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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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份的晚夜被涼風籠罩著,懸掛在天空的太陽變成明亮的玉盤,月光灑落在樹梢,斑駁的陰影被拆分瓦解,微弱的蟬鳴隨著落葉聲消逝,二中的宿舍樓在寂靜之中沉睡,卻也能依稀聽見一些人的細語呢喃。

    林冶拉上床簾,支起一個小桌子,放上台燈,正奮筆疾書。

    胡俊看了看對麵窗簾裏發出來的微弱光芒,換了個方向躺著。

    他對於林冶這種人有著既佩服又有些難以言說的感情,具體來說的話,就是在一堆黑色衣服之間,你偏偏要選擇粉色的去穿,十分與眾不同,但那件衣服又是好看的,是符合標準的,你找不出他的錯,也不能指責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甚至是帶有一些肯定性在裏麵的,再多的,就是好奇。

    宿舍裏響起胡俊有節奏的呼嚕聲,林冶做完最後一大題,蓋上筆收起卷子和方桌躺下。林南給他墊了兩層床墊,雖然現在睡著挺舒服,但林冶肯定,明天起來他腰肯定會酸。

    第二天早上起來林冶就把床墊拆下一層,一切如他所預料的,睡了一個晚上就覺得腰酸軟不已,他可受不了每天睡這麽軟的床。

    林冶在學校呆了一個星期,已經見過了班級的大部分麵孔,不過記得名字的同學卻沒幾個。他在一中一年多,能記住名字和臉都沒幾個,何況短短幾天,記憶深刻的一個手指頭都能數過來——舍友胡俊算一個,同桌算的上一個。主要原因是老師上課總是點杜淮回答問題,各科老師的寵兒,想記不住也難。至於老師也隻知道姓,名字根本無暇顧及,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林冶還發現一個問題,二中的早餐是真不好吃,相比於一中的夥食,這裏簡直就是避難所本所,他每天早上都要靠著在超市啃麵包填充自己的胃,有時候吃膩了就點個外賣,然後到操場旁邊的矮牆處去拿,雖然是矮牆,但往上是加了鐵柵欄的,要是不怕身上不小心被戳個洞來,可以試試翻一下,但林冶沒那麽想不開。

    另一個讓他感到詫異的點就是,他的便宜同桌的常態並不是整天趴在桌上睡覺,反而每天精神的很,一到下課周圍就圍繞一圈人,男的女的都有,全是問題目和嘮嗑的,上課杜淮就低著個頭,雙腳踩在橫杆上,拿著手機在絕地大殺四方,林冶對此不勝其煩,有時候甚至想把書拍在對方腦門上,但處分告訴他,不能生氣,衝動是魔鬼。

    午休之後的教室依舊吵鬧,走讀生從樓下上來,通過樓道外的自助飲水機進入教室,林冶盛了杯熱水,拿上水卡轉身往教室裏走。

    昨天上午秦候給林冶拿了補發的校服,他拿到手後中午洗幹淨晾幹第二天就穿上了。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麵,領口整整齊齊,沒有任何外翻和多餘的褶皺,神色莊嚴肅穆,儼然一副好學生的模樣,可當走進後門時,眼神卻沒有那麽平和了。

    蔣耀剛上來,從樓下一路跑到三樓的,此刻有些氣喘,坐在後麵一排和旁邊組的男生說著笑,手肘撐在桌麵,腳放在椅子下麵的橫杆上,有時候晃一晃身子,伸出手,和對麵的男生打鬧。

    一片陰影籠罩下來,蔣耀側過頭去迎上一雙帶笑的眼睛,對方端著水杯,嘴角噙笑,要多溫和有多溫和,但他偏偏能感受到背脊的一陣寒意侵入骨髓。

    “我的位置。”林冶將水杯放在桌角邊,指尖輕敲桌麵,開口說道。

    “哦。”蔣耀從位置上站起來,空出位置讓林冶進去,可對方依然站在原地不動,低著頭,思索著什麽,然後林冶抬頭,看著蔣耀:“要上課了。”

