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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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阮整個人,不對,整隻狐狸還很茫然。
按理說他如今根骨盡毀,修為盡喪,已經沒有法力化形才對。
他近來也嚐試過幾次,不但無法化形,就連法力也絲毫沒有要恢複的跡象。
怎麽忽然就……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黎阮的第一反應,就是要向江慎炫耀。他抓著江慎的衣服,也不管對方是不是還在睡夢中,大聲衝他喊:“江慎,我變回人啦,你看看我——”
黎阮早說過他化成人形生得很好看,但江慎每次都隻是平平淡淡附和,一看就是不太相信,隻當他在說大話。
這下看他還能說什麽。
而且,他如今能變回人,意味著他可以重新修煉,不需要再吃江慎的精元,也不用再雙修了。
黎阮是真的很開心,好像這幾百年都沒這麽開心過。他仰頭望著江慎的睡顏,可看著看著,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
“江……江慎?”
男人的臉色很差,唇色發白,兩頰卻泛著一點病態的紅。他眉宇緊緊皺著,方才黎阮那般喚他,他都沒有醒過來。
仿佛已經意識不清。
“江慎,你怎麽了?”
黎阮又伸手推了他一下,沒有反應。
他仍維持著入睡前摟著小狐狸的姿勢,手臂搭在黎阮腰間,完全沒有意識到懷中人已經發生了變化。黎阮眉宇蹙起,剛想起身,後者忽然用力收攏雙臂。
黎阮剛稀裏糊塗從妖變回人,沒有法力再給自己變出一套衣服,渾身上下光溜溜的。
被江慎掌心的溫度燙得一抖。
“江慎!”
不隻手掌滾燙,江慎渾身上下都像是燒起來似的,燙得驚人。
黎阮化作人形後身量比江慎小一些,如今又沒有法力,力氣根本比不上對方。他雙手撐在江慎胸膛,竭力想掙脫對方的懷抱。
忽然,洞中一道紅光浮動。
一隻小狐狸從江慎懷裏滑落出來,滾了兩圈,從床上摔到了地上。
小狐狸仰麵躺在地上,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他怎麽……又變回來了?
江慎如今情況未明,黎阮顧不得自己,連忙翻身起來,用兩條後腿立起,前爪扒拉在床邊。
江慎呼吸急促而滾燙,狀況好像隻比當初黎阮從山洞外撿到他時好那麽一點。可那次,黎阮是用了續命丹藥才把人救回來,如今藥沒有了,他不知道要怎麽才能讓江慎好起來。
“江慎,你醒醒,能聽見我說話嗎?”黎阮急得要命,“怎麽會這樣,昨晚不都好好的,你——”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話音戛然而止。
小狐狸低下頭,看向了自己昨天受傷的腿。
腿上還纏著江慎給他包紮傷口用的布條,但已經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黎阮低下頭,將那布條拽開,下方傷口已經完全愈合,絨毛順滑,一點受過傷的痕跡都瞧不出來。
“是……是因為我嗎?”
這些時日,黎阮一直在吸食江慎的精元。
他知道凡人消耗過多精元可能會有性命危險,所以一直在盡力控製著吸食精元的限度。
他不想影響江慎的身體,更沒有想過要傷害他的性命。
可是,昨晚他睡著了。
妖族本能渴望凡人的精元,擔心自己會無意識吸食過量,黎阮從來不敢和江慎一起睡。但昨晚不知怎麽,江慎沒有把他放回窩裏,而是就這麽抱著他睡了一夜。
若是往日或許出不了什麽大事,偏偏他昨天受了傷。
受傷的身體本能吸食周遭一切資源,以恢複自身力量。他在睡夢中用江慎的精元修複了身體,還借此恢複了片刻人形。
小狐狸耳朵耷拉下來。
“江慎,你快醒醒好不好?”他伸出爪子,在江慎滾燙的臉頰邊碰了碰,“我沒有想害死你的,你不能被我害死。”
“你要是死了,功德簿上我就害了一條人命,我還怎麽飛升啊?”
