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晏南走到項家門前的大樹下，就準備鬆手將項穗穗放下。但是對方卻緊緊環住他的脖子不肯鬆手。

    “放手。”

    路晏南話中頗有些咬牙切齒。

    “再往前麵走走。”

    項穗穗悶聲說道。

    兩人僵持許久，最終還是路晏南先投降，走了幾步剛停住，就聽見背後小聲的“還要往前”。

    直到走到了項家門口，項穗穗才從他背上跳下，推開背後隻用木棍虛頂住的大門，溜了進去。速度快到路晏南莫名有種過河拆橋的滋味，不過他也來不及細想，轉身要走。

    “路知青。”

    本應關上的項家大門卻突然被打開一條縫，緊接著露出白皙的小臉。

    項穗穗把一個布袋塞進路知青懷裏，看著對方皺眉將布袋摸出準備退回的樣子，她隻匆忙地說了句“早點休息”，就咣當一聲把大門關上，一點也不給對方拒絕的機會。

    走在回知青點的路上，路晏南手裏提著沉甸甸的布袋，想要打開，又覺得自己像個幾歲的孩子。

    一個布袋有什麽可好奇的？

    他這樣想著，便不由得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第二天早上路晏南才將布袋打開，裏麵放的是煮好的紅豆，他拿出一個放進嘴裏。

    太甜了，他怎麽可能喜歡吃。

    羅鬆罕見地看見路知青在吃零食，也不禁好奇地探身去看。

    “紅豆啊——”

    見他語氣有些意味深長，路晏南不禁抬頭挑眉看他。

    看著他滿臉都寫著無知的樣子，羅鬆心裏不禁輕歎，拉著椅子坐在路晏南身邊。

    “是誰送你的？”

    “自己買的。”

    羅鬆看他這欲蓋彌彰的樣子，心裏更是好奇。

    “是女孩子？”

    見路晏南正將布袋口係緊的手略微停頓，羅鬆又繼續道：“不會是項小妹送你的吧？”

    “騰”地一聲，對方卻突然站起身。

    想起上次路知青和自己解釋，說他和項小妹並沒有什麽關係，羅鬆內心有些擔憂，便忍不住提醒道：“別人都送你紅豆了，你要是沒什麽意思，就及時說清楚，別讓小姑娘誤會了。”

    路晏南坐在朝向陽光的書桌旁，聽到這話低聲嗯了一聲，麵上在盯著書本，心裏卻是一團亂麻。

    真是麻煩，幹脆下次不理會她就好了。

    桌上的布袋卻醒目的礙眼，路晏南是半個字也看不進去，直到將布袋扔到床上，這才覺得眼前清淨了許多。

    廚房裏，項穗穗正纏著項媽給她煮點綠豆吃。

    “綠豆一煮不就化了？熬稀飯才用綠豆呢。你要還想吃煮豆子，媽再給你煮點紅豆。”

    項穗穗在腦海中回憶了一遍煮紅豆的滋味，清香中還有白糖的甜膩，便連連點頭。

    看項媽點火燒水，還趕忙囑咐道：“這次還要多放白糖！”

    項媽本想責備小閨女太過浪費，煮一次紅豆恨不得把一罐子白糖都放進去，但想想女兒今天早上拿出來的一大遝錢，話在嘴邊轉了轉還是沒說出來。

    趕在過年之前，項穗穗的屋子就建好了。項爸終於聽進去她的請求，把她和項麥子的屋子拆開，原本的東屋兩間房子，變成了現在的三間。

    除卻一些不可能實現的部分被項爸調整了，其他的都是按照項穗穗自己的設計圖建造的，因此她自然是千百個滿意。

    隻是項大嫂的不滿可是顯現在臉上，就連最神經大條的項三哥也看出不對勁。項大哥在旁邊勸不動，隻能讓項大嫂先回屋去。

    “媽，咱們兩個做被麵和布鞋還是有點慢，要不把兩個嫂子也拉進來吧。”

    但項媽卻並沒有如預料一般點頭同意，反而出聲阻攔道：“再等等。”

    項穗穗一頭霧水，這有什麽好等的。

    吃完晚飯，項二嫂起身收拾碗盤，項媽突然喊住她：“先放在廚房，你趕緊過來。”

    項二嫂雖然不清楚發生什麽事，但將碗筷先泡進水裏後，就快步跑回了正廳。

    幾個小的本來想跑出去玩，也被項媽喊住，一起坐在桌子旁。

    項媽清清嗓子，就將今天的打算說了出來。

    “分家？”

    “分什麽家！”

    原本安靜的飯桌，頓時因為項媽的一句話而變得異常騷動。

    項建業視線四處漂移，最後停留在項穗穗身上。

    項穗穗被他盯得渾身不舒坦，也毫不示弱地反瞪了回去。

    “幹嗎？”

    項三哥俯身問她：“是不是你攛掇的咱媽？”

    “你在說什麽胡話？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好不好。”

    身旁的人卻並不相信她的話，繼續問道：“真的假的？那我看你這幾天整天黏在咱媽身邊，你就一點都不清楚？”

    項穗穗被問急了：“我還懷疑是你呢，要說媽對誰千依百順，那肯定是你了。要是你跟媽說想要分家，媽肯定二話不說就答應你！”

    “你！”