    他下意識看了看手表,特麽還有七分鍾才打鈴,但此刻也沒了和朋友打趣的心情,他看見林冶就心情不好,翻了個白眼暗道神經病撞過林冶的肩膀回自己座位去了。

    站在過道的男孩皺了皺眉,麵色不豫,回頭看去,人已經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林冶便手往口袋裏掏,拿出一張濕紙巾,撕開了,在自己肩膀上擦了擦,將衣肩擦的濕了一大塊,然後在椅子和課桌上擦了一下,覺得不夠幹淨,又拿出一張,也不知道他校服口袋裏有多少張。

    杜淮從樓下上來恰好看見這一幕,其實也見怪不怪了,他每天都能看見。林冶有嚴重的心理潔癖,隻要是個人,是活的,碰了他的東西或者範圍內他需要觸碰到的東西,林冶都會打心底覺得這東西髒了,不擦不清理根本用不了,即便桌上掉了誰的頭發絲,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林冶都要給整個桌子擦一遍消個毒才能慰藉他的心靈。

    杜淮甚至還無聊地數過林冶一天能用多少濕紙巾,他大概估算一下,不多不少,平均每天一包半,也不知道那來的這麽多濕紙巾,搞批發也沒這樣的,說實話,有點浪費。

    蔣耀剛坐下就覺得不對勁,他聊他的,礙著林冶什麽事了?為什麽就回座位了呢?他幡然醒悟,起身轉頭看去,就看見林冶反反複複在擦拭自己坐過的椅子,時不時皺一下眉頭,那模樣要多嫌棄有多嫌棄,他就是坐了一下,又不是在上麵拉屎,蔣耀覺得這嚴重貶低了他的人格魅力和尊嚴。

    兩人的位置離的不遠,蔣耀幾個跨步就到了剛剛坐下的林冶麵前,怒目圓瞪,誓有和人理據力爭個所以然的樣子。

    “你有事?”

    林冶看著課桌前的人,皺了皺眉,反應過來,解釋道:“不好意思,有點潔癖,別介意。”語氣十分真誠。

    這麽一道歉,蔣耀要再說些什麽,就顯得他有些斤斤計較了,滿腔怒火不知往何處發泄,隻能咬了咬牙,說:“切,裝什麽裝。”說完手掌放在林冶桌子上,惡心他一下。

    林冶有些生氣了,剛剛擦好的地方又被人給碰了,知道他擦東西多累嗎?手下意識往校服口袋裏伸去,濕巾已經用完了,他視線轉向罪魁禍首的手,不耐煩地開了口:“麻煩手拿開。”

    蔣耀再次將手緊按了幾分:“桌子是公共財產,我碰一下而已又不會死,你也太小氣了吧。”

    “我說了,手拿開,別碰我東西。”林冶說話的語調逐漸高揚,視線盯住蔣耀手邊壓著的書本,伸出手將書抽了出來。聲音不大不小,但在一邊玩手機的胡俊注意到了,往兩人這邊看來,不明所以,但能看出他們之間漫延的戰火,隻希望自己不要被波及。

    “切,這是學校不是你家,公共財產我想碰哪碰哪,聽說你是因為打架才轉學的?你因為什麽事打的架?整天掛著一張別人欠你錢的臉,活該被人揍,不就是成績好點嗎?知道班主任護著你,但你也沒必要對同學這樣吧?早就看不慣你了,什麽都我行我素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這裏是二中,不是一中,磕磕碰碰到什麽東西大家都是和平解決的,你這是什麽意思?惡心人?還是單純就覺得二中的人不配和你呆在一起?嫌棄?”

    話一套一套的,不知道的以為林冶欺負人呢。

    林冶有些無語凝噎,他實在想不通這人怎麽這麽講死理,原先還顧及麵子問題等人回去之後再整理桌椅,沒想到還是被人看見了,其實他也知道,這樣的行為任誰心裏都不好受,他也沒法讓所有人都包容他,但往常林冶隻要道過歉,放低姿態,人家就不計較了,可偏偏讓他遇上了蔣耀這種人,放在學校外麵,早給人打老實了。

    “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林冶勾起嘴角,手指搭在桌麵,微微笑著:“不過同學,你誤會了,我真的隻是有點潔癖,沒有針對你的意思!至於打架,完全是意外。”天真的姿態讓對麵的人怔愣了幾秒,連在一邊看戲的人都覺得蔣耀有點得理不饒人了。

