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考場，講台上站著的是負責監考的老師，等到了規定時間，把一張張試卷發了下來。

    路晏南手裏拿著發下來的試卷，先是大致瀏覽了題目，詞語解釋，文言文翻譯，最後是一道作文，難度並不是很大。

    他略一沉吟，盯著題目思考片刻，提筆作答，一時間屋子裏都是“唰唰唰”的響聲。

    從清晨等到中午，項穗穗坐在考場外麵，沒人和她說話，隻有風聲發出呼呼的聲音，冷清極了。項穗穗坐在石頭上，手裏抱著保溫壺，坐累了就站起來走會兒，走累了又坐下，終於聽到了久違的鈴聲響起。從考場門口率先走出一個人，緊接著是下一個，越來越多的考生們聚集在考場門口，魚貫而出。

    項穗穗踮起腳尖，眼睛睜的大大的，往走出的人群裏望著，看見了路晏南的身影，趕忙招手喊他。

    路晏南看項穗穗把湯放在石頭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一手拿起保溫壺，一手把項穗穗按在石頭上坐下。

    “不是讓你坐著等我？”

    “坐著太無聊了，我就站起來走走。別說這個了，我們趕緊去吃飯吧。”

    項穗穗迫不及待地拉著路晏南走進了國營飯店。

    今天國營飯店做的有餃子，一共是韭菜雞蛋，豬肉大蔥兩種。項穗穗不喜歡吃韭菜，給兩人要了兩碗豬肉大蔥的水餃，一碗有十二個。

    端上來的水餃冒著熱氣，用手碰著碗邊，還在發燙。項穗穗餓壞了，她明明早上吃的也不少，結果還沒到晌午就餓的心慌慌的。這會兒餃子放在眼前，項穗穗怕燙，也不去碰碗邊，直接就著碗喝了一口湯，熱湯下肚，身體暖和了不少。

    路晏南看她這模樣，就知道肯定是早就餓了，考試前他就讓項穗穗餓了先去吃飯，不用等他，但項穗穗還是在考場外麵等了一上午。路晏南見她吃的急，伸手把她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水餃裏的豬肉絞的碎，皮擀的薄薄的，豬肉摻著蔥葉，經水一煮，咬開後裏麵的油就流進嘴裏。

    項穗穗一口氣吃了五個，路晏南怕她吃嗆了，讓她慢點吃，起身將保溫壺拿到國營飯店後廚，再拿回來時，保溫壺裏的雞湯又重新溫了一遍。

    路晏南把雞湯倒出來，分成兩碗，把其中一碗推到項穗穗麵前，讓她先喝口湯。

    “慢點吃，不夠吃把我的分給你。”

    項穗穗抬起因為溫暖兩頰重新染上溫度的小臉，剛才吃的水餃墊了肚子，現在已經不餓了。

    “我才沒那麽能吃。”

    路晏南見狀，先喝了口雞湯，味道很清爽，偶爾吃到燉爛的蘿卜，輕輕一咬就融化在口中，沒三兩下就喝光了。

    項穗穗給路晏南講著羅鬆的事。

    “……羅知青也太笨了。哼，還好有我在，不是我幫他保管準考證，他那本題解被燒了，準考證肯定也沒了。”

    路晏南將口中的水餃咽下，語氣平緩：“燒準考證的人做賊心虛，沒看清楚就燒。”

    “那人也太壞了，幸虧沒讓他得逞。”

    “還好有你在。”

    聽見路晏南的誇獎，項穗穗得意起來，眼睛笑的彎成月牙，胃口也好起來，把滿滿一碗水餃都吃光了。

    考試的時間很玄妙，有時轉眼間就到了，有時慢地讓人心裏發慌。

    夕陽落下，原本高懸著的太陽被掩蓋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散發著紅橘色的陽光，照在人的身上，久違地給寒冷的冬天帶來溫暖。

    鈴聲落下，終於結束了所有的考試，這場高考也畫上了完整的句號。

    路晏南騎著自行車，後座坐著項穗穗，路上和同樣回村的知青打著招呼。

    有知青特意慢下速度，迫不及待地和路晏南討論著考試的情況。

    項穗穗剛開始還聽著，後來腦子裏像是蒙上了霧，一層層地很快覆蓋了整個腦子。她整個人都困的很，看兩人還在說話，伸手拽拽路晏南的衣服下擺，想要讓他騎快點，她好想回去睡覺。

    路晏南見狀兩三句結束了和知青的對話，那知青也很識趣，說著回頭再聊，腳下加快了速度，一溜煙就不見了身影。

    “困了？”

    路晏南刹住車，把自行車停在樹旁，看著項穗穗睡眼朦朧，不停地揉眼睛。

    項穗穗直接撲到在路晏南懷裏，寒冷的風把路晏南的衣服吹的像河裏的冰塊，又冰又涼。項穗穗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胸前，也不覺得討厭，仿佛終於找到了支撐點，連話都不想多說，隻是悶聲哼了兩下。

    路晏南琢磨著，項穗穗肯定不能在自行車後座睡覺，一個不小心丟掉了支撐點，到時忘記了坐在車上，向後一仰就得摔下去。而且天氣冷，在後麵睡著了更冷了，回家指不定要頭疼腦熱犯難受。羅鬆他們坐的驢車還沒回去，按時間來算，過會兒應該就到。路晏南打算讓項穗穗和他們一起坐驢車回去。

