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樵史演義(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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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有馬士英奏準,各州縣童生每名納銀三兩,得赴提學官親試,以助軍興。近京州縣,竟有半納半考,不肯依旨報納。都道一概納銀,真才埋沒;考的自考,納的自納,又不失真才,又不逆旨意,才為兩全。那些肯納銀的童生,又商量道:“半考半納,我們進學越難了;我們納銀子,也是丟掉了。不如依舊去考,夾個分上倒好。”漸漸沒人納銀子了。馬士英得了此信,道州縣官不遵旨意,十分發惱。阮大铖道:“這都是複社少年蠱惑人心,為東林羽翼。除盡了這班為頭的,如徐汧、文震亨、楊廷樞、吳應箕、劉城、沈濤民,不過一二百人,沒那假道學,就好做事了。今老閣台須查近京不遵旨意的州、縣官,參處一兩員,人才不敢違拗。”馬士英查出竟不出示令童生納銀的溧陽知縣李思謨,特本參劾。蔡閣老隻票革職,馬士英道是太輕。弘光特旨,令降五級。李思謨慷慨辭任,人人以為榮過入閣,自愧不及。有詩為證:
    盛朝毓俊選場開,郡縣遴升提學台。
    若使納銀稱秀士,不如棄職賦歸來。
    贖鍰原為有罪開,遴才用賄辱西台。
    慷慨令君投劾去,肯因五鬥不歸來。
    且說阮大铖用計,十分結識了馬士英,布置心腹,希圖入閣。便連士英也弄他去了,賜蟒玉未久,就升了兵部尚書,照舊統兵防江,囂張越甚。入朝謝恩,又令楊維垣上一本,請恤三案被罪諸臣。卻又便細細開列姓名。弘光隻批該部酌議。時有禮部尚書顧錫疇,已被大铖讒謗,士英勒令告假回籍。又唆禦史張孫振上一本道:“在告尚書顧錫疇險邪,有玷秩宗,乞賜追奪誥命。”本裏專指他請削溫體仁而諡文震孟為徇私廢公。弘光批令錫疇致仕,震孟、體仁該部確議。一時朝野沸騰,人心不服。
    阮大铖轎出水西門,見有書坊賣複社文章的,查係蔡益所店裏。立刻仰中城兵馬司,就內房拿去,鎖禁兩晝夜。傾家營脫,蔡益所出得獄來,患病身死。貴池名士吳應箕,正在京裏,素因選刻書文,與益所交厚。親見拿蔡書坊一事,曉得阮大铖主意,必要翻盡逆案,殺盡東林、複社眾人,方才心滿意足。連夜回貴池去,收拾行李,逃往廣東去了。中書文震亨,初然馬士英也重他詩,愛他字,起用他出來。此時阮大铖翻案緊急,震亨料必不免,沒奈何星夜掛冠出京去了。
    總之,馬士英原不是魏黨,怎當得逆案渠魁阮大铖,合糾了驍雄張捷、楊維垣,務要殺盡正人君子。恰像與崇禎皇帝為仇,替魏忠賢報仇一般,阮大铖升尚書未久,楊維垣又升了都察院左都禦史了。他們腹心一黨,布滿要路。不要說黃道周、劉宗周、鄒之麟、申紹芳、張瑋、王心一、葛寅亮這些正人君子,不過有名無實,做自己的官還兢兢業業,憂讒畏譏,連馬士英反算做是孤立了。有詩為證:
    天不祚明生國賊,何須恨闖殺先皇。
    但嗟漏網不同盡,留此奇凶致國亡。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先太子真贗難分
    權尚書鋒芒太露仲冬時節雨初收,新日罩重樓。閑中翻駁金陵事,情悄悄雙鎖眉頭。南鳥孤飛盡處,長江千裏悠悠。
    山河非故使人愁,往跡為誰留?奸雄事業都成夢,又何曾茅土公侯。明哲拂衣歸去,綠波一葉扁舟。
    《風入鬆》
    憑人捉線自徘徊,湣悼桓靈盡可哀。
    隻恐潛龍果非謬,便愁翼虎複成灰。
    引類證非真主至,露章說是假王來。
    真真假假原難定,據實披尋莫浪猜。
    話說國事如此,就有那許多奇事生出來了。那妖僧大悲冒稱定王爭立一事,弘光命刑部拷訊,係是詐偽。複批九卿科道,都在都城隍廟會審。一毫影響也沒有,口裏牽連吳郡兩鄉宦,越越露出詐冒的破綻來。合詞上本,登時斬首西市。