    “虛偽。”蔣耀猛地轉過身,將林冶桌上的筆撞掉好幾根。

    空氣安靜了幾秒,林冶垂眼看向在地麵滾動的筆,眉眼有短暫的抽搐。

    “喂,那個誰,”林冶叫住他,“撞掉的東西,麻煩撿起來。”

    少年說話的語調淡淡的,沒什麽情感,但能感覺到一絲不耐和煩躁,連帶著空氣都稀薄了幾分。

    蔣耀那受得了這個,根本不理會背後呼喚他的人,自顧自地向前走去,沒邁出幾步,被人抓住了肩膀。

    “我說,撞掉的東西,撿起來,沒聽見嗎,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蔣耀對上那雙黑色眸子,漆黑的瞳孔裏倒映著自己的臉龐,他像個小小的棋子,被困在牢籠之中,即便囚牢的門鎖大開,他也邁不出一步。蔣耀心跳加快,被抓住的肩膀發疼,扣在上麵的手越發收緊,對方冒著寒意的目光讓他皺起了眉頭。

    “放開我。”他掙紮著要去掙脫,可林冶抓著自己的手像紮根的芽,扯都扯不下來,肩胛被抓的生疼。

    “我說同學,你以為,”林冶笑看著他,後麵的話語卻不似看起來那樣友好,“我是怎麽來二中的?”

    打架當然是不可能打架的,林冶還有處分在身上呢,他一年之內可不能犯事,不然就白忍了,對於蔣耀,他隻是嚇唬嚇唬而已,這次不給人長點教訓,這人以後一定會再次找他的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時候強勢一點,也是有優勢的。

    肩膀驀然被鬆開,蔣耀犯了個趔趄。

    “所以你現在能撿起來嗎?同學?”

    蔣耀盯了他幾秒,看向地麵。

    兩隻水性筆筆和一隻羽毛筆,鴉青色的細紋纂刻在青白的筆身,尾部是一根黑色的翎羽,很是特別——這是林南送林冶的五歲生日禮物。

    “蔣耀,人家叫你撿起來就撿起來,撞掉別人東西撿一下而已,又不是吃了你,磨磨唧唧幹嘛呢,堵在這好看啊?”

    身後突然出現一抹身影,鬆垮的校服穿在來人身上和他痞裏痞氣的氣質倒是蠻相配的。

    杜淮在外麵看了會,眼看著就要上課了,進來想要回自己座位,可蔣耀擋著,他也回不去。

    蔣耀憤憤不平的看了一眼林冶,將筆匆匆撿起來放在對方桌上狼狽離開了。

    林冶坐下,拿出一張紙,沾了點水,細細地擦拭著那根羽毛筆,擦是擦幹淨了,可上麵的劃痕卻是抹不掉了,濕紙在凹痕處搓劃,來回幾下,林冶有些氣悶,將筆握在手裏,看了半晌,他數過了,有四道劃痕,看著特別礙眼。

    這支筆他一直保留到現在,辛辛苦苦愛惜了十幾年,雖然表麵是個冷漠少年但總歸是想家的,就給帶上了,沒想到遇到蔣耀這煞筆來一出,林冶連聽課的心思都沒了。

    草,煞筆玩意,真特麽腦殘。

    杜淮就這樣看同桌拿著一隻羽毛筆發了整整一節課的呆,連自己拖動椅子發出聲響對方都沒有反應。

    他仔細看了看對方手上的筆,一個老牌子,現在一百來塊就能買到,也不知道林冶為什麽這麽心疼,想著可能是什麽人送的,說不定是喜歡的人,這樣想,就有點好奇,一個整天都在bk群體邊緣徘徊的人,喜歡的女生會是什麽樣的?

    杜淮想象不出來,不過按照小說裏的劇情來看,會有一個長得好看很傻乎乎的女生出現,然後林冶就會對她日久生情,溫柔隻給一人,那畫麵,想想都起雞皮疙瘩。

    他瞥了瞥林冶,剛想開口,下課鈴就響了,對方頭也不回地拿起那隻筆去了外邊,十有是去洗手了,不然就不叫心理潔癖了,這點杜淮是深有體會的,上次他不小心碰了對方手臂,人家給那地方都搓紅了。

    不再多想,杜淮撇撇嘴繼續在桌子底下偷摸玩他的手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