    沉默的項爸重重拍了拍桌子，發話道：“這家——分還是不分都看你們的意思。”

    “還有——”

    項爸接著補充道：“有什麽想問的，今天也可以拿到桌子上說。”

    隻是等他說完，底下的項家人卻沒有一個吱聲的。

    項爸無奈地又重複了一遍，見還是鴉雀無聲，索性說道：“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這家就不分了，都回去吧。”

    聽到這話，項穗穗就準備起身回屋。

    就是，分什麽家啊。

    “我覺得分家也成。”

    項穗穗剛站起一半的身子就又坐回了板凳上，和她一樣，項家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正說話的項大嫂身上。

    項大嫂拍開拉扯她的項大哥，將這句分家的話說出口，才覺得這幾天的憋悶舒坦些。

    “爸，媽，你們別聽她胡說，這家誰都不分。大丫，領著弟弟回去。”

    項大哥說著就站起身，大丫一手拉著二牛，一手牽著虎子，也準備跟著他回屋。

    “誰胡說了？你自己不敢說還不讓我說！”

    “你在屋裏胡鬧也算了，現在還要鬧到爸媽麵前，讓二弟他們都看笑話不成！”

    眼看著項大哥還要去拉項大嫂，項爸出聲道：“行了。”

    項媽也示意他坐下。

    看自己男人不再阻攔，項大嫂這才繼續說道：“爸媽，我這也是為了幾個孩子著想。他們歲數也不小了，到時候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論年紀，虎子他爹年紀最大，在這個家出的力氣也最多。論人數，我們家孩子也是最多的。可現在我們屋裏一分錢都沒攢下來。”

    “錢一分一厘地都記在賬上，你現在說什麽都沒攢下來，是不是說我把你們交上來的錢都花幹淨了？”

    “媽，我沒那個意思。”

    項媽還想說些什麽，隻是被項爸眼神阻攔，也不吭聲了。

    屋子裏隻有項大嫂的聲音：“我們家是老老實實一分錢沒留，也不會私下裏搞些小動作。”

    原本還在思量到底參不參與分家的項二嫂聽見這話，也趕緊表態：“大嫂看你這話說的，說的像我們家偷偷藏著大錢呢。”

    項大嫂心裏想著：你們家就一個閨女，年紀還是家裏最小的，留不留錢也沒啥差別。

    隻是這原本說的話被項二嫂一打岔，她這番心裏話就有些變了味道。

    項媽突然起身，等回來的時候手裏抱著一個紅木盒子。她將盒子打開，從中取出厚厚的賬本。項穗穗探著身子往裏麵瞧，還有裹的整整齊齊的錢和各種票，用橡皮筋紮成了幾捆。

    “這上麵記的清清楚楚。”

    “今天你們要是下定決心要分家，咱們就按照上邊的一毛一分的給，誰也不能少，誰也不能多。”

    項大嫂看完手上的賬本，又數著盒子裏的錢和票，竟然是分毫不差——但是她明明看見了婆婆把錢給了小姑子。

    看大兒媳臉上的神情慢慢變得失落，項媽心裏更確定，說不定是從哪裏知道自己借錢給小閨女，這才折騰的起勁。還好穗穗一掙到錢就還了回來，要不她這麽大的年紀，還要和小輩掰扯這雞毛蒜皮的事。

    一旁的項大哥哪能看不出來這賬本根本沒有問題，隻是看著媳婦對完一遍賬還要再對一遍的樣子，忍不住伸手將賬本奪到自己手裏。然後不顧項大嫂的驚呼，又將賬本遞給旁邊的二弟。

    “媽，她就是這幾天糊塗了，整天神神叨叨的，您放心，這家我們不分。”

    項二嫂的手躍躍欲試，想要拿過賬本看，卻被項二哥伸手遞給了項建業：“我們也不分。建業你看嗎？”

    項建業忙擺手：“我不看。”

    說完還不忘記向項媽表忠心：“我相信媽，要是媽想花錢了，用我的就成，不用跟我說。”

    項穗穗看著擺在麵前的賬本，倒是很有興趣，心裏好奇項媽是怎麽記賬的，便左右翻看了幾頁。

    原本安靜下來的項大嫂卻又突然開口：“還是分吧。”

    為了防止項大哥再出聲阻攔她，她還繼續道：“你要是為我和幾個孩子好，今天就別多說話。”

    項大哥果然像個泄了氣的氣球，接下來坐在板凳上一句話不說。

    這次分家主要是項大哥要分出項家，原先住的屋子不變，隻不過以後慢慢要砌磚和項家人隔開。項大嫂嘴裏說著自家有三個孩子，想要多分一間房，項媽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項爸拒絕了。給項穗穗蓋房子的錢是項爸自己攢下來的，項大哥既然願意分出去，就隻能自己想辦法蓋房子。

    錢和各種票，是按照人口來分的。這點項大哥家並不吃虧，雖然項大哥賣力氣幹農活，但是平均到五口人身上也沒多少，何況他又不像兩個弟弟一樣，偶爾搞些魚蝦什麽的去跟別人換錢。

    分家細節被詳細地講出來，項大嫂是越聽越心虛，心裏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但又抬頭看了看幾個圍觀的小輩，要是現在反悔肯定會被笑話，索性咬牙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