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英雄出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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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天金橘色的霞光之下,隱瞞皇女身世的趙柔嘉跪在長江岸邊的沙石地上,正準備向拯救了義父的英雄磕頭,卻聽見一個像是處於變聲初期的男孩聲音:“不敢當啊!小姑娘,你起來吧!我比你大不了幾歲,當不起如此大禮!”
柔嘉應聲抬起頭,就看見眼前背著義父上岸的男孩似乎還不到自己親哥哥趙諶的年齡。這名男孩臉型圓胖、眼睛清亮,顯得稚氣未脫,但身材瘦削結實,像是正在抽長個子,而且經常鍛煉體魄。
“這位大哥,多謝你救了家父!”柔嘉鄭重道謝。
“別客套了!”男孩爽朗回道:“你快起來,去拿毛巾來幫令尊擦擦幹吧!而我呢,得要趕快想辦法在天黑之前生火,好給我們三人取暖。”
柔嘉點頭稱是,就迅速起身,跑去停在附近一株大樹下的馬車後麵,從車廂內取出了兩條大毛巾來。同時,見義勇為的男孩將他救起來的梁大成放成平躺姿勢,並把梁大成的頭靠上一塊岩石。然後,他設法鑽木取火,利用地上的枯枝生起了一堆柴火。柔嘉尚未走回義父與恩人身邊,就望見年少的恩人伸手捏了捏義父的人中,促使義父蘇醒了過來。
“啊!”梁大成一醒來就問:“小兄弟,是你救了我?請問恩人貴姓大名?”
“我姓嶽,單名一個雲字,浮雲的雲。”嶽雲據實答道,又慷慨說道:“救人是應該的,不足掛齒,請大叔不必言恩!”
“我怎能不言恩呢?”梁大成感慨道:“若非你及時出現,我梁大成就沒命了啊!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你。”
“梁大叔別急著謝我,好好休息一下吧!”嶽雲誠懇說道:“先讓小姑娘幫大叔把頭發都擦一擦!幸好大叔身上的皮裘不易透水,隻要頭發盡快擦幹了,就不容易受涼。”
恰好就在這時候,柔嘉拿著兩條大毛巾過來了。她先給了嶽雲其中一條,才開始用另一條幫義父擦頭。
“你別隻管我,你看你全身都濕透了呀!”原本躺著的梁大成一邊緩緩坐起來,讓柔嘉拿毛巾擦拭他稍顯斑白的濕頭發,一邊望向嶽雲,滿懷關切說道:“你也快擦一擦吧!”
“我沒事。”嶽雲隨手用毛巾拍了拍他的一頭濃黑散發,輕鬆笑道:“我是軍人,行軍打仗常常涉水,早就習慣了。”
“小兄弟是軍人?”梁大成很意外,訝然問道:“看小兄弟還像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哪,怎麽已經從軍了?”
“國難當前,我雖然今年隻有十二歲,也該保國衛民。”嶽雲正氣凜然答道:“剛好家父是一名將領,今年就把我帶進了軍中,交給他手下的張統領來教導。”
“令尊是一位將領?”梁大成脫口問道:“姓嶽,敢問是不是屢次大破金兵的嶽飛將軍?”
“正是家父。”嶽雲立即答道,眼神煥發出了以父親為榮的光芒。
“天啊!草民竟然遇到了嶽大將軍的公子,真是太榮幸了!”梁大成驚歎道。
“見過嶽公子!”柔嘉接口敬稱道,並且行了一個屈身禮。
“哎呀,你別叫我嶽公子!”嶽雲略顯尷尬回道:“聽來好彆扭!你還是叫我嶽大哥吧!”
“是!嶽大哥!”柔嘉乖巧應道。
“你叫什麽名字呢?”嶽雲順口問道。
“雪兒。”柔嘉答出了自己的乳名:“飄雪的雪。”
“瑞雪兆豐年的雪。”嶽雲含笑讚道:“真是個吉利的好名字!”
