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一隻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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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星權疑惑道:“救我?”
    陳蛋道:“昨晚,張秀娥因為雞被偷了,被連慶大罵一頓,把自己掛在廚房梁上自盡,差點就死了。這要是讓別人知道雞是你偷的,你就是害了一條人命,這是多大的事,你能不懂?”
    張星權本就不知張秀娥自殺的緣由,聽陳蛋這麽一說,嚇得麵如土色,喃喃道:“這怎麽可能呢?怎麽會為了一隻雞去自盡呢?”
    陳蛋分析道:“怎麽不可能?眼下這年月,一隻雞有多寶貴你知道嗎?比金銀還寶貴。連慶罵張秀娥肯定是把雞送給幹兄了。張秀娥受不了這刺激,就要去死。要是讓人知道是你偷的雞,你頭上不止要戴上賊子的帽子,還要戴上張秀娥幹兄的帽子。”
    幹兄,其實就是幹哥哥。在閩南,特指有夫之婦的情夫,也就是眼下流行語小三小四小五等等。說一個女人紅杏出牆,就是這個女人很風流,在外麵討幹兄。
    張星權若有所思道:“這事還真有點玄。”
    陳蛋道:“不是有點玄。是非常非常玄。你想啊,要是連慶以為你給他戴綠帽子,他會怎麽樣?肯定要跟你拚命。那時,你還怎麽在石頭村立足?我想保你都保不了。你是大男人倒也無所謂。婉萍和海根怎麽辦?孤兒寡母的。”
    張星權嚇得說不出話。
    陳蛋語重心長道:“我跟明水關係好。你是他帶來的,我不忍心看你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被趕出去啊。”
    張星權覺得陳蛋說的有理,問道:“雞湯給你。你要怎麽處理?”
    陳蛋道:“我也不是白要你的雞湯。要了,我就成偷雞的賊子了。今天我先把這雞湯端走,明日我正兒八經地送隻雞去給你兒子海根補身體。這樣,你既沒有偷雞的嫌疑,又能救你兒子。不就兩全其美了?”
    張星權大喜過望,跪在地上直磕頭,轉念又問:“那你怎麽辦?”
    陳蛋笑道:“這個你就不要管了。我自然會有我的辦法,不然怎麽當保長。你就別多想了,趕緊回家去吧。”
    張星權見陳蛋胸有成竹,也不多問,轉身走了。
    陳蛋俯下身,用樹葉卷成圓錐形,舀了點雞湯喝,鮮美無比,通體舒暢,腦袋也活絡了。
    自從走出清水縣衙,就再沒喝過雞湯,一晃三四個月,整個世界都變了天。石頭村之外,世事紛亂,一個叫袁世凱的大胖子當了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正四處搜捕革命黨,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更遠的地方,一艘叫泰坦尼克號的大船撞在冰山上,莫名其妙沉沒。船上麵一個叫傑克的男人和一個叫肉絲的女人正在進行無聊的對話。你跳,我也跳。你不跳,我就不跳。
    陳蛋不知道這些,也不需要他知道。眼前一切就夠他受的了。喝了幾口湯,幹脆躺在石板上,細細回想這陣子發生的事。怎一個亂七八糟了得。
    其實也不太亂,一切都在朝著正常生活的方向走,而且是正常的美好生活。
    無關花天酒地,無關江湖拚殺,雖是柴米油鹽,卻也美滿和睦,其樂融融,安安穩穩的幸福。
    如此一想張蓮花便是可愛的。論相貌論才識,都在陳蛋之上,卻肯嫁給一無所有的他,肯為他生孩子,還要要求她什麽呢?
    想著想著,陳蛋迷迷糊糊睡著,做了一個夢。
    夢裏,鶴發童顏的張雲生揮動拂塵,打得陳蛋無處可逃。陳蛋大聲求饒,承諾要好好對張蓮花。
    張雲生怒道:“你這畜生,日子還未安定你就隻顧男女之情。如此這般,你這石頭村還能有什麽前途?你若是把這村當做你玩樂的所在,我勸你還是到外麵去,吃香的喝辣的,要死也能死得壯烈些。”
    陳蛋跪地磕頭,發誓要搞好石頭村,求張雲生指點。
    張雲生笑道:“孺子可教。辦法你自然是有的,何必問我?”
    陳蛋哀求道:“我不是求石頭村的事。我是求眼下我自己這難關怎麽度過去?”
    張雲生道:“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真則假之,假則真之。”說完轉身要走。
    陳蛋抓住張雲生的衣袖,不讓走,大喊:“你說明白點。”
    張雲生力大無比,帶著陳蛋飛了起來。飛到最高處,將他扔了下去。
    陳蛋嚇得魂飛魄散,醒來。
    這夢太真實,陳蛋不停念著:“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到底是什麽意思呢?是叫我真還是叫我假?是叫我虛還是叫我實?就不能說得明白點?
