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顧無言的氛圍沒有保持太久，因為林心玫很快就從悲傷的情緒中走出，她先是表達了自己的歉意與愧疚：“雖然我有過一些猜想，但是人的腦電波是否能被保存下來仍舊是個未知數，沒有想到真的會在這兒見到你……我很抱歉，即使那是意外，可是仍舊造成了最壞的結果。”

    即使她能夠在慌亂之中將部門業務按住運轉，可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不可挽回。

    “事情發生之後……我曾想過要不要停止《高塔》的項目，可是我做不到，這一點你盡可以罵我，我沒有任何怨言，被怨恨也好。”

    光團的光芒似乎也因話語黯淡了許多，她的理性選擇了活著的人，可是這不代表能從翻天覆地的卑劣感中脫出，隻有她自己知道在事情發生後的每一個夜晚，都因為無力感折磨而徹夜難眠。

    魏然靜靜聽完了對方說的話，並沒有出言打斷，他清楚這份罪惡感如果此刻不說出來，也必將有一天將林心玫壓垮。

    他說：“林部長，我從來沒有後悔選擇幫你進行《高塔》測試。”

    林心玫望向魏然，雖然外貌聲音截然不同，可是那平靜得仿佛無垠深海的眼神與原來一樣，甚至比之前更加透徹。

    不知道在這兒發生了什麽事令他產生了心境變化，可是這句話卻仍舊莫名給了林心玫一個解脫的口子。

    “是嗎，我倒是有點後悔讓你來了，想想當時萬渡謙一臉要吃了我的表情，嘖。”林心玫嗤笑一聲，回憶起當時會麵的場景似乎曆曆在目，“不過我當時見到你的時候就在想，這萬渡謙的弟弟怎麽和他一點兒都不像。”

    魏然淡淡一笑：“我和他確實沒有血緣關係，不像也是情理之中。”

    “對了，你來到這裏之後沒有害怕嗎，畢竟如果是我遇到這樣的事情肯定會崩潰，不過我現在仍舊不能確定你究竟隻是一段遺存的信息，還是發生了一些難以解釋的事情。”

    “不過是換個地方生活，對我來說也更加自由。”至少守墓人這幅身體是健康的，比起呆在病房裏被監看著時好多了。

    林心玫也仿佛想起什麽嗯了一聲，顯然她也知道萬渡謙的掌控欲有多強，不過之前迫於很多原因不能說。

    “不過你的數據消失之後，我怎麽都無法找回，但是我不會放棄的，你可以放心！”

    魏然一怔，看向她，但是林心玫卻沒有再多說其他。

    “後來我也知道了一些事，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讓我們來討論討論現在的情況吧，畢竟這次測試也是有時間限製的。”

    林心玫將話題重新轉回正題，並且先和簡單快速的給魏然解釋了現實之中發生了什麽事，其中最緊迫的問題也擺在了眼前。

    “說實話，我不敢保證這之後的測試都能夠成功見到你，實際上能夠在這麽短測試次數內見到了你已經是奇跡了。”

    他們並不知道見麵的契機是什麽，而且按理來說，現在的係統內部應該是靜止的，可是仍舊有一些事情在失去掌控中。

    魏然聽完隻是略有沉思狀，慢慢地抬眼看向墓園方向時才逐漸有了一個想法。

    “墓園神跡是接下來版本要更新的地圖對嗎？”

    “準確來說，這一部分是被迫強行上線的，本來是後續兩個版本才會出現的，都是萬渡謙這個狗東西……呃不是，我是說因為他的緣故，所以這部分劇情被提前了。”

    林心玫還是克製了在魏然麵前爆粗的模樣，委婉說：“所以現在劇情線混亂是很正常的，所以我就說他們這些投資方就不該教我們怎麽做遊戲。”

    魏然則想起了和萬渡謙見麵的那一次對話，莫非對方這個舉動也是在試圖改變這個遊戲的走向？

    守墓人在《高塔》之中的存在可有可無，一旦有關墓園這部分的世界設定被完善，那麽在遊戲玩家中也將有著不可撼動的位置。

    也因為這段時間停服更新的緣故，他才能夠得到喘息的機會來重新布控這附近的領域。

    這種蝴蝶效應並不在他的設想之中，但是最後的結果也算是對他有利了。現在係統還沒有重新激活，他還有時間。

    魏然本來要去勇者村的步伐此刻卻一轉，向著樹林深處去。

    光團跟在他身邊來回轉動，似乎很意外他突然的行動，“你要去哪兒，魏然？”