“而且……”
小狐狸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把腦袋埋在江慎脖頸間,小小聲道:“而且你死了之後,我不就又沒有朋友了嗎?”
“剛想和你做朋友的。”
洞府裏一時隻剩下江慎急促的呼吸。
片刻後,小狐狸忽然豎起耳朵。
“我想到了,我知道該怎麽救你了!”小狐狸撐起身體,眼睛亮晶晶的,“你再堅持一下,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轉頭就往外麵跑。
一道鮮紅的影子飛快跑出洞府,卻在穿過樹林時,猝不及防被一隻手拎住後頸,拎了起來。
身體忽然懸空,四個爪子蜷縮又張開,茫然地在半空晃了晃。
“恢複得不錯嘛,跑這麽快,想去哪兒?”一個清亮的男聲在他耳邊響起,語調懶懶的,透著股漫不經心。
小狐狸眨眨眼,偏頭看清了拎著他的青年。
青年的模樣生得極美,是一眼看上去雌雄莫辨那種美。五官妖而不媚,豔而不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眼尾不知為何有一道淺淺的傷痕,不長,顏色很淡,仿佛已經在歲月中漸漸淡化。
“阿雪!”
洞府裏,小狐狸趴在自己的小窩上,局促又心虛地搖晃尾巴。
一襲白衣的青年站在床邊,手指虛虛搭在江慎的脈間。
片刻後,青年收回手,黎阮立刻問:“怎麽樣啦?”
“你還好意思問。”林見雪回身,在小狐狸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都快把他吸幹啦。”
“這麽嚴重嗎?”黎阮擔憂道,“那他還能不能活?”
林見雪悠悠歎息:“你要是再多睡一個時辰,多半就救不回來了。”
黎阮開心地搖尾巴:“這麽說,那就是能救的。”
林見雪瞥他一眼,黎阮立刻用兩隻爪子捂住嘴巴,不說話了。
早知道這小狐狸是個什麽性子,林見雪沒與他計較。他俯身在江慎眉心輕輕一點,肉眼不可見的靈力光芒自眉心悄然沒入,江慎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一回頭,小狐狸正探著腦袋觀察,像是想過來又擔心打擾到他施法。
“過來吧,可以了。”林見雪道,“他再睡一會兒便會醒來。”
“阿雪真厲害!”黎阮誇讚道。
他跳上床,果真發現江慎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緩,就像是平時睡著的樣子。
他又想到什麽,伸出爪子去抓林見雪的衣擺:“阿雪,你都幫他治了,幫人幫到底,把他的腿也治好吧?”
江慎的腿傷才養了半個多月,行走仍是不便。
可林見雪卻搖頭:“不行。”
黎阮:“為什麽呀?”
林見雪道:“你想,這人如今還留在你的洞府,不就是因為腿傷未愈,走不出這長鳴山嗎?我現在要是幫他治好,他丟下你跑了怎麽辦?”
這話說得倒是沒錯。
江慎一直不願意和他雙修,如果他傷好了,肯定會離開這裏的。
可是……
黎阮兩隻前爪不安地踩了踩。
他總覺得這樣不太好。
“還不是因為你一直拖著不與他雙修,法力遲遲沒能恢複。”林見雪訓他,“人都帶回來這麽長時間了,你在做什麽,把他當儲備糧養著嗎?”
黎阮撓了撓耳朵:“可他不願意……”
“阮阮,你是狐妖。”林見雪彎下腰,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你勾他呀。”
黎阮與他對視,眼底盡是茫然。
林見雪:“……”
“狐族天生就會勾人,也不知為何出了你這個異類。”他歎了口氣,很苦惱似的。
黎阮不悅:“你又在說我笨。”
“不笨不笨,阮阮是隻聰明的狐妖,一定能想到辦法。”林見雪忍著笑,眼底的笑意讓他五官顯得更加明媚。
這話讓黎阮聽著舒心,得意地抖了下耳朵,又問:“對了,你今日怎麽離開洞府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哦對,差點把正事忘了。”
林見雪一抬手,一道青煙飄出洞府,而後又托著什麽東西緩緩飛回來。那東西穩穩落到地上,黎阮定睛看去。
那竟是兩個男人。
兩人穿著一身夜行衣,臉色灰白,神情呈驚愕狀,已經死透了。
“凡人?”黎阮驚訝道,“怎麽死了?”
