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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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光不知道麥定洛跟周衍照說了些什麽,總之從天台上下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有滿腹心事似的。麥定洛是第二天一早的飛機,周衍照索性沒有回家,就在酒店開了個房間睡覺。第二天大早起來,又親自把麥定洛送到了機場。
送走麥定洛,他的心情才好轉似的,對小光說:“叫你把蕭思致約出來呢?”
“跟他說好了,下午他就過來。”
“孫淩希在幹什麽?”
“上班。昨天晚上跟二小姐出去吃飯了。”小光稍微頓了頓,說,“還有蕭思致。”
周衍照冷笑:“還真當是一家人了?”
孫淩希上班也不過是在辦公室裏喝茶上網,這天下午周小萌沒有課,約了她一起去看禮服。司機先去接了周小萌,又到圖書館來接孫淩希。一上車周小萌就遞給孫淩希一包熱呼呼的小吃:“學校外頭買的,雖然不貴,但是可好吃了。”
她們把天窗打開了吃東西,風吹得車裏有點涼,孫淩希圍著一條披肩,被風吹得飄飄拂拂,幾乎要拂到那油乎乎的方便飯盒裏。周小萌說:“我替你係上吧。”就騰出手來,幫她理到肩後打了個結。孫淩希大約是覺得不好意思,笑著說:“原來念書那會兒,就愛吃這些東西。”
“我也是,念中學那會兒,特別喜歡吃學校外麵一條小巷子裏的腸粉。從小我媽就不許我在街頭吃東西,可是每天放學的時候,看到同學吃,我就饞……偏偏家裏每天都有司機來接我,連偷偷買份吃也不行。越是吃不上,就越是想吃……”
孫淩希“噗”地一笑,說:“那就偷偷地托別人買呀!”
周小萌笑了笑,那時候當然有人替她買。她數學不好,每晚請了家教補習,等家教老師走後,常常都已經十點左右了。周家雖然是撈偏門的,但周彬禮對兒子看得緊,十點是晚歸的門禁,不回來是要挨打的。周衍照常常踩著門禁歸家,有時候遲歸,周彬禮就守在客廳裏,周衍照哪肯吃那種眼前虧,一溜進院子就爬樹上二樓,裝作早就已經回家。周小萌的臥室窗外正好有一棵樹,小時候周衍照曾經蹲在那樹上嚇唬過她。長大之後,卻是常常她在寫作業,聽見樹葉“嘩啦啦”一陣輕響,一抬頭就瞧見周衍照正從窗子裏鑽進來,一手勾著樹,一手還拎著給她買的腸粉。
“哥哥你又爬樹!”她瞪著明亮的大眼睛,氣呼呼的,把那還熱騰騰的腸粉接過去,又連忙抓起自己的課本,“不要踩到我的作業!”
“有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周衍照常常在她臉上捏一記,然後從桌子上跳下來,整理整理衣服,狡黠地笑著,“我先下去跟爸爸打個招呼,免得他以為我還沒有回來。”
周小萌十六歲的時候,最迷戀的明星從香港過來開演唱會。全班女生約好了要一起去看演唱會,所有人都提前湊錢買門票,可是周小萌知道,自己是出不了家門的,悶悶不樂了好幾天。直到有天周衍照照例從窗子裏鑽進來,看到她愁眉苦臉,連腸粉都不接了,問她:“怎麽啦?誰欺負你了?”
“說了你也幫不了我。”十六歲的周小萌正好是特別執拗的青春期,滿腔心事都不知從何說起,懨懨地重新趴在桌子上。
“喲!”周衍照讀高中的時候就已經有一米八了,現在坐在她的桌子上,長腿都沒地兒擱。嘴裏叼著一支皺巴巴的香煙,卻沒有點燃,仿佛好玩似的,揉著她清湯掛麵似的頭發:“你說都不說給我聽,怎麽知道我也幫不了你?”
“我要去看演唱會!”
“沒錢買票了吧?”周衍照從兜裏掏出錢包,“來!哥哥讚助你,五百夠不夠?”
“我有錢。”周小萌很怨念,“媽媽說演唱會那種地方亂糟糟的,不許我去!可是全班女生都說要去的!”
“咳,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周衍照把錢包塞回兜裏,問她,“幾時演唱會?”
“就是後天晚上,後天爸媽都在家,我溜都溜不出去……”
“放心吧,哥哥幫你搞定!”
“瞎吹牛!”
