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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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城西到城東,再到餅市街,周小萌在後座裏迷迷糊糊,東倒西歪地睡了一覺。最後到的時候,她自己又醒了,餅市街是重點改造的城中村,本來都快要拆了,可是因為動遷費用談不攏,所以又耽擱下來。幾年過去,街道更狹窄,車子開不進去了,小光扶著她走路,對所有人說:“你們先回去吧,明天我送二小姐回去。”
    周小萌還穿著高跟鞋,晚禮服的下擺又窄,跌跌撞撞,走得像條美人魚。小光前年就在市內很好的地段買了望江的高層公寓孝敬父母,可是餅市街的老房子還在,他也經常回來。已經是淩晨了,兩邊的發廊和網吧亮著燈,時不時有人趿著拖鞋走過,呱噠呱噠的,還有人同他打招呼:“光哥,回來了?”
    小光不太愛跟人說話,隻是點點頭。周小萌不太能跟得上他,她覺得自己像是穿行在巨大的迷宮裏,又像是往事的涼風,一陣陣吹上來,吹得她心裏發寒。她身上披著蕭思致的西服外套,她就一直攥著那外套的衣襟,男式的外套又鬆又寬,捏在手心裏直發潮。她恍惚想起來,她也曾披著一個男人的外套穿過這裏狹窄的街巷,那時候也有小光,隻不過小光總是不遠不近地,離開在他和她的後一步。因為那天小光回來,正好撞見周衍照吻她,兩個人的尷尬從此變成了三個人的尷尬。不知道周衍照對小光說過些什麽,總之從那之後,小光對她就是一種不冷不熱的調子,離她近,可是又離她遠。
    今天她隻是需要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樣的情形下回到餅市街,也許餅市街早就不是記憶中的餅市街了。她不斷地哄著自己,哄到了今天,實在再沒有力氣,隻好任由自己隨著往事的洪水,被淹沒透頂。
    於家老舊的閣樓連木梯都沒有換過,隻是窗機空調換成了分體機。已經是秋天了,這裏的屋子仍舊熱得像蒸籠,鄰居開著空調,滴滴答答滴著水。周小萌上樓的時候摔了一跤,小光把她攙起來的時候,隻看到她的臉,淚痕滿麵。
    他已經習慣了什麽也不問,隻是把她扶起來,然後彎下腰,脫掉她的鞋,讓她赤足跟著自己,一步步往樓上走。樓梯的盡頭是個黑洞,像是隨時能吞噬掉人。周小萌突然雙膝發軟,她說:“我不上去了。”
    小光也沒說什麽,隻是轉身:“那我送二小姐回去。”
    周小萌拉住他的衣角,哀求似的看著他,小光在黑暗中,就像一個影子一樣,過了許久他才說:“小萌,你要知道,有些事是從頭就不是那樣子。”
    周小萌覺得筋疲力盡,她就勢緩緩蹲下去,坐在高高的樓梯上,望著底下漏進來的那一點點路燈的光,她迷惘又悵然:“你說,他當年是不是有一點點真心對我?”
    小光沒有做聲,隻是坐在牆邊,他整個人都融進了陰影裏。讓她覺得這陰影就像那些往事一樣,破碎成一片片的;又像是一隻隻蛾,不顧一切衝著那光明的地方去,卻不知道,最後隻是焚燒自己的火焰。
    “我真是不想活了,又不能死,你知道這種滋味嗎?有時候我會騙一下自己,或許這兩年,就是做夢,噩夢醒了,什麽都好了。爸爸沒出事,媽媽也還好好活著,哥哥是哥哥,我是我自己。你覺得我對他不好是嗎?你覺得我想著法子折騰他是嗎?你覺得我今天就是故意跑到姓蔣的老巢那邊去,故意讓他難看是嗎?你怎麽不想一想,他怎麽樣對我?他把我從北京騙回來,他讓我等他兩天,等兩天他就回去,跟我一起去加拿大……他答應過的,我們當時說得好好的,他怎麽能這樣對我?”
    小光站起來把房門打開,說:“你進屋子去吧,我去給你買條新毛巾。”
    “我不要新毛巾,我要哥哥。”周小萌的聲音仿佛夢囈,“我隻要哥哥。”
    小光已經往下走了兩步,終於回過頭來,安靜地看著她,說:“周小萌,你認清一下事實,也不要騙自己了,他對你怎麽樣,你心裏有數。有時候他是對你不好,但你自己選的,就別抱怨。”
    “我選過什麽了?他把我騙回來,如果給我一槍,讓我陪著我媽去,也就完了。他為什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他這兩年到底把我當成什麽?玩物?即便是玩物,他總有玩膩的一天吧?他為什麽還不放過我?”
