。

    以後,馬援孤立於權貴之外,沒有一人,肯幫他說話。

    馬援馳深淵,入虎口,哪裏想到,為他自己考慮的呢?哪裏想到,自己要當七郡之使,蒙受封侯之福呢?

    他貢獻謀略,經曆了多少,艱難險阻,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為朝廷,經營隴西、冀縣等地,功勳卓著。

    建武八年,陛下車駕,西討隗囂,國家決策狐疑未定,謀略未集,大軍未進。

    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謀略向泉水一樣湧出,行動向轉輪一樣靈活,向皇帝建言,宜進之策,最終攻破了西州。

    等到大司馬吳漢,在隴坻失利,大軍匆匆忙忙從隴右撤回,進入冀縣的道路斷隔。

    唯獨狄道,自始至終,為國堅守。士民饑困,形勢危急,危在旦夕。

    馬援奉詔向西出使,鎮慰邊疆。於是,馬援招集豪傑,曉誘羌戎蠻族,遂挽救了倒懸之急,存幾亡之城。兵全師而後進,取敵糧而食,因而最終,徹底困住了敵人。

    隴、冀,大體平定,而馬援獨守空郡堅守。每次兵動,必然有功;每次師進,沒有不克的。

    等到討伐,西羌先零部落時,大軍進入山穀,馬援猛怒力戰,流矢穿過了自己的小腿。

    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後來又奉旨,出征南方交趾郡反叛蠻族二征姐妹。

    南方土多瘴氣,生死難測。馬援與妻子兒女,生離死別,無後悔吝惜之心,遂斬滅征側、征貳,克平交州一州之地。

    不久,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不肯歇息,又率軍再度南討,攻陷臨鄉,已經奠定了勝利的基礎。而最終竟然沒有,完成陛下交給的任務,沾染瘟疫,即行去世。

    漢軍官兵,雖然受到瘟疫的摧殘、失利的困擾,但馬援自己,也沒有獨自生還,苟且偷生。

    戰爭情勢各異,所用的謀略,也可能完全不同。或因為持久戰的方法,而立功,或因為速戰速決,而招致失敗。

    深入敵人的心髒作戰,未必就一定正確;不深入敵人的心髒,未必就一定不對。

    有人出言,攻擊馬援用兵,說馬援進軍,像西域的商人一樣,每到一地,必然稍作停留。這樣的指責,實在是可笑,幼稚。乃不識時通變,紙上談兵的趙括之類。

    所謂‘兵者,詭道也。’馬援之所以能夠,常常戰勝敵人,與他的行軍持重,有很大很大的關係。

    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正是伏波將軍,久經沙場、用流血總結的經驗教訓。非豪門貴族家庭出身的公子哥兒,紈絝子弟,逞口舌之利,紙上談兵,能夠隨意指責的。

    陛下久在軍旅,長於治軍謀劃,運籌帷幄,豈能夠不明白,這些顯而易見的道理呢?

    人之常情,誰願意長久地駐屯在,危險的地帶,而不願意活著,回家,享受快樂愜意的生活呢!

    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供職朝廷二十二年,功勳卓著。他北出塞漠,討伐烏桓,南渡江海,身履蠻荒。

    不幸在軍中,觸冒瘟疫,暑氣而死。一世英名,封爵采邑,都霎時滅絕,令人歎息哀婉。

    海內士大夫,都不知道,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到底犯了什麽重罪,一個個忿忿不平。無知無識的黎民百姓,也不知道馬援,到底受到了什麽指控,心中十分疑慮。