“哼,你看我什麽時候吹過牛?”周衍照漫不經心跨下桌子,說,“到了那天晚上,你隻說不舒服,早點睡就行了。”
周小萌生平第一次從家裏溜出去,就是在周衍照的幫助下進行的一場大曆險。到了那天晚上,周衍照溜到她房間,悄悄敲了下門,她把他放進去,他看看她穿的裙子就皺眉頭:“你就穿這個去呀?”
“為什麽不行?”
“換牛仔褲去!”周衍照催促,“快點!”
等她換了牛仔褲出來,周衍照先從窗子裏爬到樹上,然後朝她伸出手:“過來,我抓著你!”
周小萌真有幾分怕,因為雖然是二樓,但也挺高的,從窗台到樹上,起碼有一臂寬的距離。可是周衍照已經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拽了:“別怕!快點!”
周小萌戰戰兢兢心一橫就往前一撲,結果她額頭撞在了周衍照的下巴上,腳下一滑,差點跌到樹下去了。幸好被周衍照及時抓住她的腰,把她往上一提,這才摟住她讓她站穩。他倒吸了口氣,說:“你怎麽這麽笨啊!”
“我又沒……”她剛說了三個字就被他捂住嘴,隔壁主臥裏突然亮起了燈,大約聽到樹葉搖動,葉思容走到窗邊,打開窗子往外看了看。幸好房間裏燈火通明,外麵黑沉沉的,他們藏在枝葉間,葉思容連望了幾眼,似乎也沒看到什麽。但正因為房間裏明亮,所以連葉思容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周小萌嚇得連氣都不敢喘,手心裏全是汗,兩個人僵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幸好葉思容終於關上窗子,重新闔上窗簾。周小萌一顆心都要跳出來了,她耳朵正好貼在周衍照的胸口,這時候才發現,他的心也怦怦的跳得又快又急。
她打算嘲笑周衍照幾句,沒想到一抬頭,正好周衍照想要低頭跟她說話,他的唇恰好觸到她的額頭上,柔軟的觸感嚇了周小萌一跳,身子一歪差點又掉下去。幸好周衍照胳膊一緊,把她給圈住了,說:“你別亂動!”
周小萌有點不好意思,周彬禮小時候對她好,常常把她抱在膝蓋上。可是七八歲的時候,周彬禮就當她是大姑娘,不怎麽摟摟抱抱了,大約也是避嫌,畢竟隻是她的繼父。周衍照是哥哥,有時候捏捏她的臉什麽的,她也沒往歪處想過,隻是被周衍照這麽摟著,還是長大之後,第一次跟男人距離如此親密,當然這個男人是哥哥,她覺得自己有點臉紅得不應該。
周衍照仿佛也覺得了,說:“你把這個樹枝抱好,我先下去兩步,你跟著我往下爬。”
“好。”
“那我放手了?”
“好。”
爬下樹後就簡單了,周衍照輕車熟路,掏出後門鑰匙開了後門,就跟她溜出了院子。周衍照一直把她送到體育館外頭,找到約定的地方,全班女生都在那裏集合,個個興奮得像是小鳥出籠,嘰嘰喳喳。她快活地找到了同學們,頓時把剛剛爬樹的那點小驚險忘得一幹二淨。
周衍照沒跟她去聽演唱會,說:“幼稚!”他約了人喝茶談事,等到演唱會散場的時候,才來接她。那時候周衍照剛換了第三輛哈雷機車,載著她穿過夜色正好的城市,大街小巷,飛快地被甩在身後。淩厲的風把頭盔下她的劉海都吹亂了,紮進眼睛裏,他速度太快,絲毫不理會紅綠燈和交通規則,轉彎的時候車身幾乎貼到地上。周小萌嚇得緊緊摟著他的腰,經過熟悉的巷口,有人吹口哨拍巴掌,還有人叫“十哥”,顯然都是熟人。沒一會兒就有好幾輛機車跟上來,緊緊追逐著他們。周小萌起初沒注意,後來車越來越多,她才發現,竟然有數十輛機車從大街小巷匯集出來,緊緊追在他們後頭。
“哥哥!”她想提醒周衍照,可是速度太快,不論她怎麽叫,聲音都被風奪走了。那時候她第一次見到小光,隻有他的車在最後超過了他們,並且將優勢保持到了最後。他們飆車的目的地是還沒有貫通的一段高架,所有的車都刹在了刷著反光塗料的水泥墩前,周衍照一偏腿撐住車身,摘下頭盔,說:“行啊,小光,你又贏了!”
“光哥都贏第三回了!”
“來來!一個吻!”
周圍的人都在起哄,周衍照回過身來,說:“今天不行,今天是我妹妹。”
“瞎說!你別是新泡上的馬子,舍不得吧?”
“親一下又不會掉塊肉!”