    “你要問,問十哥去。”
    周小萌的身子往後縮了縮,她似乎沒有力氣了,所以靠在了樓角的牆壁上。小光去買了兩條嶄新的毛巾回來,樓梯上卻空空如也,周小萌不知道去了哪裏。
    他心中一驚,環顧四周,四通八達的巷子空蕩蕩的,隻有白熾路燈慘淡的光映在水泥地上。他一急,就伸指為哨,打了個呼哨,聲音尖厲,相鄰的人家紛紛推開窗子,有人探出頭來:“光哥,出什麽事了?”
    “有沒有瞧見一個女孩子?二十出頭,穿著長裙子,長得特別漂亮。”
    還有人開玩笑,一邊撓著肚皮上的癢癢,一邊說:“光哥,您怎麽把女人帶回餅市街來還弄丟啊,這不天大的笑話麽?”
    “別瞎扯了,快說,看見沒?”
    “那不是!”街對麵樓上的人伸手一指,小光回頭一看,果然天台上有個人坐在水泥圍欄上抽煙,兩隻腳還晃來晃去,正是周小萌。
    小光幾步衝上天台,一手把她拖下來,另一隻手就奪過煙去,一聞之後立刻厲聲質問:“你在哪兒弄的?”
    “樓下買的。”
    四周死寂一般,她穿著晚禮服又綰著頭發,醉態十足。有人沒看到是小光帶她回來的,將她當成了下班回家的“公主”,於是向她兜售“好東西”,周小萌一聽就知道是什麽,於是買了一支。
    “我送你回去,你不能在這兒。”
    “我哥哥又不會知道,你怕什麽?”周小萌格格笑著,“再說他自己不也抽麽?還有我那爸爸,成天往我媽牛奶裏頭擱什麽?他們姓周的父子倆,都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別胡說了!”小光拖著她,拖得她踉踉蹌蹌,一直將她拖進了屋子。周小萌突然倔強地站住了,這裏的一切都沒怎麽大變,連那張吃飯的桌子,都還在原來的地方。如果這世上隻有一個人曾經見過周衍照下廚,那麽大約就隻有她了。那天下午她一直哭到肚子餓,最後又被周衍照的強吻給嚇壞了,尤其正好小光上來撞見,雖然小光一愣之下掉頭就走了。可是在少女羞赧的內心,她真的覺得自己簡直無顏活下去了。周衍照哄了幾個小時哄不好她,最後都快半夜了,他心急火燎,隻怕她餓出毛病來,於是給她煮了一碗麵。
    那碗麵當然很難吃,他在慘白的麵條裏煮了兩個雞蛋,又加了很多的油,她一口也沒能吃下去。最後是他帶著她,去夜市上吃飯。
    那時候即使是少年的笨拙,可是他曾經全心全意,那樣對她好。
    她突然再沒有力氣回憶,隻是慢慢摸索著,坐在那張桌子邊。
    她對小光說:“我想吃麵,你給我煮一碗,好不好?”
    “我不會煮麵,你要想吃,要不,我叫人去夜市買一碗?”
    “你試一下,煮麵又不難。”
    小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亦是明亮的,他一字一頓地說:“周小萌,這世上沒有一個會是他,你別做夢了,你清醒一點,別逼我說難聽的話。”
    周小萌笑了一下,隻是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不會把你當成是他,不過,你要再不說些難聽的話,也許我真的會忍不住幻想,是不是可以求你帶我走。蕭思致做不到,可是你可以,帶我遠走高飛,一輩子不回來。”
    周衍照接到蔣慶誠電話的時候,其實心情陰鬱到了極點。他和蔣慶誠並不是老死不相往來,相反,偶爾隔上一年半載,總有機會見麵。兩個人雖然一邊城東一邊城西,手底下人免不了磕磕碰碰,有時候鬧得大了,擺和頭酒的時候,自然就要請兩位大哥親自出麵。但這種時候打電話來,自然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會有好心。
    所以蔣慶誠祝周衍照訂婚快樂的時候,周衍照打了個哈哈混了過去,說:“連我的訂婚宴您都不來,太不給麵子了。”
    “我挺想去的,可是這不出了點事麽……哎,老十,你說我手下那些人,怎麽就那麽不懂事呢!你妹妹到我這邊來吃個宵夜,他們都大驚小怪的,還嚷嚷著要把二小姐請到家裏去,好好跟她認識認識。我說了:呸!你們這群人一肚子壞水,看著人家小姑娘長得標致,就想招惹。十哥的妹妹,那跟我的女兒是一樣的……誰敢動她一根汗毛,我就跟誰沒完!”
