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八洞天(15)
字數:7112 加入書籤
,最快更新中國十大禁毀小說文庫 !
恰值清明節日,子開買舟掃墓,設酌舟中,邀請子鑒並約晏敖同行。三人到得墓所,隻見晏敖父母所葬之處,因兩柩高置石上,且當日又草草掩埋,不甚牢固,今為風雨所侵,棺木半露。子鑒見了這般葬法,問知其故,不覺駭然。子開不忍見棺木露出,即呼墳丁挑土來掩好。墳丁依命,掩蓋停當,來向晏敖討些犒賞錢。晏敖隻推不曾帶得,分文不與,又是子開代出一貫錢與之。子鑒極口催他遷葬,晏敖但唯唯而已。及至歸舟之時,偶見岸上有小梅數株,晏敖便叫泊船上岸,身邊取出五錢銀子,去喚那種樹的人來買下了,叫他即日攜到家裏來種。子開見了,驚問道:“方才墳丁替你修了墓討犒賞,你推沒錢,如今買梅樹便有錢了。卻不是愛草木而輕父母麽?”子鑒亦心中憤然,因冷笑道:“活梅樹可愛,死椿萱不足惜了!”晏敖聽說,也竟不以為意。子鑒歸家,作《哀梅賦》一篇以誚之雲:
哀爾梅花,宜配幽人。昔漢梅福,是爾知音。在唐留賦,則有廣平。宋之契友,和靖先生。夫何今日,遇非其倫。滅親之子,亡慕清芬!觀其不孝,知其不貞。以彼況爾,如獲與薰。氣味既別,難與同群。爾命不猶,爾生不辰。爾宜收華,爾宜掩英。慎勿吐芳,玷爾香名!
自此子鑒深惡晏敖之為人,與他斷絕往來,連奇郎也不要他再來附學了。意中隻器重晏述聰慧。又見他父親子開天性仁孝,凡遇父母忌辰必持齋服孝,竟日不樂。又好行方便,每見晏敖門首有來換銅銀的,晏敖不肯認,那些小經紀人十分嗟怨,子開看不過,常把好銀代他換還,或錢方或公數,不知換過了多少。子鑒因想:“如此積善之家,後人必發。”便有心要與晏述聯姻。你道子鑒與晏述是同宗伯侄,如何卻想聯姻?原來子鑒有個甥女祁氏,小字瑞娘,幼失父母,養於舅家。子鑒妻已亡過,家中隻有一個乳母鄭嫗,與瑞娘作伴。那瑞娘年齒正與晏述相當,才貌雙美,子鑒久欲擇一佳婿配之。今番看得晏述中意,常把晏述的文字袖歸與她看。瑞娘亦深服其才,每向乳母鄭嫗麵前稱讚。子鑒探知甥女意思,正要遣媒議親,恰好有個慣來走動的媒嫗孫婆到來,子鑒方將把這話對她說。隻見那孫婆袖中取出一張紅紙來,說道:“有頭親事,要央老相公到館中晏子開官人處玉成則個!”子鑒接那紅紙看時,上寫道:
禹龍門女,年十四歲。
子鑒看了,問其緣故,孫婆道:“這禹家小娘,小字瓊姬,美貌不消說起,隻論她的文才,也與你家小姐一般。今老身要說與子開官人的兒子為配。隻因他不是禹龍門的親女,是把侄女認為己女的,子開的夫人嫌她沒有親爹媽,故此不允。今求老相公去說一說,休錯過了這頭好親事。”子鑒聽罷,暗想道:“禹家以侄女為女,子開的夫人尚不肯與她聯姻,何況我家是甥女,這親事也不消說了。”因便不提起瑞娘姻事,隻回複孫婆道:“既是他內裏邊不允,我去說也沒用。”言罷,自往館中去了。
孫婆隻不動身,對著瑞娘,盛誇瓊姬之才,說個不住。瑞娘心中不以為然,想道:“不信女郎中又有與我一般有才的,且待我試她一試。”便取過一幅花箋,寫下十二個字在上,把來封好,付與孫婆道:“我有個詩謎在此,你可拿與禹家小姐看。若猜得出,我便服她。”孫婆應諾,接了箋兒,就到禹家去,把瑞娘的話,述與瓊姬聽了。原來瓊姬一向也久聞瑞娘之名,今聞孫婆之語,忙折箋兒來看,隻見那十二個字寫得稀奇:
風架鳥花亭送春此十二字內藏七言詩四句
查原書131頁
