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跋涉至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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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由於下周在陰曆年期間,連載在下周暫停一次,第七章將於中國的陽曆二月十一日(美國的二月十日)刊出。敬祝讀者們虎年虎虎生風、事事如意!
本書是《末代公主》係列第八部,女主角是北宋末代的柔嘉公主。連載期間定於中國的每周五,亦即美國的每周四更新。歡迎讀者們按時來追蹤情節發展!
有鑒於時局動亂,楚州商人梁大成駕馬車載著北宋亡國之君趙桓的嫡女趙柔嘉,未免提心吊膽。梁大成為了避免遇到金兵,從鬆花江流域一路南下都繞開金軍會去攻占的城鎮,不走大道,專挑人跡罕至的荒野小徑。這種做法使得夜間都沒有客棧可住。
每到天色將暮之時,梁大成會選一塊沒有野草的空地,停下馬車,接著在周圍放一支又一支火把,繞成一圈,用來防止野獸侵襲。然後,他與柔嘉就一起吃些幹糧以及酸菜、雪菜之類醃菜,也共同睡在車廂內。所幸這車廂很大,兩人各睡一邊,中間隔著許多打包的皮貨,完全不會碰到對方。
梁大成果然如同柔嘉的祖父與父親所料,是個老實人。況且,虛歲十歲的柔嘉剛離開五國城時,足歲還未滿九歲,加上體型偏瘦,以致生理晚熟,根本尚未進入發育期,仍是女童模樣,除非碰到戀童的變態男人,否則還不至於引起男性衝動。梁大成既是個正常男人,就純粹將柔嘉當作小孩看。
對於柔嘉而言,跟隨義父奔波並不算太辛苦,因為早在三年多以前,她身為趙宋皇室俘虜之一,被金兵們從汴京押著北上,就經曆過了數月餐風露宿。她已從那些苦日子裏學會了忍受在草叢之中如廁,以及拿落葉當草紙之類難堪狀況。
隻不過,柔嘉整天在義父的馬車上聞著獸皮的腥臭味,卻實在頗感難熬。盡管嗅覺受刺激久了,感應會變遲鈍,不再像最初那樣嗆鼻,可是那些獸皮總讓柔嘉覺得不潔,而時常想要從頭到腳清洗一番。
柔嘉不好意思向義父提出請求,但梁大成漸漸看出來了,每次行經一處清澈的水邊,可以洗浴的時候,小公主都笑容滿麵,顯得特別高興。梁大成自然想讓小公主如願。恰好梁大成很熟悉從鬆花江流域到淮河流域之間的幾種路線,他就盡量走靠水的途徑,好讓小公主每隔一兩天就能洗一次。
每次梁大成提一桶溪水或湖水上來,都會燃柴生火燒熱了,再讓小公主用熱水洗。梁大成用來裝水的木桶相當大,足以讓瘦小的柔嘉跳進去泡熱水。起初用來燒水的柴火則留在一旁,並沒有滅掉,仍在發熱,這樣,柔嘉出浴時就不會嫌冷。
等柔嘉洗好了,梁大成才會另外裝一桶水來燒,作為他自己的洗澡水。雖然這個桶子的尺寸不夠作梁大成的浴桶,但可讓他拿勺子舀熱水來衝洗身體。
在輪流洗浴的過程中,一大一小兩人都很謹慎,總在關鍵時刻轉開臉或背過身去,確保不會看到對方袒露的身體。梁大成對柔嘉,就像對一個成長中的女兒一般嚴守著禮教之防。
泡熱水總是柔嘉在旅途上最開心的時光。偏偏,鬆花江流域結冰期來得早,不等節氣立冬,在霜降時期就有些水麵結凍成冰了。柔嘉初次在一個湖邊望冰興歎,是在這一年陰曆九月二十九日(西元1130年陽曆十一月一日)。當天她與義父皆渾然不知,金兵就在此日攻破了楚州城(後世的江蘇淮安)。
不過,其實早在數月前,梁大成離家前往鬆花江流域之時,金國將領完顏昌就已經率兵在攻打楚州了。隻是彼時金軍的襲擊以圍城為主,而梁大成家在城外東南方一個村莊,隔著二十多裏路的距離,並未受到戰火波及。
在那段時期,梁大成一方麵慶幸金軍沒打過來,另一方麵卻也擔憂:倘若戰爭到年底還不結束,那麽北上去買皮貨,帶回來的皮貨可都無法帶進城去擺攤…
經商的梁大成向來每年夏天販賣自家人編織的草席,冬天銷售從北方買回來的皮貨。他通常在仲夏賣完草席就從家鄉出發,於仲秋抵達鬆花江流域去搜購皮貨,再趕在年底之前返鄉。唯有這一年仲夏,他心生遲疑,不確定還要不要北上?