    不幸,一代良將,忠臣義士,最終卻因為,奸佞小人的讒言陷害,橫披誣罔的嚴重罪過。

    馬援的家屬親人,都緊閉他們自己的門戶,不敢與外人交往,就連馬援的屍體,也不能歸葬自己家族的祖墳。

    刹那之間,對馬援的怨毒和抨擊大起。君王和臣屬之間,有了隔閡和誤解,馬姓家族子弟親人,也不明所以,陷入了恐怖和絕望之境,難以自拔。

    而已死的人,已經不能為他自己辯護了;而生存的人,知道真相,卻畏懼朝廷的誅殺,不敢為他分辨。

    當初,馬援進身朝廷之時,沒有一個人,去推薦提拔他,全靠他自己的公平正直,忠心為國,盡忠職守,睿智能幹,才博得陛下的寵愛和信任。

    後來,馬援蒙陛下的恩惠,居於高位之時,但也絕不結黨營私,黨同伐異,徇私舞弊,違法亂紀。這些往事,曆曆在目,都是陛下親眼所見的,並因此而常常得到陛下的讚譽。

    馬援生前,受到權貴佞幸的排擠和壓抑,死後又遭到了,嚴重的誣陷和迫害。臣私下裏,為馬援生前死後受到的冤屈,感到萬分的傷感和痛心。

    曆朝曆代聖明的君王,對獎賞之事,都十分厚重大方,而對處罰之事,卻特別克製謹慎。

    當年,高祖皇帝曾經交給陳平,黃金四萬斤之多,用以離間,楚王國的君臣,卻從不過問,陳平的賬目和四萬斤之多的黃金,使用的具體情況。

    高祖皇帝心胸闊達,哪裏會疑心,陳平會從中,貪汙漁利,中飽私囊呢?

    就是具有操守,廉潔如孔聖人的忠誠品行,而不能自免於,小人讒言的傷害,這就是鄒陽,之所以悲傷哀痛的原因啊!

    詩經雲:

    ‘取彼讒人,投畀豺虎,刾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意思是:讓老天去追究)。’

    此言欲令,天帝神靈,去評定人間是非曲直,懲罰奸佞小人,犯下的罪惡。

    微臣希望陛下,能夠留意和思考,我這個無知書生的迂腐言語,不要因奸佞小人的誣告和陷害,而讓功臣良將,懷恨於黃泉之下,損傷陛下的英明和睿智。

    臣還聽聞春秋大義所言,罪過可以用功勞來進行抵消,功過獎懲要適宜匹配。

    聖王祭祀祖宗神靈的禮儀之中,做臣下的隻要做到五義,就可以配享祖宗神靈的祭祀了。

    就像馬援一生之中所做的這樣,這就是五義當中,所謂的‘以死勤事者也’啊!

    微臣請求陛下,把處罰馬援這件事,交給朝廷的公卿大臣們,進行公開、公正的討論,評價馬援的功勞和罪過,以決定應不應該,恢複馬援的爵位和采邑,以符合海內百姓、賢明士大夫的希望。

    臣私下裏擔心,恐怕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身死沙場之後,所觸起的這場風暴,會令當世,及後世的士大夫和平民百姓震驚,有傷陛下一世的英名。

    說實話,臣私下裏,也不能夠理解,陛下的性格品行,一向性情平和,寬厚仁慈,對功臣宿將也特別的優容有恩,牢記其功,忽略其錯,本來是最不容易,生氣和動怒的。

    為什麽今天,唯獨在處理伏波將軍這件事情上,陛下會失去,君王寬容大度,心胸闊達的常態呢?

    朝廷對於伏波將軍這件事情的處理,微臣百思不得其解,擔憂此事,會讓後人覺得,陛下聽信至親至愛之人的挑唆,處理此事,感情用事,非常不可理喻,有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馬援夫人的苦苦辯解,哀哀求情,上書辨冤數次,陛下都無動於衷,不理不睬,失去了君王往日的常態和準繩。