    “墓園。”魏然簡短回答。

    “為什麽？”林心玫有些疑惑，“你在這兒發生了什麽事嗎，對了，你現在的身份是守墓人……”

    “我隻是覺得自己有些繞圈子了，明明最有利的條件就在我麵前。”

    之前受限於係統各種限製，他對很多事情都是放一邊沒有機會去一探究竟，但是現在他就是要看看這之後會發生什麽。

    “最有利的條件？”林心玫還是沒懂，但是看魏然一臉嚴肅的模樣，不知怎麽就覺得不該阻止他。

    魏然小跑在路上，對於近日來的壓抑心情終於有了一次釋放的機會，“既然你說墓園神跡本是後兩個版本之後的事情，那麽我現在去看看，那裏究竟會有什麽。”

    人人都想要弄到手的神跡就在墓園，他很確定在來到《高塔》世界之前，守墓人將一個奇怪的眼睛放進了自己的身體之中。神之眼如果在墓園，那麽在自己體內的東西是什麽？

    這個世界有著自己運轉的軌跡，在沒有係統幹涉的現在，那裏也應該還保持著原狀。

    “那之後真的會有東西存在嗎，可是那裏是數據庫空白的區域，在現行版本還沒填充完畢。”林心玫瞬間明白了魏然想要做什麽，這麽過激的方法非常像她所認識的那個魏然，在當時成為測試者的時候，這個看起來極度脆弱的男人就是個在某一時刻會突然撲襲向敵人的做法。

    魏然說：“我不確定，所以我要去。”

    這是一個他尋求已久的突破點，“也許這之後，你也能夠找到解決你的世界混亂的方法，但也是不確定。”

    “至少現在我們立場一致了。”林心玫視線看向四周，雖然有些綠植冒出了綠色，但是大部分地方都還有火焰焦黑灼燒的痕跡。

    這讓她想起了一個資深玩家反饋的事情，在墓園神跡的事情被他們提前之後，遊戲裏曾經有過npc與玩家聯手進攻墓園的事情。反饋的遊玩過程裏麵陰晦也有提及過火攻一事，這在遊戲裏麵很常見，絕大多數人來到遊戲之中都會選擇快速且張揚的辦法去推進遊戲進程，對這種行為官方也不會去太過製約，更何況《高塔》之中也有處罰的秩序管理人。

    但是這裏對於已經死去的魏然來說，就是一個他存活的世界吧？林心玫內心一梗，忽然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太過理想化，她一直覺得他們之間的模式還像是之前討論測試結果的樣子，可是對魏然來說一定是不一樣的。

    “……之前參與過墓園一戰的玩家都被刪除了角色數據，魏然，你有什麽頭緒嗎？”

    魏然回想著當時的情況，轉頭道：“他們都是我殺的。”

    “……”林心玫一陣語塞，而後暫且集中心神認真分析道：“如果隻有個別人或許有不同，但是隻有參與進去的人被刪除了角色數據，或許墓園裏真的有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從一個技術人員的角度來說，我其實並不認同這種內部產生的變異。”

    “如果這個變異，是因為我產生的呢？”魏然問。

    “這個可能性，並不是完全沒有……如果是真的，那是不是也表明了你和《高塔》之間存在著一個界限？”

    越來越多的可能性放在了林心玫麵前，她不禁認真思考其中的聯係，如果到這之後變為真實，她又該怎麽處理這段事實。

    魏然不再回答她，而是專心於趕路，他目光之中很快就看到了那孤寂灰暗的墓園。

    墓園四周圍牆因為之前的交火有了一些破損的地方，他沒有過來修補，而是保持著原來殘破的樣子，每當來到這個地方，他總會想起當時鮮血與劍光交織的景象。

    魏然看著自己的手說：“很有趣的地方，我在操控委鬼的時候從來沒有進來過，但是成為守墓人之後，已經親手在這裏埋葬了很多人。”

    林心玫很沉默，遊戲與現實反而是她有些分不清，此時接不住這句話。

    墓園雖然很大，但是裏麵的建築卻隻有寥寥幾棟，神跡有最大的可能性藏在那裏。他們最先進入的是一個仿若禮堂的建築物，頭頂的玻璃穹頂折射入的日光將暗沉的室內照亮，最前方有一個石頭搭建起來的長方形台麵，應該是用於放置棺木的。

    往後有幾排木製的長排椅，地上有灰色的地毯鋪陳在地，每一步都仿佛走在某種奇怪肢節動物上的沙沙聲。

    魏然自然地踏入這裏後，有種格外熟悉的感覺，每一處角落他似乎都能夠知道通往何處。

    就連前方空蕩蕩的台麵上原本應該有一個長棺木的印象都十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