他琢磨了一番,最終仍然決定依照往年的做法。他的想法是:既然有辦法繞過戰區,不妨還是跑一趟!反正獸皮隻要曬幹了就不會腐壞,即使今年冬天進不了城,明年冬天也還能拿去賣錢…
就是這一轉念,才為梁大成意外帶來了一個原屬天潢貴胄的義女,著實令梁大成深感慶幸。他不免暗忖:或許,義女將來長大了,會變成兒媳?我們家三個兒子,倒還真有兩個年齡可與小公主匹配呢!隻要小公主看得上其中一個,我們家就會有皇家血統了啊!
梁大成一路打著如意算盤,卻很少跟柔嘉談話。他不曉得能跟一個小女孩聊些什麽?他對他自己的女兒也是一樣,把兩個女兒養到十五六歲出嫁之前,都跟她們倆沒什麽話可說。
既然梁大成不太會主動攀談,生性內向的柔嘉在他麵前也就從不多言。在柔嘉眼中,義父仍有些陌生,還不像親人。
基於這種疏離感,當柔嘉的虛歲十歲生日在陰曆十一月二十日(這一年陽曆十二月二十二日)來臨時,她在義父麵前一字不提。她也從沒對義父說出自己乳名叫雪兒,乃是緣自於生日適逢冬至,那天又下著大雪,皇祖父認為那是瑞雪…
虛歲十歲生日,假如母後還在,一定會為雪兒好好慶祝吧!柔嘉在生日加倍懷念早逝的母親,也格外想念遠在五國城的父親與祖父,忍不住淚水漣漣…
正在駕車的梁大成背對著柔嘉,沒看見柔嘉落淚。他隻在停車休息時,發覺柔嘉比平常更加沉默了。他並未詢問為什麽,僅僅猜測:小公主悶悶不樂,大概是因為天寒地凍,溪流和湖泊都結著厚冰,已有快兩個月不能取用溪水或湖水燒熱來洗浴了,隻能砍一些枯枝上掛著的冰條,燒溶成少量的水,用毛巾沾了來擦擦身子。
於是,梁大成表示要加緊趕路,快一點到家,就有很多熱水給小公主用了。柔嘉聽了,連忙道謝,也終於對義父產生了類似親情的溫暖感覺
這時候,梁大成一心以為,家人都在家鄉等著他回去過年。他假設金軍攻擊的目標隻在於楚州城,完全意料不到,當他帶著小公主,在陰曆臘月中旬回到家鄉時,眼前居然是一片廢墟!