“多謝嶽大哥金口!”柔嘉依禮道謝。
“雪兒今年十歲了。”梁大成在旁補充道,又莞爾笑道:“提起今年,今年就快過完了哪!你們倆馬上都要再長一歲了。”
嶽雲與柔嘉聽了,自然而然相視而笑。
“對了,嶽公子怎會在大年除夕跑到野外的長江邊上來?”梁大成想起來問。
“請梁大叔也別叫我嶽公子,不如叫我表字應祥吧!”嶽雲正色回道:“是這樣的,本來,家父今年初秋出任泰州鎮撫使兼泰州知州,我也跟著在泰州住了幾個月,直到上個月金兵大舉來侵為止。很遺憾,泰州平原無險可守,家父不得不率軍撤退,渡江南下去保衛當今聖上。不過,我並沒有隨著大軍南渡。我自告奮勇單獨留在江北,刺探軍情。因為我年紀小,不像軍人,所以,金兵們看到我都不會起疑心。”
“你這豈不太冒險了?”梁大成乍聞此言,不禁喟歎道:“嶽將軍怎麽舍得讓你一個孩子冒這麽大的風險啊?”
“家父可從不會舍不得我。”嶽雲淡淡笑道:“他對我比對誰都嚴厲,稍有差池就要用軍法處置。例如有一天,我不小心墜馬,他不但沒問我是否受傷了,反而責怪我騎術沒練好,還說這樣隨軍出征會誤事,理當斬首!幸虧有人為我求情,才改成打一百軍棍。”
盡管嶽雲輕描淡寫的語氣好像顯示他無所謂,柔嘉卻聽得出來,嚴父對他從不表達溫情,多少讓他有點傷心…
忽然間,柔嘉內心對嶽雲除了敬佩以外,也滋生了一份憐惜。這是尚在童年的柔嘉對任何人都從不曾發出的一縷柔情,也是她自己還未能理解的一種感受…
就在柔嘉為此發怔之際,她聽到義父接下去問:“那麽,應祥,你要在江北待多久呢?過年也不回家過啊?”
“不瞞大叔,我回不回家過年,家父大概不會太在意。”嶽雲苦笑著答道:“我有兩個弟弟,大弟今年才五歲,小弟剛出生幾個月而已。他們倆都還很需要照顧,可是,家父崇尚節儉,家裏沒請乳母,因此,他在家的時候,都忙著跟我繼母兩人一起照料那兩個小孩子,反正沒時間多看我這個大孩子一眼。”
柔嘉聽出了嶽雲此話中隱含的酸意,又一次為他頓感心疼…
梁大成則滿懷同情問道:“聽你說繼母,令堂去世多久了?”
“家母其實還在人間。”嶽雲坦白答道:“幾年前,家父在外作戰,很久沒有消息,家母不確定他還會不會回來,就把我還有繈褓中的弟弟留給祖母,跟著別人走了。”
“這麽說,你跟你大弟是同母所生。”梁大成推論道。
“是!”嶽雲點頭回道:“不過,家父娶繼母的時候,大弟還很小,他對親娘沒什麽印象,比較容易將繼母當成親生母親。這一點,我就很難做到。自從繼母過門以來,我總覺得,自己在家裏是個多餘的人。”
“你這孩子未免太多心了!”梁大成溫言軟語勸道:“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能有一個家,就很幸福呀!令尊另娶歸另娶,而你在他心目中的份量,並不會改變。大叔自己就是一個父親,絕對了解為人父的心情。你要相信大叔的話———你沒回家過年,令尊一定在記掛著你!”
嶽雲聽了,不置可否,卻改口問道:“別淨談我了,大叔呢?怎麽會在大年除夕,帶著雪兒跑到這兒來?”
“這個,說來話長!”梁大成黯然哀歎道:“大叔啊,家鄉被金兵燒毀了,家破人亡!身邊就隻剩下一個雪兒了。我們倆打算在江邊待到大年初五開市,就到瓜洲渡口外圍去看看。如果金兵還沒有打到瓜洲,就去買一條小船,載雪兒過江去找我堂妹。”
“金兵確實尚未打到瓜洲,揚州城目前還在我軍手上,可隻怕維持不了多久。”嶽雲講出了他所知的當前局勢,並予以分析,又順著話題問道:“大叔的堂妹住在江南何處?”
“鎮江。”梁大成照實答道:“我堂妹梁紅玉嫁給了駐守鎮江的韓世忠將軍。”
“那太巧了!”嶽雲頗為驚喜,欣然應道:“家父認識韓大伯,帶我去過鎮江的韓家。我可以帶你們去。你們也不用買船了。我有一條船,夠大,足以載我們三人過江。”
“如果有你帶路,那就真是太好了!”梁大成衝口興奮回道,卻又忽覺有點不妥,而遲疑問道:“隻不過,你既然有任務,要在江北搜集金兵的情報,怎好帶我們到江南去呢?”