    這樁事體才完,又聞得有太子遁居浙江地方,弘光甚以為駭。阮大铖知道了,獻策與馬士英,須天子密遣內官召來南京,好作商議。又須批在禮部,先將先帝太子並永定二王俱賜諡,以絕眾望。弘光欣然允行。
    正在行事,有舊太監高起潛侄兒序班高夢箕,密奏太子在浙。弘光遂差東宮舊內官李繼周,奉禦禮召來。李繼周領了旨意,前至杭州遍訪,聽說已往金華府去了。連夜趕到金華,尋見了那太子,在一觀音寺裏。李繼周細認了一番,卻有六七分相像,隻得跪下,口稱:“奴婢叩小爺頭。”那太子道:“我認得你,隻是忘記你姓名了。”李繼周道:“奴婢喚做李繼周,奉新皇爺旨,迎接小爺進京。”那太子道:“迎接我進京,讓皇帝與我做不讓皇帝與我做?”李繼周道:“這事奴婢不知。”遂把出禦劄送上。此時哄動了金華府大小官員,都來朝見,送供給,送嗄程。忙亂了兩日,不敢停留,撥大船送到杭州。巡撫張秉貞一般也來朝見,同文武大小官員,支應那太子過去。
    李繼周星夜往南京進發,到石城門住下。進城先稟了馬士英,隨即奏聞弘光。弘光差兩個北京內官迎他入城,權住興善寺。張王兩內官一見了那太子,便抱足慟哭,連那太子也不知何故,又叫喚不出姓名。弘光聽見說了,不覺大怒道:“真假未辨,何得便做出這模樣來!就是真了,讓位不讓位,還憑我主意。這廝好大膽!”遂賜張王兩內官和李繼周死。正是:
    傷情不覺垂雙淚,觸忌同時赴冥途。
    且說那太子在興善寺裏,文武官投職名帖的絡繹不絕。最後有督營盧太監至,端相了一番,真假難辨。那太子叱斥道:“你為何不叩頭?”盧太監隻得跪下道:“奴婢叩頭。”那太子道:“你隔不多幾時,卻這等胖了。可見在南京受用。”那太監又叩頭道:“小爺保重。”遂出了寺門,向眾人道:“咱不曾服侍東宮,如何這般說,看來有些相像。是真是假,卻認不真。”吩咐本營的兵道:“你們好好看守,真太子不消說該護衛了,若是假的,定不是小小神棍,也要防他逃去。”正說著,忽奉旨,文武官不許私謁。自此遲些來見的,都不得見而去。黃昏時候,又奉旨,移那太子入宮。
    過了兩日,是三月初三,阮大铖在江北有密書與馬士英。士英密奏了,弘光把那太子及從行的高成、穆虎等,俱下中城兵馬司獄裏。
    至一更後,把轎子抬那太子到中城獄來。時已大醉,獄裏設一大圈椅,那太子坐在椅上,便呼呼睡去。到了天明,中城副兵馬侍立在旁,那太子開眼見了,問道:“這是何處?你是何人?”副兵馬道:“這是中城兵馬司,小官是中城兵馬。”那太子道:“你自去,我還要睡睡兒。”又閉眼睡。睡不多時,開眼見副兵馬還在,問道:“你何故不去?”副兵馬道:“該在此伺候。”又問道:“這紛紛往來的,是什麽人?”副兵馬道:“是走道兒的。”那太子道:“既是走道兒,為何都這般襤縷?我知道了。”副兵馬找銅錢一串,放在桌上道:“恐爺要用。”那太子道:“我不要用,你拿了去。”副兵馬道:“怕要買小東西,留在這裏不妨。”副兵馬才走去,四個校尉走來,叩頭道:“校尉們服侍爺的。”那太子道:“你們把錢去買香燭來。剩了的,你四人拿去分了。”校尉買香燭至,那太子問了南北向,便叫點了香燭,拜倒在地,大叫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放聲大哭了一場,才立起身來,尚哭個不止。人人為他掉淚。正是:
    不知真贗堪憑吊,鐵石肝腸亦慘然。
    且說通政楊維垣,已轉升了左都禦史。南市那些輕薄的秀才,就造一謠言道:“馬阮張楊,國勢速亡。”本是滿京人不服的了。維垣見有那太子一節,不管真假,忽颺言道:“駙馬王昺侄孫王之明,狀貌與先太子無二。”兵科給事中戴英,就把這話作了證據,上一本道:“奸人王之明,假冒太子。須敕多官會審。”
