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蝴蝶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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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是在溫暖的香氛包裹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睛,入目是層層粉紫床幔,外罩用金絲繡廣玉蘭的白色紗簾。

    再環顧四周,室宇奢華,陳設皆是古瓶舊鼎,牆壁字畫皆是唐晉宋元,又有綺窗絲帷,異卉奇葩。

    這一切她再熟悉不過——這裏是她的寢宮,也是夏貴妃的寢宮。

    明月渾身的血液湧上頭來。

    她掀開身上的被子,見自己穿著白色織錦交領睡袍,腰上仍然係著不知道丟了多久的那串平安穗。

    “如意?!如意?!”明月試探著喚道。

    宮室的紗帳被撩起,一名女侍迎了上來。

    “殿下醒了?”

    明月歪著頭看她:“你是誰?”

    女侍長相端正,動作淑婉,下跪的動作比如意還要標準。

    她恭敬垂首叩頭:“奴是關莧,殿下忘記了?”

    “關莧?關莧…”明月喃喃了好幾聲,“你是伺候我的?”

    關莧未敢抬頭:“是,奴一直侍奉殿下。殿下今天怎麽了?”

    明月默了一會兒,又搖頭道:“不對,怎麽會是你?如意呢?”

    關莧又道:“奴伺候殿下十幾年,未曾聽說過‘如意’。”

    明月一聽這話,脾氣瞬間上來。

    她抬手摸了一樣東西砸向關莧。

    “放肆!如意伺候我十幾年,你是哪裏來的人,竟在孤跟前裝神弄鬼?!”明月怒斥道。

    燭台被甩到關莧的肩上,她一吃痛,頭伏得更低。

    “殿下息怒。”關莧的聲音帶上害怕的哭腔,“奴實在不知道如意是誰。”

    明月氣得快要耳鳴。

    她不理關莧,赤腳在殿內奔走。

    “如意?”

    “如意?!”

    柴明月一聲高過一聲,女侍和內侍都被她引了過來。

    “如意在哪兒?”明月抓過一個內侍問道。

    那內侍模樣約摸十四五歲,一臉敦厚老實的樣子。

    此刻他的領子被公主殿下拽在手中,卻不敢逃離,也不敢觸到殿下柔荑。

    他哭求道:“殿下…奴沒聽說過‘如意’啊…”

    眾侍紛紛跪地道:“奴不識得‘如意’。”

    明月見所有人都這樣說,氣得頭暈眼花。

    她一把將人推到地上,將眾人的勸阻聲拋在腦後,赤著腳就向外奔去。

    然而,還未跑到寢宮門口,便遠遠見一轎輦被簇擁著入殿。

    明月看著眼前的步輦停了下來,眼裏漸漸有淚水盈滿。

    步輦上的帷幔被內侍左右掀開,裏麵的女子也整個露出來。

    她一身寶藍色宮裝,邊緣用金線鑲繡祥雲,粉紫腰帶束起曼妙腰際,令身材優勢盡顯。一頭青絲被朝陽金鳳冠束起,兩側還綴了金玉流蘇。她並未多戴首飾,隻腕上一隻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和腰間懸的一枚玉玦。

    她與明月有七八分相似——肌如皓雪,眉如羽翠,明眸漾春,朱唇似櫻。如此傾國傾城儀態,一直走到明月跟前步履之間卻未有風動。

    女子伸手將明月擁進懷裏:“我的乖寶…怎麽哭了?”

    她已經十一年沒有抱過她了。

    明月緊緊地摟著她的腰,表情不受控製地抽搐,淚水跟著潸潸而下。

    “娘…”明月開口即是不成聲的哽咽,“我好想你…”

    此體質修嫭儀態超絕之人便是明月的生母夏貴妃。因其貌美非常,出行素來乘輦出入殿中,故外人不得窺其相貌一二。太清帝亦是憐惜她,所以玉輦直入內宮便成了夏貴妃的特權。

    夏貴妃見她哭得厲害,揮手示意宮人退下。

    她抱著明月哄了會兒:“哭得這樣厲害,是不是做噩夢了?”

    明月鼻子一酸,又掉下淚來。

    她仰著頭,用哭得通紅的眼睛望著母親問道:“娘,你的病怎樣了?還痛不痛?”

    夏貴妃的表情有些怪異,她蹙眉道:“你這孩子,今天這是怎麽了?我身子好好的,哪裏來的病?”

    明月聽後一愣:“你不是胸痹好久了嗎?”

    夏貴妃伸出玉白手指點了一下她腦門:“胡說什麽,我哪兒都不難受,康健得很。”

    明月仔細瞧著她,見母親臉頰白裏透紅,眼底也沒有以前的憂鬱,整體氣色極好。

    她覺得奇怪——娘不是早前就生病了,病了好久然後死了麽?

    莫非那都是在做夢?

