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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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動靜。蔣慶誠是驚弓之鳥,現在連別墅都不住了,住在市中心的老房子裏。”
    “粥鋪上的那一家?”
    “對。”
    “挺念舊的。”
    “十哥你也挺念舊的。”
    周衍照扔掉煙頭,終於看了小光一眼,說:“有話就直說。”
    “你就不能利索一點告訴她,其實咱們到醫院的時候一片混亂,不知道是誰拔掉的氧氣管。”
    周衍照笑起來,他笑得挺開心似的,露出最裏麵尖尖的虎牙,說:“不懂了吧,她要是聽見這麽含混的說法,心裏不知道又要拐多少念頭多少彎。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我不殺誰,誰因我而死?反正是我的債,我認了得了。”
    “你就不怕她真恨你?”
    “她都恨我這兩年了,還能怎麽樣?”周衍照重新點上一支煙,“再說了,當年是我給她媽一槍,無論如何,這賬我賴不過去。”
    麵條煮好了,周衍照端上去的時候,周小萌卻睡著了。她失血過多,更兼擔驚受怕,所以總是容易昏睡。周衍照將麵碗放在一旁,自己在沙發裏坐下來,本來想抽一支煙,可是最後還是忍住了,隻是看著周小萌。已經輸了兩袋血,她的臉仍舊沒有多少血色,透著蠟黃。
    周小萌隻睡了短短片刻就驚醒了,醒的時候還在哭。周衍照將她摟進懷裏,哄了一會兒了,她漸漸地鎮定下來,抓著他的衣襟,仍舊覺得心酸。
    周衍照知道她是做了噩夢,因為聽到她在夢裏哭喊,聲音很小,掙紮得卻很用力。也許是夢到可怕的事情,他卻不忍心問。
    周小萌的睫毛還是濕的,因為哭過。她的臉幾乎又小了一圈,下巴擱在他胸口,幾乎都覺得硌人了。她小聲問:“我們什麽時候走?”
    “還有三五天。”周衍照說,“得等這陣子風聲過去,現在警察盯得太牢了,沒辦法出城。”
    “以後永遠也不回來了。”
    “好。”
    周小萌聽到他的承諾,大約是放心了,好一陣子都沒有說話。周衍照低頭看的時候,她已經又睡著了。她睡著之後還皺著眉,眉尖顰起,細嫩的肌膚就像綢緞被揉過,有了褶皺。她的呼吸很輕,有他熟悉的香味,像是米花糖,微帶甜潤的氣息。
    周衍照抱著她不敢移動,怕她又醒過來。時間仿佛停滯,又仿佛過得飛快,到最後他也睡著了。
    早晨是小光進來叫醒他的,窄窄的病床上,和衣睡了一夜,他連胳膊都是酸的。好在臂彎裏的周小萌仍舊沉沉睡著,半夜輸完血漿,又睡了一晚,她的臉色好了許多。
    他活動發麻的手臂,悄悄地走到屋子外麵,隨手帶上門。
    小光說:“蕭思致來了,在樓下。”
    “走吧。”
    蕭思致打包了不少早餐來,有河粉有粥還有蝦餃,幾個人沉默地吃著。周衍照沒多少胃口,吃了幾勺粥就放下了。蕭思致問:“小萌還好麽?”
    “還沒醒。”周衍照說,“要不你上去看看。”
    “好。”蕭思致說,“給她買了腸粉,她最喜歡吃這個。”
    那一份腸粉是單獨打包的,蕭思致拎上去了。周衍照點燃一支煙,小光看了他一眼,問:“真不動他?”
    “都要走了,還動他幹什麽?”
    蕭思致上樓之後,才發現周小萌已經醒了。她沒有穿鞋,赤腳坐在窗台上,身上的衣服還有斑斑的血跡,手腕雖然縫合過了,但又被紗布纏了很多圈,更顯得觸目驚心。蕭思致昨天見到她的時候,她躺在病床上,他隻倉促地看了幾眼,今天見到她坐在晨曦裏,沐浴著秋日的朝陽,更顯得憔悴。
    聽到腳步聲,她一動也沒有動,將頭靠在玻璃上,仿佛在出神。
    “餓了沒?”蕭思致打開餐盒,“腸粉。”
    周小萌仍舊沒有動彈,對他說:“外邊有一隻麻雀。”
    蕭思致走到窗邊,正看到那隻灰蒙蒙的小鳥拍拍翅膀飛走。他低聲說:“老板問,你需要什麽嗎?”