“就是!願賭服輸!十哥,您可不是這麽掉價的人!”
周小萌壓根沒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麽,隨手就把頭盔摘下來了。這群人一看到她的臉,起哄得更厲害了,還有人吹口哨:“怪不得十哥舍不得,果然是又粉又嫩!”
周衍照臉色一沉,還沒有說話,小光已經說了:“別瞎鬧了,這真是十哥的妹妹,我去他家的時候見過。”
“我妹妹,小萌。”周衍照隨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以後大家看到她,可要有當哥哥的樣子!”
“光哥你可別輕饒他,贏一場一個法式深吻,不能因為是妹妹就算了!”
“就是就是!”
周衍照也不惱,笑吟吟地問小光:“今兒真是對不住你,我真沒想飆車的,因為妹妹在車上。不過既然這樣,還是按規矩來,要不,我跟你法式深吻一下?”說著就下車,作勢真的要去吻小光。小光板著臉一邊閃避,一邊說:“記賬!記賬!下次叫你車上的妞吻我就行了!”大家起哄一笑,周小萌也繃不住笑了。
末了還是周衍照覺得有所虧欠似的,所以發話請所有人吃宵夜。周小萌從來沒有這麽晚了還坐著機車在南閱街頭飛馳,這時候她才知道,原來南閱市的晚上,跟白天完全不一樣。白天的繁華熱鬧到了晚上,沉澱成了另一種風景。那些尋常街巷,在路燈下也顯得格外有風情似的。
他們這麽多機車呼嘯而過,在空曠的街頭好像一群飛速穿梭的魚,又好似萬箭齊發。但這箭卻是會拐彎的,順著那些老街騎樓,七拐八彎,到了江邊的夜市,正是熱鬧的時候,他們把車停在樹下,就尋著相熟的店家去了。
每部機車上的少年都帶了女伴,個個都比周小萌大不了兩歲,但是個個都像成年人似的,把周小萌當成小孩兒。剛在店裏坐下來,就滿場發煙,香煙扔來扔去,周衍照卻隨手把她麵前的杯子拿走:“小孩子喝果汁好了。”
“我來。”旁邊有女人伸出一雙塗著豔麗蔻丹的手,往那隻杯子裏倒了一杯菠蘿汁,然後遞給周小萌,“十妹,這個給你。”
“瞎叫什麽!”周衍照似乎又氣又好笑,“我排行第十,她又不排行第十。”
“十哥的妹妹,不就簡稱十妹了。”那女人滿不在乎,拔下嘴上的煙,撣了撣煙灰,隨手遞給自己身邊的男人,斜睨著打量周小萌,“哎,十哥,你別說,你這妹妹長得真漂亮,幸好跟你一點兒也不像,像你就完蛋了!”
“我操!”她身邊的男人爆笑起來,“十哥,她這是挖苦你長得不好看!”
“男人要長得好看幹什麽?”周衍照隨手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還有,我妹妹在這兒,別張口閉口不幹不淨的,有點忌諱好不好?”
“哎,沒勁,連說話都怕帶壞你妹妹。她要知道你在外頭幹的那些壞事,怕不要嚇哭了!”
“我幹什麽壞事了?”周衍照笑得格外灑脫,“少在這裏胡說,真要嚇著我妹妹,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周小萌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周衍照,在她心裏,哥哥就是哥哥而已,雖然調皮,但在家的時候,礙著周彬禮的管束所以裝腔作勢,多少也不會太出格。今天晚上的周衍照完全不一樣,他飛揚跋扈,卻又灑脫自如,跟在家裏的樣子,是完全不一樣的。在他身上,有一種異樣的神采,這群少年都好似刺兒頭,隱隱透出一種野性和暴力的傾向,卻又都傾慕他,服從他。他好似狼群中最有威望的那一隻,每次總是不緊不慢就能占據上風,從最遠的懸崖上俯瞰整個草原。
周衍照坐的樣子也跟在家裏不一樣,家裏畢竟有葉思容,周彬禮是不怎麽管孩子的,葉思容卻成天跟在兩個孩子後頭諄諄叮囑。周衍照對葉思容還是挺尊重也挺客氣的,他畢竟幼年喪母,葉思容對他也確實用心,從小就教他坐有坐相,他在家的時候也都坐得規規矩矩,腰杆挺直,雙膝並攏,一派乖兒子模樣。至於在夜市攤子上,當然放鬆許多,一隻手搭在周小萌身後的椅背上,另一隻手捏著香煙,而腿蹺在桌子底下的橫柱上,好像全身都沒有骨頭似的,懶洋洋的,就像葉思容揀回來的那隻流浪狗——周小萌想到這裏,就忍不住偷笑,再看周衍照,腿伸得老長,可不像那隻狗欠身打哈欠的時候。她自顧自在那裏笑著,冷不防臉蛋被人捏了一把,正是周衍照:“傻笑什麽?”