    這更會讓後人,私下裏猜測到,引起陛下的憤怒之深,以及刺激陛下的那些讒言的強烈,內中一定有,臣下不可知道,也不敢詢問的特殊原因。

    將心比心,以己度人。如果僅僅是因為,馬援進軍討伐蠻族的失誤,或是馬援把薏苡果實,當做珍寶,私自帶回,根本就不足以,引起陛下,嚴重而持久的,雷霆般的強烈反應。

    這樣,別人就自然而然,會在私下裏,胡亂猜測陛下的心思,說陛下的心中,一定有什麽,疑慮不安、遭人嫉恨之事,甚至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陰暗心思,在其中作祟,有傷陛下的聖明形象。

    當初,高祖皇帝誅殺彭越、韓信等功臣良將,加在他們頭上的謀反罪名,就曾經令後人,猜疑議論,傷害高祖皇帝的英明睿智和一世英名了。

    他們私下裏,也暗中猜測,說高祖皇帝,是忌憚於韓信、彭越的威信和兵權,因為他們,才能出眾,功高震主,高祖皇帝才故意,以謀反之罪,加害他們,誣陷他們至死的。

    又有人,私下裏議論說道,如果部屬臣子,知道了主子心中,肮髒齷齪的想法,這是一項凶兆。

    所以有人猜測道,一定正是因為馬援,知道了陛下心中,掩藏的一些不可告人之事,才讓陛下,震怒生氣的;

    還有人,私下裏議論說道,都是因為陛下,年紀已老,昏聵胡塗,猜疑多忌,英明開始衰退,才會出現,梁鬆這一類讒言指控,正中陛下下懷,才令陛下,不能自持,讓陛下草率地處理此事。

    臣希望陛下,能夠明辨是非曲直,給馬援一個,公正、公平、公開的處理意見,免傷陛下的英明。

    臣如今已經年滿六十,無欲無思,沒有功名利祿之心,常隱居民間,不過問朝廷之事。

    臣私下裏感念,欒布當初,不顧朝廷的嚴厲禁令,而哭祭老友彭越的義氣和豪氣。

    臣受正義、俠義之舉的感染熏陶,所以冒死向英明的陛下,陳述自己心中的悲憤、不解和困惑。

    臣戰戰兢兢地前來皇帝宮闕,奏報陛下,請求陛下,為臣的直言和冒犯贖罪!”

    讀罷雲陽縣令朱勃,發人深省,透徹入骨的奏章,劉秀大悟,心裏的憤怒,稍稍化解。

    慢慢地,理性占據了上風,劉秀終於恢複了一些理智。回想起妻子陰麗華,當初的數次勸諫,劉秀倜然警覺起來,有了自己的主見和主張。

    10

    那時,劉秀的女婿太仆梁鬆、駙馬都尉竇固等,也在殿中,侍候劉秀,看著皇帝仔細閱讀,前雲陽縣令朱勃送來的奏章。

    讀罷朱勃的奏章,劉秀如有所悟,突然問侍候在身邊的太仆梁鬆、駙馬都尉竇固等大臣道:

    “兩位賢婿:

    你們倆知道,朱勃這個人嗎?”

    太仆梁鬆、駙馬都尉竇固,不知道皇帝所言何意,不敢欺瞞,急忙異口同聲地回答劉秀道:

    “陛下:

    臣知道。朱勃先前曾經擔任過雲陽縣縣令。”

    劉秀聽了,若有所思,於是不動聲色地將雲陽縣縣令朱勃所上的奏章,交給太仆梁鬆、駙馬都尉竇固兩人道:

    “兩位賢婿:

    你們倆好好閱讀一下,朱勃的奏章,談談你倆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吧!”

    太仆梁鬆、駙馬都尉竇固,看罷雲陽縣縣令朱勃所上的奏章,一下子恍然大悟,知道皇帝已經完全知曉了事情的真相。

    太仆梁鬆、駙馬都尉竇固,情勢不對,遂見風使舵,競相對劉秀說道:

    “陛下:

    如果這件事情的真相,真是雲陽縣縣令朱勃,所說的那樣的話,陛下似乎不應該,太過責罰伏波將軍了啊!”