    初六日會審那太子,在於大明門外。眾官先後都到,那太子東向踞坐。一官取禁城圖放在他麵前,問道:“這可是北京宮殿?”那太子指承華宮說:“這是我住的所在。”又指坤寧宮說:“這是我娘娘住的所在。”一官問:“公主今在何處?”那太子道:“不知,想是死了。”一官問:“公主同宮女,早叩周國舅門?”那太子道:“同宮女叩國舅門就是我。”劉中允問道:“我是東宮講官,認得我嗎?”那太子看了一看,隻不言語。問他講書在何處,說在文華殿;問他仿書,說是詩句;問寫幾句,說不拘。劉中允又問別事,那太子笑道:“你道是假的?就做假罷了。我原不曾向皇伯奪做皇帝。”眾官商議,依舊把轎子送入中城獄,具疏將口詞錄奏。
    給事中戴蕃俊上一本道:“王之明假冒本子。質以先帝,曾攜之中左門親鞫吳昌時於廷,東宮立何地,而不能答一語。問以嘉定伯姓名,而亦茫然不知。其偽無疑。然稚年何能辨此,必有大奸人挾為奇貨。務在根究,宜敕法司嚴究。”初七日,有內官把密疏進上道:“東宮足骭異於常形,每骭則雙,莫之能誣。”弘光命盧太監拿至閣老馬士英寓房,問是如何。士英具一本道:“臣病在寓,皇上令豎臣以密疏示臣。臣細閱之,其言雖似而疑處甚多。既為東宮幸脫虎口,不即到官說明,而走紹興,可疑一也。東宮厚質凝重,此人機辨百出,二可疑也。公主現養周奎家,而雲已死,三可疑也。左懋第在北,北中亦有假太子事。懋第密書貽蔡欒琛,今欒琛抄謄進覽。是太子不死於寇,即死於北矣。原日講官方拱乾在蘇州,容密諭來京辨之。如其假冒,當付法司,與臣民共見而棄之。如真東宮,則祈取入深宮,留養別院,不可分封於外,以啟奸人之心。”弘光看了士英本,把穆虎、高成同王之明,會同九卿科道午門會審。適值方拱乾從蘇州來,為從逆一案未明白,與馬士英密疏巧湊。
    初八日,各官會審那太子,畢集午門。各役喝那太子跪,那太子仍前麵西踞坐。眾簇擁方拱乾上前,問:“這是何人?”那太子道:“方先生。”拱乾退入人後,不複辨其真假。張孫振道:“汝是王之明。”那太子道:“我南來,從不曾自認做東宮。你們不認罷了,何必坐名改姓?況且李繼周拿皇伯諭帖來召我,不是我自來的。”刑部尚書高倬、兵科給事中戴英一齊道:“既認是王之明了,何須再問?也不須動刑,回奏聖上便了。”把那太子依舊監在刑部牢裏。有不識姓名人題詩在皇城壁上道:
    百神護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複開。
    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又奚猜?
    安危定自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台。
    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空向棘圜哀!
    眾官具獄詞奏上,竟供稱:“高陽人王之明,係王鼎孫。家破南奔,遇高夢箕家人穆虎,教以詐冒東宮。非出己意。”其時馬士英既病在寓,大學士王鐸等麵奏此事,弘光亦淚道:“朕未有子,東宮果真,即東宮了。”次日高夢箕也不知真假了,上本說:“奸謀已露。”禦史陳以瑞又上奸宄陰謀一本,弘光批道:“王之明好生護養,勿驟加刑。俟正告天下,愚夫愚婦皆已明白,然後申法。”又次日,都察院掌院李沾,粘示通衢:“王之明假冒太子。”也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正是:
    留將疑案傳千古,燭斧何能辨假真。
    且說江上奸人出沒,亂兵縱橫,以致商旅梗塞。大铖借此為由,不管好人歹人,都作奸人拿了,動不動酷刑毒打。江北一帶,雞犬不寧。
    大铖與東林為仇,恨那文震孟係講學一派的人,故輔溫體仁又是震孟的緊對手,遂唆吏部尚書張捷,特上一本道:“故輔溫體仁,清執忠謹,當複文忠之諡。顧錫疇以私憾議削。文震孟宜改諡,不當與體仁並列。”一時朝臣都把舌吐道:“皇帝偏安一隅,若賢奸乖舛,一旦至此,何以建邦立治!”馬士英曉得公道不服,隻得票本上略示調停。弘光批道:“溫體仁準複諡。文震孟免議。”