瓊姬也真個天姿敏慧,見了這十二字,隻摹擬了片刻,便看了出來。遂於花箋之後,寫出那四句詩道:
大風吹倒大木架,小鳥殘小草花。
長亭長送遊子去,回路回看春日斜。
瓊姬寫畢,又書數語於後雲:“此謎未足為異。昔長亭短景之詩,蘇東坡已曾有過。今此詩未免蹈襲。如更有怪怪奇奇新謎,幸乞見示。”寫罷,也封付孫婆拿去。孫婆隨即送至瑞娘處。瑞娘看了,讚歎道:“果然名不虛傳。她道我摹仿東坡,我今再把個新奇的詩謎,叫她猜去。”便又取花箋一幅,隻寫四個字在上,封付孫婆,央她再送與瓊姬。孫婆接來袖了,說道:“待我明日送去。”至明日,真個又把去與瓊姬看。瓊姬拆開看時,這四字更寫得奇:
閑樹夜燈此四字內藏五言詩四句
瓊姬看罷,又猜個正著。即於花箋後,寫出那四句五言詩,道:
間門月影斜,村樹木葉脫。
夜長人不來,燈殘火半滅。
瓊姬寫訖,對孫婆道:“這詩謎委實做得妙。不是她也不能做,不是我也不能猜。”孫婆道:“你既這般猜得快,何不也寫些什麽去難她一難?”瓊姬笑道:“你也說得是。我若不也寫幾個字去,她隻道我但能猜,不能做了。”說罷,便也取一幅花箋,也隻寫四個字在上,連那原箋一齊封好,叫孫婆拿去與瑞娘看。瑞娘先見她猜著了五言詩,已十分欽服,及看她所寫的詩謎,卻也奇怪:
召橋此四字內亦藏五言詩四句
瑞娘看了,笑道:“虧她又會猜,又會做。我既能做,豈不能猜?”遂亦於花箋後,寫出四句道:
殘照日已無,半明月尚缺。
小樓女何處,斷橋人未合。
瑞娘寫畢,付與孫婆持去回複了瓊姬。自此以後,兩個女郎雖未識麵,卻互相敬愛,勝過親姊妹一般。
忽一日,孫婆來對瑞娘說道:“可惜禹家這一位小娘,卻被不幹好事的媒人害了。現今在那裏生病哩!”瑞娘驚問其故。原來禹龍門之妻也姓方,與晏敖之妻正是姊妹。晏敖自被子鑒回了奇郎出學堂來,仍舊自己去教他。奇郎卻抄著前日晏述代作的文字,哄騙父親。晏敖原是看不出好歹的,把兒子的假文字東送西送請教,別人都十分讚賞。因便誤認兒子學業大進,向人前誇獎不已。有個青蓮庵裏的和尚,法名了緣,與晏敖交好,晏敖常到庵裏做念佛會。禹龍門也是會中人,因此了緣從中撮合,叫他兩襟丈親上聯親。龍門便與妻子商議,竟把侄女許了奇郎,受了晏家的聘。他也隻道奇郎果然聰慧能文,將來必有好日。哪知是真難假,是假難真,奇郎的本相漸露。初時還把假文騙著父親,後來竟拋棄書本,終日在街坊賭博。晏敖好賭,還是鋪了紅毯,點了畫燭,與有錢使的人在堂中坐著賭的。奇郎卻隻在村頭巷口,與一班無賴小人沿街而賭,踞地而博,十分可笑。這風聲漸漸吹入瓊姬耳內,你道瓊姬如何不要氣!那孫婆又因自己不曾做得媒人,常在她麵前跌足嗟歎,一發弄得瓊姬不茶不飯,自恨父母雙亡,被伯父伯母草草聯姻,平白地將人斷送。氣惱不過,遂致疾病纏身。瑞娘聞知這消息,也替她懊恨。常使乳母鄭嫗去問候,再三寬慰她。哪知心病難醫,不夠一年,嗚呼死了。臨終時把自己平日所作詩文,盡都燒毀,不留一字。正是:
父亡母喪愁難訴,地久天長恨不窮。
瑞娘聞知瓊姬凶信,也哭了一場。常言道:“同調相憐,同病相惜。”她想:“自己文才與瓊姬不相上下,偏是有才的女郎恁般命薄!”又想:“自己也是螟蛉之女,沒有親爹媽著急,正不知後來終身若何?”轉展思量,幾乎也害出病來。因賦曲一套以挽瓊姬,其曲雲:
[二郎神]難禁受,惡姻緣,問何人譜就。敢則是月下模糊多錯謬。少甚麽癡釵笨粉,得和文士為儔。為何偏將賢嬡錮,忌才天想來真有。從今後,願蒼蒼莫生才女風流!