“沒有,炒花蛤好吃。”她很機靈地回答。周衍照要是知道她把他想成狗,一定會捏痛她的耳朵。
“少吃點這種辣東西,回頭又該嚷嚷臉上長痘了。”
周小萌兩個月前長了幾顆痘痘,成天愁眉苦臉,長籲短歎的,躺在床上都恨得捶床。有天周衍照回來得晚了,從她窗子裏爬進來,正好看到她趴在床上哭,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她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蹲在床邊上耐著性子哄了她半晌,才問出來,原來是額頭上長了好大兩顆痘痘,周小萌覺得無顏見人了。
“長痘誰沒長過啊!”周衍照放心了,狠狠戳了她一指頭,“瞎想什麽,過兩天不就消了!”
“又不是你長痘!”周小萌正是別扭的少女期,紅著眼眶直吸氣,“你懂什麽!”
“誰說我沒長過。”周衍照犧牲自己,開始哄叛逆期少女,“到現在還長呢,不信你看!”
“哪兒?”
周衍照把耳朵撥開:“耳朵後麵,你看!”
周小萌看了看,果然有個小疙瘩,頓時又覺得更愁人了:“你到現在都還長啊?那我即使長到像你這麽老了,還會長痘……嗚嗚嗚……”她剛哭了兩聲,周衍照就伸出手胳肢她:“什麽叫像我這麽老了!”他們小時候常常鬧著玩,因為周衍照知道她最怕癢,一嗬氣手還沒有伸到她腋窩下,她自己反倒先笑得癱了,最能逗得她破涕為笑。所以他手還沒等碰到她胳膊,她果然就已經先笑得縮成一團:“哥哥我錯了……好了……”周衍照撓了她幾下,她越發全身都軟了,連說話都斷斷續續:“對不起啦……哥哥放過我吧……哥哥……求你啦……好了求你了……”
她笑得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說話也喘不上氣來,隻好用水汪汪的眼睛望著周衍照,示意告饒。她推著周衍照的手,弓著身子格格又笑了幾聲,卻看見周衍照不知為何僵在那裏,兩隻手攥緊了她身側的床單,額頭上連汗都有了。周小萌不由得奇怪:“怎麽啦?”
“沒事,我想起件要緊事。”周衍照臉色很難看,“你先睡,我走了。”
周小萌看他落荒而逃似的,開門就走了,心想,他肯定是又忘記周彬禮交代的要緊事了,不然怎麽就慌成這樣。
對於十六歲的周小萌而言,能夠溜出去看演唱會,是少女生涯最璀璨最快樂的極端。演唱會的興奮加上飆車的刺激,現在坐在這裏吃宵夜,周圍全是鮮衣怒馬的少年,這樣的感覺太好了,就像是暗夜裏突然綻滿朵朵鮮花,讓她覺得自己在另一個新奇的世界裏。雖然被周衍照提醒會長痘痘,但她壓根也沒想起兩個月前那個莫名其妙的晚上,隻是朝周衍照扮了個鬼臉,把餘下的花蛤吃光光。
周衍照和其他人都是喝啤酒,成箱的啤酒搬上來,每人一瓶,瞬間見底,好像喝汽水似的。周小萌剝皮皮蝦的時候把手給刺流血了,周衍照就不讓她再吃了,說:“小孩子晚上吃太多東西不好。”
“你才小孩子呢!”周小萌忿忿,“我都十六歲了!”
“就是,別聽你哥的。”旁邊有人起哄,“他十六歲都換了幾個女朋友了!”
“小妹妹,你知道你哥現在的女朋友是誰嗎?”
“南閱江之花啊!”
“回頭叫你哥哥帶給你瞧瞧!”
七嘴八舌說得周衍照下不來台,縱然少年老成,但畢竟還年輕,周衍照的臉皮還沒有像後來那樣,厚到銅牆鐵壁似的。於是跟他們敷衍了一陣,就說要送周小萌回家,因為她天天十點半就要睡覺的,今天晚上實在太晚了。
一群人就這樣散了,各自跨上機車,飛揚在夜風裏,四散開去。周衍照騎著機車的時候,周小萌直打嗬欠,摟著他的腰,把頭擱在他背上,就那樣睡著了。她實在是太累了,也實在是太困了。最後周衍照把她搖醒,他們已經進了院門,就在那棵大樹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