    即便是夢,明月也覺得太過可怕。嚇得又鑽進夏貴妃懷裏,使勁汲取著她身上的香氣。

    娘的身上一直有溫溫的桂花一樣的香氣,明月聞到便會覺得安心。

    夏貴妃抱著她,一直將她哄回了榻上。

    “娘。”明月喃喃道,“我好像做噩夢了,我夢到你離開我,後來父親和弟弟也沒了,家也沒了…”

    “既然是噩夢,便不要再去想。”夏貴妃溫聲勸道,“你呀,話本又看多了,總是想那些亂世重生的戲碼。那都是人編纂的,不要當真。”

    明月用力點點頭:“好。我不去想。”

    隨即她又問:“娘,如意呢?”

    夏貴妃疑惑地道:“如意?什麽如意?”

    這就奇了怪了。明月心想:難不成如意也是夢中的一個人?實際上並未存在過?

    明月的糾結很快就被夏貴妃的一番話衝淡。

    “你也十八了,你父皇跟我留了你這麽多年,也留不住了。”夏貴妃溫柔地道,“今日你父皇喚我去紫微殿便是商量這件事,為你擇個品貌俱佳的夫婿。”

    明月聞言又是一愣。

    她不是早就與一位先前是大學士後來又做了吏部侍郎的年輕男子定親了麽?

    明月的思維有些混亂,她也不敢問,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的記憶跟夢境混淆了還是出了什麽其它的情況。

    夏貴妃道:“這兩天你父皇就永隨二州水患之事召集一些大臣進宮,你父皇說,讓你在簾後相看一下,合適便定下?”

    永隨水患?

    夢中正是因為永隨二州水患,百姓直言父皇苛稅,才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明月又縮進母親懷裏,她不安地道:“水患…是不是死了好多人?大家都在說父皇的不是?”

    夏貴妃覺得今天的女兒真是的有些不對勁。

    她輕拍著明月的後背,不斷地勸慰著:“沒有死人,已經提前做好防洪,將沿岸百姓遷走了…你需要多休息,不要亂想,乖。”

    沒死人…沒有死人…

    明月的腦袋昏昏的,已經分辨不出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了。

    夏貴妃見她一直胡言亂語,又命人請了禦醫來。

    禦醫來後診斷一番,很快便下了結論:“殿下隻是有些焦慮,心神不寧,臣開兩副鎮定安神的方子服下便好。”

    見沒有大礙,夏貴妃也放心了。待宮人熬了藥來,明月也乖乖地服下。

    夏貴妃見她肯乖乖喝藥,又是一奇:“往日你最怕苦,一直不肯喝藥,今天怎麽一碗都喝盡了,還不吵著要蜜餞了?”

    明月一愣,隨即道:“因為女兒長大了呀。”

    與夏貴妃的重逢,不,或許應該說是脫離了噩夢的公主,終於回到了家人的懷抱。

    夢中的她國破家亡,跟著別人一路奔波去西北。

    現實中的她親人俱在,太清帝不曾沉迷修道,雖不能稱為聖明賢君,政績上卻也毫無過錯。她的母親也身體康健,何賢妃所生的弟弟已經長成了一位漂亮的小童,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後麵喊“姐姐”。

    這樣的生活,正是明月所沒有,又心之向往的。

    這日一早,夏貴妃便喚醒了明月。

    “今天有幾位青年才俊被召進宮,紫微殿的簾子已經架了起來,你看著便是,千萬不要出聲。”

    明月點頭道:“好。”

    宮人入內,仔細為公主殿下梳洗打扮了一番。

    關莧看著明豔動人的公主,也忍不住讚道:“殿下貌美,風儀出塵,不知哪家貴公子三生有幸得尚公主。”

    夏貴妃看著嬌豔如花的女兒,心底亦是泛起一陣陣憐惜。

    她歎道:“不要嫁很遠,隻希望我能時常見我女兒就好。”

    關莧笑道:“元京才俊,公主看得上眼就挑一個便是。”

    容光煥發的明月拿了紈扇遮了臉,笑嘻嘻地離開了寢宮。

    眾人簇擁著公主從後門入了紫微殿,殿中架起了兩扇絹屏。明月坐在左側屏風後,隱隱約約可見中央皇座上的人。

    太清帝從座上走下來,繞到屏風後望著女兒,眼中滿是驚豔和不舍:“我女兒這樣動人,我一點都不想將你嫁給那群混小子。”

    明月心底一直覺得自己和父皇的關係沒有這樣親密,可這兩日來漸漸習慣了。夢中的自己和父皇嚐嚐因修道一事爭吵,而現實中又沒有發生,她為何還要疏遠他呢?

    她仰頭乖順地道:“兒臣不想因婚事未定讓父皇母妃成為權臣們的笑柄,再說年紀也到了,也是兒臣想擇婿了…”

    太清帝讚道:“我的明月真是長大了…以後駙馬若欺負你,爹和弟弟幫你誅了他!”

    明月笑著將太清帝推出屏風:“快點回去,兒臣聽著外間來人了。”

    皇帝回了座上,見了這來的第一人。

    內侍帶了一位紫袍金魚袋的高挑男子從外間踏入,二人共同跪伏於地山呼萬歲。

    太清帝道:“禮數免了,謝英吉,你來說說水患一事事吏部是如何解決的。”

    謝英吉?她不就是夢中與自己定了親的人?