林見雪坦蕩承認:“我殺的呀。”
“你幹嘛殺了他們?”黎阮來到那兩具屍身旁邊,惋惜道,“好可惜啊,萬一他們裏麵有人願意和我雙修呢?”
林見雪聽不下去了。他拎起小狐狸的後頸,毫不留情把他扔回床上:“有點出息,這倆歪瓜裂棗的,怎麽比得上你山洞裏這個?”
黎阮看了看倒在地上那兩人,又看了看身下的男人,點頭:“這倒是,江慎好看多了。”
但他還是不明白:“那你為何要把他們帶來給我?”
“不是給你的。”林見雪指了指床上的人,“是給他的。”
黎阮:“?”
黎阮:“可他也不吃人啊。”
林見雪:“……”
“這兩人昨晚趁夜色潛入長鳴山,我見他們鬼鬼祟祟,便把人殺了。但……”說到這裏,林見雪頓了頓,“這已經是這半個月以來,我殺的第三波人。”
黎阮驚訝地睜大眼睛。
林見雪輕笑:“小傻子,你不會以為長鳴山這麽多年無人踏足,是因為他們當真遵守皇室規定,從不進山嗎?當然是因為來的人都被我殺了。”
“這次若不是要放一個凡人給你雙修,這人早在踏入長鳴山時就沒命了。”
黎阮擺了下尾巴,沒有說話。
可是,妖是不能殺人的。
這世間生靈等級劃分清晰,仙,人,靈,妖,鬼,其中又以仙和人地位最高。妖族自出生起,一言一行便被記在了功德簿上,殺人,屠仙,都是最嚴重的罪責。
所以在以為江慎要被他害死的時候,他才那麽擔心。
一旦殺了人,他就很難再飛升了。
與仙界的存在一樣,這些都是在凡間從未見過,虛無縹緲之物,所以許多人都不放在心上。
就像他明明早就與阿雪說過這些,這家夥還是不當回事。
林見雪的確不在意這些,隻是繼續道:“往日雖然也有凡人進山,但從未如此頻繁。這一切,都是從他來了之後開始的。”
黎阮:“你是說,這些人都是為了來找他?”
“可能是找他,但更可能是……殺他。”
小狐狸再次沉默下來。
他蹲在江慎的胸口,低頭,小爪子拍了拍江慎的臉:“原來你這麽招人恨。”
黎阮又問:“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我怎麽會知道?”林見雪一攤手,“麻煩是他惹來的,當然要由他解決。待他醒後,把這事告訴他,讓他自己想去。”
“還有,一定要快些,我真的不想每天晚上跑出去,好影響我睡覺的。”
黎阮搖著尾巴:“知道啦。”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林見雪打了個哈欠,便想回洞府補覺。
但臨走前,又想起了什麽。
他抬手在虛空中一點,一個青釉藥瓶落到黎阮麵前。
“他陽氣損耗太多,這藥早晚各一顆,吃三日,能恢複得快些。”林見雪道。
黎阮“哦”了聲,用兩隻前爪勉強抱起藥瓶,晃了晃,瓶子裏沉甸甸的:“好多……”
林見雪:“他這麽虛,以後還用得上的。”
黎阮:“?”
林見雪又解釋道:“放心吃,不用心疼,這不是什麽靈藥,隻不過是凡間一種常見的補藥。”
他把“補藥”兩個字咬得很重,但黎阮顯然沒聽出其中深意,隻是點點頭:“我知道啦。”
不,你不知道。
林見雪沉默片刻,提點道:“此藥大補,服用後會讓他短時間內陽氣極盛……你要抓住機會。”
黎阮還是沒聽明白:“什麽機會?”
林見雪:“……”
林見雪:“沒什麽,等他醒來你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