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片刻，起身時，程禦又是那個在人前喜怒不形於色的程文衍。

    他低聲喚了一句，“進來吧。”

    齊佑開門而入。

    其實程禦根本沒有關門，隻需輕輕一推，就開了。

    他平靜吩咐，“讓齊安暗中保護她，等她找到地方住下來，沒危險了再回來。至於她去哪裏……”程禦頓了頓，“就不用回稟了。”

    齊安是除他以外，暗衛裏武功最好的。齊佑上前一步恭敬勸阻，“公子，齊安是暗中保護你的。此去西府，凶險重重，他怎麽能……”

    雖然不知道楚姑娘為什麽要走，公子明明不舍又為什麽願意讓姑娘離開。但於他而言，公子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程禦擺手，是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我身邊不用這麽多人，叫齊安務必保護好她的安全。”

    齊佑隻好領命，“是。”

    ……

    楚寧帶的東西不多，整成了一個小包袱，她下船的時候，和船夫說要先去打理接下來行程用的東西，船夫沒懷疑，她離開得也就異常地順暢。

    碼頭人多混雜，即便隻是卯時的天，也已經人來人往。楚寧為了安全起見，換了一身布衣，臉上抹了黃粉，混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按照早已經想好的計劃，楚寧先租了一戶小院暫時安頓，是直接從房主那租來，並未至戶房登記。程禦是要趕公差的，如果要找她，最多讓齊佑查查客棧和租住的來往名冊，沒辦法再細查。而再過幾天，她也就從燕陵離開了。

    如果沒找她……

    楚寧輕歎一口氣，那也挺好的。

    至於說要去瀘州祭拜原主父母的事，本也是障眼法，這種小問題相信程禦隨便想想就能解決。

    比如她偶感風寒，或是再踏故地悲慟過度之類。

    解決完住所，楚寧開始打聽關於燕陵展的事。

    兵部前幾日已把要展出的物什運送到博雅閣，派了層層重兵把守。時間定於後日，共計開放五日，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會有對珍寶器物感興趣的人從各地趕來，這也是燕陵城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

    燕陵是五朝古都，繁華堪比京都，文化底蘊也是一絕。因為此地靠海，往來方便，常常能見到各地而來的商旅，比之京都更添幾分煙火氣息。

    自前朝南梁開始，燕陵展便已存在，至今幾十年。一國珍寶示於人前，各地富商、權貴、文士，甚至他國的人，紛紛而來。潛移默化地，燕陵的名望更勝一層。

    戶部的存銀，很大一部分，依靠這燕陵展所賺。所以，也是共贏的事。

    楚寧帶著帷帽坐在酒樓的角落，吃飯的人絡繹不絕，都在討論現下的這一盛事。

    隔壁一桌坐了四人，悠閑地喝酒聊天，不像是外來奔波的，應該是燕陵本地人。

    胡子老翁喝著酒道，“這幾天人越來越多了，吃飯都得趁早，這要再晚來半時辰，恐怕還得在外頭排上好一會才有位置。”

    中年男子應和道，“是啊，燕陵本就人多，出展的這幾日更是熙熙囔囔。往年這時候，別說吃飯了，出來買個東西都要陸續被七八個人拉著問路。還是待在府裏安生些。”

    白衣男子笑出了聲，“別人是恨不得來，你倒好，想著怎麽躲在府中。”

    “倒也能理解。”最後一個男子搖著折扇，漫不經心道，“這燕陵展啊，也就是名聲大。我年輕時聽家裏祖父說，想當年南梁時，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轟動一時啊。現在看到的這算什麽，那會上街，腳都不知道往哪兒邁呢。”

    “也是，越辦越沒意思了。上兩次展出的珍寶，十之三四是一模一樣，雖說古物本就老舊，可看著灰撲撲一團，哪還管是什麽，早沒了興致。”白衣男直搖頭，“我父親原本得了兩張請帖，想著還不如做人情，拿去送給和我們家做木材生意的劉員外了。”

    “我還記得幾十年前，幼時有一年，京都送來了前朝文孝皇後的六龍三鳳冠。好家夥，那叫一個歎為觀止啊！”

    “怎麽說怎麽說？”幾人一聽，頓時來了興趣。

    “你想想，我們這裏也算是富庶之地。然而再有權有勢，那鳳儀天下的皇後所戴鳳冠又豈是我們能得見的。因而，一聽說文孝皇後曾戴過的鳳冠會出展，燕陵的那些世家夫人們都坐不住了，哪怕是看一眼也是無上尊榮啊。”

    “你見過？鳳冠是什麽模樣？”

    胡子老翁搖搖頭，一臉遺憾，“我哪裏有機會見，請帖早早就被買斷了，除非出高價，否則是斷斷沒有門路的。聽說那鳳冠耀眼奪目得很，鈿釵華美，滿頭翠羽紛紛，珍珠繞成小花狀，華貴非常啊。坊間嫁娶的鳳冠與之一比，隻能稱發飾罷了。”

    “那之後為何就沒展出了？”

    “唉，這我知道，”白衣男接過話，“說是動亂之後，那鳳冠就受到了損壞，好多處甚至斷裂開來。因為樣式複雜，工藝過於精良，除非卸掉重做，否則，若要在殘壞的本物上修補，那是難上加難啊。”

    “按照本朝的規矩，這大周朝宮裏的東西，是不出展的。前朝的殘冠見不到，本朝的鳳冠更是無福見，我們這輩子怕是無望嘍。”

    中年男子聳聳肩，“這見不到鳳冠，那些夫人們遺憾，於我還好，我倒是想看看古書裏記的那些珍品。

    梁朝的那套青銅編鍾你們知道吧，但凡愛好音律的人，真真是想見它一麵都成癡了，但京都從未送來過。古書裏寫得神奇，卻沒有任何圖繪，我等也隻能空想其模樣了。”

    實在是人生憾事！

    幾人越聊越感歎，觥籌交錯間，皆是意難平。

    楚寧用完膳，從他們幾人的對話中得了方向——去看文物展，得要有請帖才行。

    她起身付飯錢，還給了幾個銅板當賞銀，順道問酒樓的小二，“不知這燕陵展的請帖要何處得？”

    小二有賞銀拿，自然是喜笑顏開，熱情地替她解惑，“姑娘，請帖在官署有售，直走就是。姑娘放心，後日才出展，依前年的情形，這請帖肯定還有。”(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