[前腔]換頭休休,紅顏薄命,每多僝僽,恨不生來愚且醜。隻揮毫染翰,便為消福根由。宜入空門離俗垢。生生的將淑女葬送河洲。鴛鴦偶,是前生幾時結下冤仇!
[黃鶯兒]詩謎記相酬,痛當時,讖早留。小樓有女今存否?斜陽已收,缺月一鉤,半明不是圓時候。鵲橋秋,將人隔斷,未得合牽牛。
[前腔]無地可言愁,啞吞聲,慵啟口。有誰知你眉痕皺。椿庭已休,萱幃棄久,移花莫惜花枝瘦。似萍浮,又遭風浪,滅沒在汀洲。
[貓兒墮]明珠萬斛,泣付與東流。綠綺琴無司馬奏,《白頭吟》向什人投?懷羞,一炬臨終,淚拋紅豆!
[前腔]遙思仙佩,疑赴碧雲頭。恨未生前一握手,神交除往夢中求。悲憂,女伴知音,從今無有。
[尾聲]天上曾聞賦玉樓,豈修文員缺,欲把裙釵湊。因此上燕塚空餘土一。
子鑒見了甥女所作之曲,也不覺掉下淚來。瑞娘又把前日共猜詩謎之事,對子鑒說了。子鑒到館中說與子開知道,大家歎惜。子鑒道:“這般不肖子,替他聯什麽姻?害別人家的女兒。”子開道:“也是禹龍門不仔細。常言道‘相女配夫’。為什草草聯姻,送了侄女性命。”晏述在旁聽了,懊恨自己當初不曾與她聯姻,乃私自賦詩二絕以挽之:
其一:
女郎不合解文章,難許鴟鴞配鳳凰。
焚硯臨終應自悔,不如頑鈍可相忘。
其二:
九天仙女降天關,一夕飛符忽召還。
惆悵人琴歸共盡,不留遺筆在人間。
晏述題罷,放在案頭。卻被子鑒看見,知他有憐惜才女之意,正要把瑞娘姻事親自對子開說。恰好晏述聞知瑞娘所猜詩謎,深慕其才,便去告稟母親陳氏,務要聯此佳配。陳氏是極愛晏述的,聽了這話,即與丈夫商議,遣孫婆做媒。子鑒亦令乳母鄭嫗到子開家中來撮合。子開欣然允諾,擇日行聘。
是年晏述已十五歲了,到來年十六歲入了泮,十七歲姻。合巹之後,夫妻極其恩愛。過了幾日,晏述正坐在書房中看書,隻見鄭老嫗拿著三幅紙,走來說道:“我家小姐說,官人善集《四書》成語為文,又會代人作對。今有幾個四書上的謎兒,要官人猜,又有個對兒,也要求官人對。”晏述接那三幅紙來看時,第一幅上寫著一個對道:
孔子為邦酌四代,虞夏殷周;
晏述看了不假思索,就提起筆來寫道:
姬公施事兼三王,禹湯文武。
對畢,再取第二幅紙來看,卻是六句四書,隱著六個古人。晏述一一都猜著了,就於每句四書之下,注明古人的姓名:
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來俊臣
武王伐紂周興
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太公望
太甲顛覆湯之典刑長孫無忌
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直不疑
朋友之交也第五倫
晏述猜畢,說道:“六謎俱妙,至末後第五倫一句,尤為巧合。”說罷,再看第三幅紙,隻見上寫道:
國士無雙內隱《四書》一句晏述看了,卻一時猜想不出,走來走去,在那裏躊躇。鄭嫗卻先將那兩幅紙去回複瑞娘。少頃,又來傳語道:“小姐說前二紙,官人都已中式。何難這一句,隻想這句是誰人說的,是說哪一個?便曉得了。”晏述恍然大悟道:“‘國士無雙’是蕭何說韓信的,正合著《四書》上‘何謂信’一句。我今番猜著了。”便取筆寫出,付與鄭嫗持去。自己也隨後步入房來,見了瑞娘,深讚其心思之巧。瑞娘亦深喜晏述資性之捷,互相歎羨。正是:
彼此相宜鳳與凰,女郎亦足比才郎。
五倫夫婦兼朋友,國士今朝竟有雙。
自此晏述所作之文,常把來與瑞娘評閱,俱切中竅要。晏述愈加歎服,把妻子當做師友一般相待。至十八歲秋間去應了鄉試,回到家中寫出三場文字,送與子鑒看。子鑒稱賞,以為必中。再把與瑞娘看時,瑞娘道:“三場都好,但第三篇大結內有一險句,隻怕不穩。”及至揭曉之時,晏述中在一百二十七名。原來晏述這卷子,房師也嫌他第三篇大結內有險句礙眼,故取在末卷。不想大主考看到此句,竟不肯中他,欲取筆塗抹。忽若有人拿住了筆,耳中如聞神語雲:“此人仁孝傳家,不可不中!”主考驚異,就批中了。當下晏述去謝考,房師、座師對他說知其事。晏述知是父親積德所致,十分感歎,又深服瑞娘會看文字。正是:
俊眼衡文服內子,慈心積德賴尊君。
晏述中舉之後,親戚慶賀熱鬧了幾日。子開得意之時,未免飲酒過度,發起痰火病來。晏述朝夕侍奉湯藥,且喜子開病體漸愈。晏述隻是放心不下,意欲不去會試。子開再三勸他起身,晏述迫於父命,隻得勉強赴京。不想出門後,子開病勢又複沉重起來。瑞娘連忙寫書寄與晏述,說“功名事小,奉親事大”,遣人兼程趕去喚他回家。哪知所差的家人將及趕上,忽然中途患病,行動不得,及至病好,趕到京師寓所,已是二月十五日了。場事已畢,晏述出場,方見妻子手書,便不等揭曉,星夜趕歸。到得家中,隻見門前已高貼喜單報過進士了。子開病體亦已霍然。若非天使家人中途患病,報信羈遲,幾乎錯過了一個進士。可見:
人心宜自盡,天道卻無差。
話分兩頭。不說晏子開一家榮慶,且說晏敖當初把兒子奇郎與禹家聯姻時,其妻方氏取出私蓄的好銀六十兩,封作財禮送去。後來瓊姬既死,晏敖索得原聘銀兩,方氏仍欲自己收藏,晏敖不肯,方氏立逼著要,晏敖便去依樣傾成幾個銅錠,搠換了真銀。方氏哪裏曉得,隻道是好銀,恐奇郎偷去賭落,把來緊藏在箱中。不想奇郎倒明知母親所藏之銀是假的,真銀自在父親處,因探知父親把這項銀子藏在書房中地板下,他便心生一計,捉個空去母親箱中偷出假銀,安放在父親藏銀之處,把真銀偷換出來做了賭本,出門去賭了。方氏不見了箱中銀子,明知是兒子偷去,卻因溺愛之故,恐聲張起來倒惹惱了晏敖,隻索忍氣吞聲的罷了。又過幾時,晏敖為積欠曆年條銀五十餘兩,縣中出牌催捉,公差索要使費,晏敖哪裏肯出。公差便立逼完官,晏敖一時無措,隻得要取這六十兩頭來用。那日已是抵暮時候,公差坐著催逼。晏敖忙在書房地板下取出銀子,急急地兌準,把剩下的幾個錠也帶在身邊,以便增添。同了公差,奔到縣前投納。他隻道這銀子是搠換妻子的,哪知又轉被奇郎搠換去了。當初隻為要騙妻子,把這些假錠弄得與真錠一般無二。今日匆忙中哪裏看得出,竟把去納官,卻被收吏看出是銅錠,扭上堂去稟官。知縣正在堂比較,看了假銀,勃然大怒,喝叫扯下去打。隻見晏敖身邊又掉出一包銀子來,知縣叫取上來看時,卻又是幾個銅錠,愈加惱怒。那押催的公差,因怪晏敖沒使費與他,便跪下稟道:“這晏敖是慣使銅的,外人都叫他是‘晏寡銅’。”知縣聽了,指著晏敖大罵。當下把晏敖打了二十板,收禁監中。方氏在家聞知此信,吃驚不小,忙使人去賭場裏報與奇郎知道。奇郎明知是自己害了父親,恐父親日後要與他計較。便也不歸家,竟不知逃向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