    “別啊。”周衍照不冷不熱地笑著,“蔣哥,您這是占我便宜呢?”
    “哎喲,瞧我這張臭嘴!你看我就是不會說話。我的意思是,你的妹妹呢,那跟我親妹子一樣,她想到哪兒吃宵夜,誰也不能不識趣去打擾她,你說是不是?”
    周衍照冷冷地說:“周小萌都不是我的親妹子,怎麽反倒成了您的親妹子?”
    蔣慶誠哈哈大笑,說:“得了,你是聰明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孫淩希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可你妹子都送到我嘴邊上來了,我沒法跟底下人交代。那批貨你還給我,我就讓你妹子一根汗毛不少地回去。”
    “蔣哥是糊塗了吧?那批貨原來就是我的,隻是蔣哥您中間插了一杠子進來,還把我的人打了個半死,幸好他們拚命,才沒弄丟了貨。蔣哥,我還沒問您要醫藥費呢!”
    “老十,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您盡管把周小萌給剮了,扔進南閱江裏喂魚。您也曉得,她媽把我爸弄成那種半死不活的樣子,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就是老頭子見不著她就不肯吃飯,所以我才留著她。”
    “老十,有個事我覺得挺奇怪的,你那後媽躺在醫院裏,據說一個月得六七萬塊錢的醫藥費,每次都是你開支票。你恨你後媽都恨成這樣了,怎麽還肯替她出錢呢?”
    周衍照冷笑:“蔣哥對我們家的事,還挺上心的啊?依蔣哥看來,要是您有一個仇人,是讓她痛快死了好,還是全身動彈不得,插滿管子躺在醫院活著受罪更有趣?”
    “嘖嘖,老十,誰得罪你誰倒黴。不過為了個仇人,每個月花那麽多錢,值得麽?”
    “人各有誌,就像蔣哥您,嫂子給您生了三個女兒,您一氣之下就在外頭養了位二嫂,剛生了個兒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個月花的錢,不比我替仇人花的少吧?對了,上個禮拜好像是侄子的滿月酒吧?都沒請客,更沒請我,您真是太小氣了!”
    蔣慶誠好像牙疼似的抽了口氣,說:“周衍照,你挺能耐的。”
    “我還知道二嫂跟侄子住在哪兒呢!蔣哥,這樣下去不行啊,您總瞞著嫂子,可嫂子那脾氣,知道了還不跟您沒完?您還是早點把他們接回家去,這樣才安心。”
    蔣慶誠打了個哈哈,說:“多謝你的提醒。”
    “謝就不用了。我妹妹不懂事,還以為有些地方也是可以隨便去得的,您看我麵子,就別跟小丫頭一般見識了。我這就叫人把她接回來。”
    蔣慶誠突然閑閑地說:“要不這樣,我替我堂弟提個親,你放心,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我們兩家這幾年爭來爭去,忒沒意思了。你也知道,生意越來越不好做,要不我們幹脆一起幹,你妹妹嫁給我弟弟,從此之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周衍照冷笑:“行啊,幾時約個時間,咱們好好談談。今天不成,我這訂婚訂到一半兒,客人都還沒走。”
    “好,就這麽說定了。”蔣慶誠說,“過幾天我再跟你約日子,到時候咱們讓兩個年輕人見見。你放心,我堂弟是念過大學的,長得麽一表人才,絕對配得上你妹妹。”
    “配得上配不上無所謂,關鍵是蔣哥您有這份心。”
    “嘿嘿,都快成一家人了,何必這麽見外。你放心吧,你妹妹好好的,一根頭發絲都沒少,趕緊叫人來接她吧。”
    “好,我讓小光去。”
    他掛斷電話就走出來,叫人把小光找來。小光一進休息室,就習慣性反手帶上門,知道他肯定是有事找自己。
    周衍照陰沉著臉問:“周小萌去哪兒了?”
    “蕭思致剛剛打過電話,說他們在外頭吃宵夜。”
    “去找!”
    小光見他臉色不對,於是問:“十哥,怎麽了?”