    劉秀這才恍然大悟,完全醒悟過來,遂下旨道:

    “來人啊,速去有司和伏波將軍府,通知有司和伏波將軍家人,朕允許伏波將軍家人,以正常的禮儀,安葬伏波將軍。”

    11

    經曆此事,馬家人和馬嚴、馬敦等侄子親人,更加明白,世上如雲陽縣縣令朱勃一樣,敦厚仁慈、大義凜然、敢於仗義執言、伸張正義的人,屈指可數,可遇而不可求。

    而太仆梁鬆、駙馬都尉竇固、中郎將馬武、於陵侯侯昱等權貴之流,心胸狹窄,眥睚必報,趨炎附勢,唯利是圖,背信棄義,假公濟私,落井下石者,卻是比比皆是。

    當年,朱勃剛剛十二歲之時,就能夠十分流利地背誦,《詩經》、《書經》等深奧的典籍,被人稱為“神童”。

    朱勃小時候,朱家就與馬家的關係十分親近。朱勃常常去拜訪,馬援的哥哥馬況,與馬況等人,親切交談。

    兩人見麵之時,朱勃雖然年紀很小,卻態度沉靜,言談流暢,談笑自如。

    其時,馬援才剛剛開始,接觸書籍,麵對朱勃,不由得有些自慚形穢,自愧不如,悵然若失。

    哥哥馬況,看出了弟弟馬援的自卑反應。一天,馬況親自跟自己的弟弟馬援酌酒,勉勵弟弟馬援道:

    “文淵啊,你不要自慚形穢,妄自菲薄,看不起你自己啊!

    朱勃這個人,雖然聰明正直,大度無私,令人敬佩,但他為人處世,太過耿直坦誠,不知道變通,生平的器宇太小,聰明智慧,也隻能到此為止了。

    你應該堅守,你的誌向,堅定你努力的方向,你的前途遠大啊!你千萬不要,麵對朱勃,就自慚形穢,你不要沮喪,也不要灰心喪氣,更不要妄自菲薄,瞧不起你自己。”

    朱勃還不到二十歲之時,右扶風郡(西長安市)太守,就看中了朱勃的才幹,試用朱勃任職,讓朱勃代理了渭城縣(陝西鹹陽市)的縣令。

    而朱勃的性格太過耿直,無私無畏,也不肯逢迎、巴結自己的上司,又沒有雄厚的家庭背景和貴人的提攜,所以,一直得不到正常的升遷。

    可當馬援,已經晉封侯爵高位之時,而朱勃的仕途,卻依然在原地踏步,沒有什麽升遷,還是沉淪於一個縣令的位置上,一直沒有得到,升遷高官的機會。

    馬援封爵,地位尊貴以後,常常仗恃,馬家對朱勃及其家族舊日的恩情,很有些瞧不起,朱勃不思進取的意思。甚至有時,馬援還用言語,去調笑欺侮朱勃。

    可是,朱勃的胸襟寬闊,態度是越發謙恭。

    自始至終,無論馬家的地位如何,是富貴尊榮還是遭受打擊,朱勃都一直,十分信任馬家親人兄弟,依然自始至終,與馬家保持著親近、親密的關係,不離不棄。

    等到馬援,受到太仆梁鬆、駙馬都尉竇固、中郎將耿舒、中郎將馬武、於陵侯侯昱等權貴的誣陷中傷和讒言陷害,遭到皇帝貶謫之時,世態炎涼,馬家的親友賓朋,一個個都唯恐,避之不及,對馬家親人,統統是敬而遠之,紛紛溜之大吉。

    而朱勃卻始終如一,不改初心,沒有因馬家的榮耀或者衰落,而改變自己的誌向和態度,既沒有特別地巴結和討好馬家,也沒有對馬家,嫌棄鄙視,甚至落井下石。

    東都洛陽的士大夫和官吏百姓,都非常讚賞朱勃,仗義的行為,稱讚朱勃,是超凡脫俗,見義勇為的謙謙君子,俠義之士。(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