    明月隔著屏風想看,可又看不太清楚。她此時恨不能趴在上麵,又怕殿中之人看到。

    謝英吉的聲音溫和儒雅:“回稟陛下:吏部已著兩州太守設義倉賑濟災民。陛下英明,提前未雨綢繆遷移大部百姓,義倉也提前建好,也備了充足草藥供患後防疫。此次水患並無人員傷亡,善後也定能處理得當。”

    太清帝讚道:“好!卿不愧是六部最年輕的長官!朕沒有看走眼。”說著,還斜著眼睨了一下屏風後的女兒。

    見明月左右探頭窺視,知道她看不清楚人,便刻意道:“若朕沒有記錯,卿去年才及冠?”

    謝英吉仍是俯首:“是,陛下。”

    太清帝道:“果真青年才俊!卿抬起頭來,朕仔細看看。”

    謝英吉聞言抬起頭,仍是垂眸不敢直視天顏。

    明月使勁伸長了脖子,也隻堪堪看到一張清俊的側臉。可就單憑著這張臉,也能看出此人相貌的確不錯。

    “卿姿容上佳,果然是翰林院出名的‘玉麵郎君’。”太清帝對謝英吉頗為滿意。

    謝英吉複又垂首無奈道:“回陛下,多是同僚取笑罷了。”

    聽聞永嘉公主近日擇婿,想來皇帝突然召他入殿問水患一事是假,相看是真。

    公主早已過了及笄的年紀,卻因帝王寵愛遲遲未能出降。據聞夏貴妃天生麗質,想來公主也應是個美人。

    元京世家子弟早便有此心意,誰若尚了公主,便可在朝廷順風順水,大展宏圖。

    謝英吉亦不例外。

    太清帝對謝英吉頗為滿意,又與他說了幾句話,類似家裏都有些什麽人一類。

    謝氏乃當世望族,謝英吉一脈亦是鼎盛。這樣重君臣人禮的世家,明月嫁過去必然不會受委屈。

    相貌看了,家世也了解個差不多。太清帝又找了個由頭將人打發走,想詢問一下明月的意見。

    紫微殿的門被合上,明月探頭探腦地環視了一番,這才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太清帝開口道:“你覺得他如何?”

    明月能覺得如何?自然是頂好的青年。

    相貌好,家世好,人品雖然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來,但這樣的世家出來的男子一般沒有下作之人。且他處事決策能力很強,是個聰明人。

    總之的確是個很好的駙馬人選。

    可不知道怎麽,明月的心裏總是空落落的。

    她總覺得自己在另一個夢境中似乎也遇到過一個年輕男子,他和謝英吉完全不同。

    他不似謝英吉這般儒雅,玄甲覆身,時常持一杆長槍坐在白馬上。

    他的麵容也不像謝英吉這樣的貴族總愛常常保養,麵上仔細看會看到細小的風沙侵襲過的傷痕。

    他吃東西很不講究,山間的野味料理一下他會吃,又幹又硬的饢餅也能嚼得很香。她突發奇想捏碎橘子,將汁水灌進水囊。這樣的水他喝起來像甘露一樣。

    而且他的眼睛不大好,有時候眼上會覆著一層白布,還滲著血絲出來。

    可他眼睛好了以後,眼底會聚起藍色的光,會在月夜之下望著她,有些霸道又溫和地喚她“明月”。

    他好像不屬於這樣靜謐安穩的時代,天生是亂世當中的人物一般。

    明月的心突然亂了。

    她揪著太清帝的衣角搖搖頭:“今天的這位大人很好,可是兒臣不太喜歡。”

    太清帝隻道女兒眼光高,不過天家的公主,哪能隨便就嫁出去呢?

    他未曾多想,便寬慰道:“不喜歡就作罷,再挑幾個,等你有了中意的再議親。”

    此後幾日,要麽是下朝之後,要麽是休沐之日的晌午,明月總會被太清帝一架禦輦接來相看。

    這一日,夏貴妃又搖著她起床。

    “心肝兒,起來,昨天可有個不錯的青年進京,今日正要來紫微殿朝拜你父皇。”

    明月翻了個身:“不要,我不喜歡他們嘛。”

    夏貴妃拿她無法,卻也不想強迫她。

    “那我兒中意什麽樣的呢?”

    明月單手支腮,歪著頭道:“要高大,要英俊,要厲害,還要會耍長槍,皮膚不要太細嫩,眼睛有傷的…”

    夏貴妃啞然,半晌猜到:“前麵都還好,可‘眼睛有傷’是什麽鬼?哪有這樣挑夫婿的?”

    明月噘著嘴:“人家就中意這樣的嘛。”

    夏貴妃拍了一下她:“可昨兒都跟你父皇說好了,今天去看看這位。乖寶,最後一次去好不好?”

    明月撇嘴:“這次是誰?”

    夏貴妃朱唇一啟一合,吐出幾個字來:

    “南陽王魏迦陵。”(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