    “我不要。”

    項穗穗窩在路晏南懷裏，悶聲悶氣。

    路晏南隻能另外想辦法。

    “你坐前麵會很冷。”

    路晏南指著二八大杠前麵的橫杠，上麵也可以坐人，隻是膈屁股，項穗穗從來沒坐過。坐在前麵他就能看著不讓項穗穗掉下去，但前麵被風直接吹著，肯定很冷。

    項穗穗腦瓜子轉了轉，同意了。

    項穗穗踮起腳，把屁股放在自行車的橫杠上，雖然穿著厚厚的棉褲，但一瞬間還是感受到了涼意。

    看項穗穗已經坐好，路晏南坐在車座上，輕輕蹬著腳下的車子。

    自行車騎了沒多久，項穗穗的腦袋時不時一點，想起來自己是坐在前麵，完全放鬆下來，一頭栽進路晏南的懷裏。

    路晏南腳下騎的慢，不久就被坐驢車的知青們追上了，路晏南在他們打招呼之前微微點頭，眾人看他懷裏的人睡著了，也沒再開口。

    到了項家門口，路晏南剛下車，項穗穗就順著力道也滑了下來。

    路晏南一手攬著她，一手把自行車停好。

    等自行車停好後，才空出來兩隻手，攔腰把項穗穗抱進了屋。

    “小路，吃完飯沒，給你和小妹留了……”

    項二嫂走過去，剛想問問，卻看見路晏南懷裏抱著小姑子，隻答了一句“待會兒吃”，就輕手輕腳地把項穗穗抱回了屋。

    項二哥沒看見人，問項二嫂：“小路呢，小妹呢？”

    項二嫂眼睛還盯著項穗穗回屋的方向，嘴裏酸酸的，再看看項二哥，頓時沒好氣起來：“回屋了，小妹睡著了。”

    “你先別走——”

    項二嫂拉住要回屋的項二哥，問他：“要是我在外麵睡著了，你咋辦？”

    項二嫂滿眼希冀，希望從她男人嘴裏吐出愛聽的話。

    項二哥撓撓頭：“你在外麵睡覺幹啥，外麵哪有地方睡覺，這麽冷的天，難不成你睡地上？”

    “我想睡外麵不行嗎？”

    “行行行，覺咋這麽大。”

    項二嫂心裏一堵：“懷孕了想睡覺不行？”

    “啥？你懷孕了？啥時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項二嫂伸手拍開項二哥伸過來的手，心想真是自己給自己找氣受，她就不該問這話。

    “哎，到底啥時候的事，我一會兒告訴爸媽去！”

    項二哥還在身後追問。

    “啥時候都沒有，看見你就來氣！”

    路晏南坐在桌子旁，麵前擺著玉米糊糊，蒸好的紅薯。他手裏的紅薯剛咬了一半，項爸項媽就坐在了他的對麵。然後是項二哥他們，接連地坐著了他的旁邊。

    路晏南看著手裏的紅薯，又數數碗裏的紅薯，心裏點了點，好像不夠分的。

    項爸清清嗓子，率先開口：“小路啊。這個——”

    項爸欲言又止，項媽看不過去，直接開口問：“你考的咋樣？”

    知道不是分紅薯的，路晏南心底的石頭頓時放下，而後覺得奇怪，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護食了。

    “還好。”

    項爸心裏琢磨著這還好是個什麽意思。

    項建業大喇喇地問：“能不能考上大學？能不能回城啊？”

    項爸見狀，敲了他腦袋一下，問的什麽話，要是小路沒考好，聽見這話得多難受。項爸可是打聽過，這大學生可不好當了，上萬人搶著去大學，隻有幾個才能搶到。等到高考結束，項家人的心就按耐不住了，好奇這考大學究竟是啥樣。

    “小路，別聽建業瞎說，考上考不上都沒啥。不成就在家裏種地，和你爸學當木工。”

    路晏南點點頭。

    “誰要當木工？項建業嗎？”

    項穗穗從屋外麵走進來，她睡醒了想找點東西吃，一進來看見項家人坐的挺齊。

    項穗穗把坐在路晏南身邊的項建業轟走，自己坐下來，拿著碗裏的紅薯沒剝皮就咬了一口。

    “項建業你要跟著爸學木匠活？”

    項穗穗沒忘記剛才聽見的話。

    “才不是我。是小路，路知青。媽說小路要是考不上就讓跟著學木匠活兒。”

    項媽聽見兒子這話，氣的要伸手打他，她是這個意思嗎？她說的是小路要是不想考大學了就學木工，哪是考不上了就當木工。

    “路知青肯定能考上的，我對他有信心。”

    路晏南聞言，嘴角微勾：“有多少信心。”

    項穗穗想了想，伸手比劃了一個圈，像是嫌棄不夠大又張開手比劃了更大的一個。嘴裏念叨著：“有這麽大的信心。就好像，全國錄用一個人，我也相信你是那一個。”

    路晏南上揚的嘴角就沒落下來過。

    “嗯。”

    “我會努力不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