    抬頭一看,日頭已快下山。管不了那麽多了,先回去再說。
    陳蛋端了一鍋雞湯,小心翼翼走回家。
    張蓮花正托著腮幫子,坐在桌子前發呆。
    陳蛋端了雞湯放在她麵前。張蓮花嚇了一跳,正要大罵蘭軒不懂禮數,抬頭一看卻是陳蛋,眼裏掠過幾分驚喜,臉色卻仍陰沉。
    陳蛋見張蓮花沒有反應,又把雞湯往她麵前推了推。張蓮花幹脆把頭扭開,不理陳蛋,臉上表情由陰轉晴,半笑不笑。
    陳蛋用手指點了一下張蓮花的腰,柔聲道:“看看這是什麽。”
    張蓮花笑著躲開,罵道:“別來吵死,貓哭老鼠。”
    陳蛋道:“我也不想吵你。但是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一件事,得跟你坦白。”
    張蓮花其實憋了一肚子的問題,好幾次想問,正好碰上其他事情,衝沒了。這會兒陳蛋竟然主動交代,實在意外,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陳蛋坐到張蓮花邊上,賠笑道:“蓮花,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啊。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張蓮花心裏很是緊張,擔心陳蛋親口說出和張秀娥的奸情,真是那樣如何是好,嘴上冷道:“愛說不說。誰愛知道?”
    陳蛋笑道:“原來你不想知道?害我瞎擔心的。那我不說了。”
    張蓮花急道:“你。”舉手就要掐陳蛋的腰。
    陳蛋接住張蓮花的手,誠懇道:“算了。我還是說了吧。省得你腦子裏不清不楚,情緒煩躁,容易把孩子弄成個神經病。”
    張蓮花慍怒道:“是誰讓我想七想八的?是誰讓我提心吊膽的?都是你。都是你。孩子以後有什麽問題就怪你。”
    陳蛋笑道:“怪我。都怪我。我要不是太心疼你們母子,也不會搞出這麽多事。”
    張蓮花問道:“你說什麽?我們害你了?”
    陳蛋指了指桌上的鍋道:“先看看這是什麽。”
    張蓮花掀開鍋蓋一看,是雞湯,驚問:“怎麽會有雞湯?”以為陳蛋把雞窩裏那些半大的雞子殺了,趕忙起身去查看,左數右數,不多不少,還是十三隻。數完,衝回房間問陳蛋:“這雞湯到底哪裏來的?你去偷的?”
    陳蛋假裝沉思良久,長長吐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淡淡道:“事到如今,我說不說也不行了。我看你懷孕懷得很辛苦,整日什麽都不想吃,吃了就吐,心裏難受啊。尋思著能弄點什麽東西給你補補身子,卻左右找不到。那天,我路過連慶家,見他家的雞子挺肥的,就想先從他家借一隻來,等我們家的大了再還給他。連慶倒是同意了,張秀娥卻死活不同意。我就撒了個謊,把張秀娥騙開,去找連慶借雞。剛好,連慶也不在家。我想先抓了雞,後麵再跟連慶說,應該也沒事。誰知道,天太黑,我去抓雞的時候,連慶剛好回來,以為我是賊子,就大喊抓賊。那時候,我手上抓著雞,怎麽解釋都解釋不清楚的,就幹脆先跑了。找個地方躲起來,想等後麵再去找連慶說個明白。誰知道,張秀娥一回家,摸黑數了好幾遍,發現雞沒了一隻,就跟連慶大吵大鬧,聽說兩個人還打了一架。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麽,鬧到上吊自盡。我這是越描越黑,事情越滾越大。現在,連慶和秀娥恨不得生吃了我。”
    張蓮花見連慶說得有板有眼,多少有幾分相信,轉頭看見香噴噴的雞湯,就有八九分信了,關切問道:“那你怎麽處理這隻雞?怎麽能沒讓別人發現?”
    陳蛋繼續編道:“事情這麽亂,又挨了連慶一頓打,我本來已經沒什麽心思去理會這隻雞,打算偷偷扔了。但是一回家,看到你臉色蒼白,心裏不忍,一定要弄東西給你補。我就跑到白石嶺頂,找了個隱秘所在,把雞殺了燉熟,再悄悄拿回來給你喝。”
    張蓮花仔細理了理頭緒,發現一切問題都能說得通,深信不疑,感動得眼淚直掉,一把抱住陳蛋,咬住他的耳朵。陳蛋疼得哇哇直叫。
    張蓮花流著淚,哽咽道:“以後不許你幹這樣的傻事。”
    陳蛋見張蓮花信了,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暗自佩服自己精靈聰敏。
    張蓮花沉吟道:“偷了連慶家的雞,畢竟還是我們不對。”
    陳蛋搶道:“錯錯錯。不是偷。是借的。”
    張蓮花道:“不管是偷還是借,秀娥自盡都是因為這隻雞。我們應該去賠禮道歉才對。”
    陳蛋一聽,嚇得屁滾尿流,直接道:“不用。”
    張蓮花堅持道:“你是保長,應該以身作則,不能隨意拿村民的物件。你要是不好意思去,我自己去就行了。”
    陳蛋急道:“不行。”
    張蓮花問:“為什麽啊?”
    陳蛋思索良久,道:“連慶秀娥已經說出絕情的話,這輩子不再跟我陳家來往。他們都那麽狂妄,一點不念交情,我們也不能輸給他們。看誰硬得過誰。”
    張蓮花倒也支持陳蛋的意見,但平白無故占了便宜還是覺得不妥當,想了想道:“要不,我抓一隻雞去還他們。把雞扔進雞窩我就回來,絕不進他家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