原來,完顏昌的部隊占據了楚州城之後,大舉南侵,沿路燒殺擄掠。梁大成的家鄉不巧位於金兵南下途中,整座村莊都被焚毀了。
梁大成的寡母、妻子、嫁出去的兩個女兒與她們的公婆丈夫子女,還有年齡分別為十三歲、十歲,以及八歲的三個兒子,全都不在人間了…
在燒得隻剩瓦礫的住宅舊址,梁大成渾身癱軟,跪倒在地上,哀哀痛哭…
尚在童年的柔嘉不懂要如何安慰義父,唯有默默站在他身旁陪伴他,從白日站到黃昏…
過了兩天,梁大成情緒稍微平複了一點,就勉強振作起了精神,繼續駕馬車上路,載著柔嘉南行。這是因為,梁大成記得,半年多以前曾經聽到一則大快人心的消息:駐守鎮江的韓世忠將軍率領精兵八千,在黃天蕩大破十萬金兵!韓世忠的續弦妻子就是梁大成的遠房堂妹梁紅玉。因此,梁大成打算帶柔嘉去鎮江投奔堂妹。他也照樣為免誤入戰區,而選擇野外的路線。
從淮河流域往南走,一路皆是水鄉。此地氣候比北方溫和得多,冬季不像鬆花江流域那樣嚴寒,但在隆冬臘月,溪水、湖水卻難免都結上了一層薄冰。
梁大成眼看那些冰層似乎很脆弱,往往會拿錘子去敲敲看。結果,有時候他真能敲破薄冰,拿勺子從冰洞中舀出一些溪水或湖水來,倒進鍋子去煮雪菜湯或酸菜湯。碰到運氣更好的時候,他還能從破開的薄冰底下撈出一條魚來,義父女兩人就有美味的雪菜魚湯或酸菜魚湯可享用了。
唯一遺憾的是,如此捅出來的冰洞總是不夠大,無法把桶子放進去裝水,得要一勺勺舀水到桶子裏去,舀很久都累積不了多少水。柔嘉仍然沒得泡熱水浴。她竭力忍耐著,不抱怨。
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天左右,就到了陰曆除夕(西元1131年陽曆一月三十日)。義父女兩人剛好在這一天下午抵達了長江北岸。當時氣溫徘徊於冰點上下,長江卻憑著江闊水深,並未結冰,依然浩浩蕩蕩。
梁大成趕快裝滿了一桶江水,燒熱了給柔嘉用。浴桶放在持續燃燒的那一堆柴火旁邊。等柔嘉泡過了熱水浴,穿好了幹淨衣裳之後,剛把用髒的那桶水倒掉,梁大成就拿起了空桶,再去江邊又裝一桶水來,為他自己燒熱水。
義父女兩人總算都渾身洗淨了,也都穿上了保暖的皮裘。兩人看看西斜的陽光越褪越淡了,大概再過半個時辰就會化為暮色。梁大成由此聯想到了年夜飯應當有一條魚才對,就從馬車廂內取出了他的釣竿,走去江邊釣魚。柔嘉也跟去看。
梁大成將釣餌投入江水,就坐在江邊一塊大岩石上麵等候,過了大概一兩刻鍾,江麵仍然毫無動靜。梁大成正打算放棄,卻忽覺手中的釣竿變沉重了,往下彎!
看樣子,這是釣到了一條大魚!梁大成不禁興奮。他舉高右手臂要拉起水中的大魚,並且一躍而起,卻不慎一下子踢到一塊岩石,絆倒了,頭朝下,整個人撲通栽進了長江!
柔嘉眼睜睜目睹義父落水,頓時嚇得發出了尖叫!同時,她驚見一波巨浪隨風衝過來,淹沒了義父!
雖然,梁大成會遊泳,但問題是,他猝不及防,一時之間難以立即反應過來。加上他又穿著很厚的皮裘,使得他身體變得異常笨重,手腳揮動不靈活…
柔嘉深恐義父會溺斃,連忙放聲大喊:“救命!救命啊!”
她明白喊得再大聲也多半是徒勞,因為此處遠離城鎮與村落,此時又是眾人都會待在家裏的除夕傍晚,有誰會在這附近走動?有誰會聽見呢?然而,她既不會遊泳,不能跳下江去救義父,除了叫救命以外,還有什麽辦法?她唯有拚命高聲狂喊,並在內心祈求上蒼賜予奇跡
不消片刻,奇跡果真出現了!一個矯捷的人影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在柔嘉眼前迅速跳進了長江,旋即從江水底下以雙手托起了暈厥的梁大成,接著改以一手拉著梁大成,一手劃水,慢慢遊向岸邊…
霎時之間,柔嘉激動得淚如泉湧!在淚眼模糊之際,她看不清救星的模樣,隻覺得全身發軟,而跪了下來,同時心想:無論是什麽樣的人救了義父,柔嘉都甘願向他磕頭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