“這一點,大叔不必掛慮!”嶽雲胸有成竹答道:“本來我就必須隔一兩個月去江南一次,向家父稟告江北概況。我可以先帶你們去韓家,再去見家父。”
“那你見了令尊以後呢?”柔嘉忍不住插嘴問道:“還回不回江北?”
“當然要回江北!”嶽雲斬釘截鐵答道:“明年正月,金兵一定會攻打揚州。去年他們就占據過揚州一陣子,熟知揚州附近的地理形勢。這一次,即使揚州還是守不住,起碼我也要幫助揚州守軍順利撤退、保存實力,以期卷土重來!”
“哇!你年紀還這麽小,就做那麽大的事啊!”梁大成聽得肅然起敬,讚歎道:“大叔真佩服你!”
“可是你這樣在戰爭期間,江南江北來來回回跑,好危險啊!”柔嘉蹙眉表示憂慮。
“沒問題的!”嶽雲充滿自信回道:“我懂得如何避人耳目。例如,一般人從江北南渡,都走瓜洲渡口,而我,卻挑了這一片荒野作為出發的地點。今天下午,我搭好了帳棚,打算在此地睡一夜,明天一大早劃船渡江,就是因為,大年初一更不會有人到這裏來,那我鐵定不會被人發現。”
“你真聰明!”梁大成由衷誇讚道。
“大叔過獎了!”嶽雲謙遜道,又愉快笑道:“不過,幸虧我想出了這個主意,才有緣遇到了你們,不至於一個人孤孤單單過年。”
“這麽說,你本來準備要獨自過年呀?”柔嘉再度為嶽雲頓覺一陣心疼,而嘟噥著問道。
“沒錯!”嶽雲點頭答道:“其實,今天早晨我跑了一趟揚州城,去送情報。可是揚州的幾位長官要留我在城裏過年,我卻婉拒了,以免人多嘴雜,萬一有人泄漏了我的身份。我倒是接受了他們給我的禮物,帶了好多佳肴還有煮熟的米飯出城。揚州、泰州都是魚米之鄉,食品特別豐富。我有生以來吃過最好吃的東西,都是在泰州、揚州這兩個地方吃到的。待會我分給你們吃!”
“那真是太感謝了!”梁大成懇切致謝:“能跟少年英雄一起吃年夜飯,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福氣!”
“是啊!多謝嶽大哥!”柔嘉跟著道謝。
“不客氣!”嶽雲爽快回了一句,就去拿食物了。
然後,在暮色已化為夜色的星空下,三人圍著一堆柴火,席地而坐,共同享用好幾種風味極佳的揚州冷盤。這是柔嘉初次見到細如發絲的幹絲。盡管柔嘉幼年曾在汴京宮廷內嚐遍了無數珍饈,汴京禦廚所切的幹絲卻也竟然沒有這般細極欲無!揚州本地廚子們特有的刀工,由此可見一斑。
同樣刀工精細的是十香菜,亦即以香菇、木耳、金針菜、雪菜、胡蘿卜、冬筍、黃豆芽、百頁、豆腐幹等蔬菜切成細絲,加上毛豆一同炒香,再放涼了,淋上麻油食用。其色香味皆更勝於葷菜!
柔嘉不記得汴京禦廚是否也會做十香菜了,也顧不得曾經學過的宮廷禮儀,就連續伸筷子去夾麵前那盤十香菜。梁大成與嶽雲兩人眼看柔嘉如此喜歡吃十香菜,都麵露微笑。
嶽雲本身也愛吃十香菜,但更偏好肴肉。切成小方塊的揚州肴肉讓他一口就能吃下一整塊。
至於年夜飯必備的魚,嶽雲從揚州城帶出來的不但有一包熏青魚,還有一罐蘿卜絲鯽魚湯的湯凍。把湯凍倒入鍋子中,放在柴火上燒溶了,就是極其鮮美的鯽魚湯了。恰好又可用熱騰騰的鯽魚湯來泡冷飯。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這是柔嘉生平最難忘的一頓年夜飯!後來,她總會經常回顧,此生初遇嶽雲的大年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