    “怎麽了?你有臉問我怎麽了?連一個人都看不住!蕭思致蠢,你也跟他一樣蠢?我要是不問,你是不是還跟我說他們是回家了?回家了他們能跑到蔣慶誠那裏去?周小萌發瘋,你也跟著發瘋?”他聲音到最後幾乎是咆哮,“我為什麽要訂這個婚,你難道不是一清二楚?”
    小光慢慢地將眼睛抬起來,看著周衍照,周衍照終於覺察到自己的失態。他把領帶扯開,頹然地坐在沙發裏,過了片刻,才說:“對不住,我不該罵你。是我沒處理好,反倒拿你撒氣。”
    小光說:“十哥,有些話,其實不如告訴她。”
    “你叫我怎麽跟她說?”周衍照仿佛十分疲倦,“去吧,把人找回來。蔣慶誠的話,一半真一半假,被我擋回去了,你先去想辦法,把人找回來。”
    小光問:“帶多少人去?”
    “多帶點人去。”周衍照又有了一點力氣似的,從沙發上坐正了,冷笑,“姓蔣的要是想要來硬的,我就鬧出點事給他看看。公安部的專案組還在南閱呢,我看他怎麽收這個場!你給我一寸一寸地方地搜過去,他要真敢動我的人,我就拿他兒子陪葬!”
    小光嘴角動了動,說:“十哥,這樣姓蔣的會起疑心的。”
    “他疑心都已經有了,我怎麽能不做場戲給他看看?我要是不大張旗鼓,他不真以為我欲蓋彌彰?”
    小光答應了一聲,轉身朝外走。突然周衍照又叫住他,說:“萬一她要真落在別人手裏,你知道該怎麽辦?”
    小光終於忍不住動容:“十哥!”
    “我自己下不去手,所以你一定要替我辦到。”周衍照的聲音很平靜,似乎在講一件早就已經決定的事情,“要是別人送一根她的手指來,我大約隻有往自己腦袋上開一槍了。你也不想鬧成那樣是吧?”
    小光什麽也沒說,終究隻是很了然地點了點頭。
    所以在接到蕭思致電話的時候,小光狠狠鬆了口氣,再看看懵懵懂懂什麽都不知道的一對小情侶,他那麽淡定的人,也禁不住生氣。
    隻是他沒有料到,周小萌最後會要去餅市街。
    而他竟然會帶她去。
    是鬼迷了心竅也好,是想讓自己更清醒也好,其實她要去的並不是餅市街。就像許多年前,她坐在機車的後頭,一路哭哭啼啼,說要哥哥。
    那時候自己在想什麽呢,就好比這一刻,自己在想什麽呢,其實都隻是惘然。
    周小萌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停,薄薄的被子裹著她的人,像個嬰兒似的睡著。小光倒睡不著了,這套房子很小,其實是從閣樓上搭出來的一個通間,所以最裏端做了衛生間,外邊一點是臥室,再外邊一點,是飯廳兼廚房也兼客廳,窄窄的八九個平方。他自從成年之後,父母就在這最外間給他搭了個鋼絲單人床,他也睡慣了這鋼絲床,即使是再貴的酒店,也比不上這張窄小的鋼絲床舒服。
    隻是今天他睡不著了。
    本來他已經戒煙很久了,這時候卻突然想抽支煙,隻好坐起來,發愣地看著不遠處熟睡中的周小萌。開著裏間的門是她要求的,她說:“我害怕。”他其實知道她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難受。
    洗澡的時候他聽見“咚咚”響,他怕出事,隔著門問她怎麽了,她說:“有隻蟑螂。”停了一停又說,“已經打死了。”
    小光覺得這兩年她變了許多,以前如果看到蟑螂,她一定會跳起來哭著叫哥哥吧?
    不管怎樣,她再也不是那個穿著公主裙,精致美好像洋娃娃似的周家二小姐了。小光突然想把她從夢中搖醒,問她一句話,可是最後隻是歎了口氣,重新睡倒在鋼絲床上。
    大約是淩晨四點多鍾,他聽見有人上樓梯,於是輕輕起身打開門,果然是周衍照來了。他大約是一個人來的,車也不知道被他扔在哪裏,八成是很遠的地方,他臉色灰敗,明顯一直沒有睡過。
    小光側身讓他進門,然後對他說:“我去給你買包煙。”
    “不用。我看看就走。”周衍照就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周小萌,她半夜翻過身,現在是背對著門睡著的,隻有一彎背影。他果然隻看了一眼,就說:“我走了。”
    “我送你。”
    “別,別把她一個人放在這兒。”
    走到樓梯口,周衍照突然回過頭,聲音很輕微,他說:“連你也覺得我做錯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