    都察院有左僉都禦史郭維經,見時事紛紜,不願做官。況與阮大铖不睦。連連上本告病,弘光批準回籍調理。帶了家眷行李,行至長江僻處,忽然下午時候,明明晴天不風不雨,寇船三隻一齊擁上,搶劫一空,殺死十餘人。郭維經推入江裏,不知存亡。遠近的人都說是阮營家丁,或道是兵丁作惡,或道是阮大铖差遣。從此阮小乙、阮小五、阮小七再來作賊的話,傳遍了江南北。正是:
    才人失計從奸黨,贏得千秋有賊名。
    當時廬州巡撫張亮,飛報:“闖賊兵馬分三股南來,聲勢甚急。臣文臣也,獨臣難支。乞賜罷黜,別選才能堪任者,早為之備。”弘光不允。阮大铖托言麵奏軍情,入朝數日。虧得李自成部將劉體仁,已領兵往湖廣去了。阮大铖洋洋得意。
    愚智紛紛惜領腰,賢奸逐隊手相招。
    可憐江上屯兵者,空白月明吹洞簫。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祭先帝逆黨假哭
    選淑女宦官橫行末造聖明真間出,崇禎複振皇明。何期闖寇肆縱橫,中原荼毒,天子赴幽冥。新君灑淚陳薄祭,黨奸假哭非真,一聲先帝掩人情。退朝嬉笑,商酌選娉婷。
    《臨江仙》
    帝闕遙遙楚天碧,滿眼風煙江水急。
    揮毫溯往墨不幹,夜高月冷西風泣。
    話說朝廷大權盡歸馬士英,士英大權盡歸阮大铖。就是張捷、楊維垣,不過依聲附和,做不得十分主張。一日尚書張捷奏請,成國公朱純臣應照張輔例贈王。隻因馬阮有了線索,弘光竟批允了。一時哄然都道:“純臣開門延賊,又首倡勸進,為闖賊輩聲罪所誅,何得死後贈王?既純臣可贈王,光時亨、周鍾等,也不消擬大辟了。”禦史黃耳鼎急上一本道:“解學龍執法大臣,受賄黨逆,如光時亨、周鍾、方允昌、項煜等議緩議贖。豈古者三宥八議之道,進於此者?張縉彥俯首賊吏,延喘偷生。皇上重以節鉞,優遊數月,不恢複守土,高傑之變,單騎夜逃。乞付法司,治以棄地誤國之罪。”士英飛騎與大铖商議票本,弘光聽了他們言語,竟詔勿問。合京紛紛議論,甚是不服。
    適值琉球國遣使入貢,兼請襲封。十五日朝見。這是國家極大一樁事體,近地大臣俱移文通知各鎮官,守著汛地,自然不離任所。就是防守淮揚閣部史可法,督餉浦口侍郎申紹芳,防守徐州侍郎衛胤文,也都不敢擅自入朝。獨有江防兵部尚書阮大铖,即進南京城來見天子。馬士英和大小九卿商議定了,寫誥命敕二道,諭祭二壇,遣禮科給事中陳燕翼、行人韓元勳,各給一品服色,前往琉球策封去了。
    朝臣紛紛議論道:“今上既為華夷共主,豈有久不祭先帝的道理?”士英隻得轉奏弘光,設壇致祭。遂敕禮部擇日,定了三月十九日。設壇在太平門外。又敕文武大小官員,都穿素服,前往壇下行五拜三叩頭禮,舉哀上祭。旨意一下,傳遍了京城。工部大堂委司務廳築壇,少不得開了朝廷幾千兩工價。卻也隻是出了票,拿些木頭、磚頭,拘二三十個匠人,草草築了一壇。戶部大堂也委司務廳出票,買辦祭禮。豬羊、雞鵝、果品、香燭等物,幾倍開價,買完塞責。
    十九日清晨,先是戶、工兩部司務,到壇上驗看明白。禮部各司官、鴻臚寺序班先到,隨後文武大小官員,輿馬紛紛而來。隻見金鼓動地,鼓樂喧天,遠遠喝道,來的卻是閣老馬士英。眾官都起身迎接。來到壇邊,士英看見許多大臣拱立,自己跼蹐不安,吩咐住轎,慢慢踱將出來,向大僚拱手道:“未敢奉揖,待祭過先帝,再與各位老爺相見。”眾官齊齊應喏。馬士英問道:“官可曾到齊?”鴻臚寺官稟道:“在京的官,都已到了。隻有內閣王老爺未到。”正說著,王閣老也到了。隨即謙謙讓讓,都在壇下擺了班。專候馬士英拈了三炷香,回到班裏,望壇拜倒,各各舉哀三聲。有詩有證:
    江北江南盡斥候,長江一望路悠悠。
    燕京烽火連車馬,舊國衣冠半楚囚。
    春燕歸來非故主,夜烏啼處是新愁。
    瞻塵展祭心如割,忍聽哀聲不淚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