    周小萌終於轉過臉來,目光落在他臉上,笑容淺淺:“不需要。”
    “以後別再做這樣冒險的事了。”蕭思致看著她手腕上的紗布,“有事可以找我,多一個人出主意總是好的。”
    周小萌散漫地應了一聲,從窗台上跳下來,扶起筷子吃腸粉,吃了兩口就說:“你下去吧,不然我哥哥該生疑了。”
    蕭思致笑著說:“你受了這麽重的傷,我這個男朋友多呆一會兒,他才不會生疑吧?”
    周小萌於是沒有再說話,隻是也沒什麽食欲似的,拿那筷子戳著腸粉。屋子裏靜得很,蕭思致看她眼圈發青,顯然是沒有睡好,而且形容憔悴,怎麽也想不到昨天她有那樣決絕的勇氣和狠勁。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時候小光卻上來了,問:“二小姐,還要不要吃點別的?”
    “我嗓子發幹,有粥麽?”
    “有的,我拿上來。”
    “不用了,我下去吃。”
    一連三四天,幾個人都足不出戶。周衍照雖然蟄伏,卻對外界的動靜一清二楚,隻是他從來不當著周小萌的麵說什麽,周小萌也什麽都不問。
    這幾天來,她總覺得時光格外漫長,又格外短暫。有時候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雲彩慢慢地飄過去,仿佛就可以永遠坐在那裏,一直到地老天荒。有時候又覺得隻是一瞬間,剛剛吃過早飯不久,就又要吃晚飯了,一天就那樣過去了。
    她隻是養傷,所以沒什麽事情做,這樣過了兩天,突然起興要下廚,說:“你們還沒吃過我煮的菜吧?今天午飯我來試試。”
    周衍照倒罷了,小光跟幾個保鏢都麵麵相覷。末了還是順著二小姐的心意,讓人買了一些菜回來,洗的洗摘的摘,魚肉之類都是菜市裏打理好的,周小萌獨自在廚房裏鼓搗了一中午。小光一直擔心她會不會失手把廚房燒掉,誰知最後竟然也做出來五六道菜,還有一道湯。
    味道自然就不用說了,不過所有人都給麵子吃完了,隻有周衍照嚐了兩口就擱了筷子,皺著眉頭說:“這也太難吃了。”
    周小萌難得沒有回嘴,反倒笑眯眯地看著他。
    等周小萌收拾碗筷去廚房,小光進去給她幫忙,說:“其實也不錯,就是有兩個菜醬油擱多了一點。”
    “我媽媽說,女孩子不會煮飯,多少有點遺憾,因為為了喜歡的人洗手做羹湯,是容易卻也是最難獲得的幸福。”周小萌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真可惜,她會燒一手好菜,我卻一點兒也沒學會。”
    小光低頭刷著碗,卻說:“其實太太的事,真不能怪十哥。要怪,就怪周先生當年,是做得過分了一點……”
    “他是我爸爸。”周小萌的聲音裏透著涼意,“一個人總沒有辦法,選擇父母。”
    “可是一個人總可以選自己的路怎麽樣走。”小光抬起眼睛來看她,“這麽多年,你還沒有看明白嗎?”
    周小萌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於低下頭:“我會怕……你總覺得我對哥哥不好,你總怕我欺負他,你為什麽不覺得我會怕?我什麽都沒有,就隻有他。他對我好,我也隻有他;他對我不好,我也隻有他。爸爸那樣喜歡媽媽,最後還不是往她牛奶裏頭擱藥,他那樣是對她好嗎?媽媽最後都快瘋了,她什麽都不說,可是我知道,她快瘋了。爸爸的愛太霸道了,媽媽最後差一點都快被他逼死了。我一直在想,我會不會落到媽媽那個地步,哥哥會不會每天也派人盯著我,監聽我的電話,往我的飲食裏頭下藥,讓我永遠也不能離開他,一步也離不開他。”
    小光說:“十哥跟周先生是兩樣的人,他不會。”
    周小萌笑了笑,轉頭去看窗外悠遠的樹影,她說:“現在不會,將來也很難說。他也許會把我嫁給別人,可是最後他又忍不住會殺掉那個人,因為他嫉妒。爸爸當年,不就是這麽幹的嗎?”
    小光十分認真地說:“你可以嫁給我,他要殺掉我的話,顧慮會比較多。”
    周小萌愣了一下,過了片刻,淺笑才漸漸爬上她的嘴角,她笑著說:“是啊,哥哥打不過你。”
    “也不見得。”小光的表情仍舊認真,“我們總有好幾年沒有切磋過了。早幾年他確實不是我的對手,現在真不知道了。”
    “不如下午比試一場看看?”
    門口的人終於出聲,手裏還端著一杯茶,仿佛隻是偶爾路過。
    小光打量了一下周衍照,說:“好啊!”
    “我做評委。”周小萌笑得陽光燦爛,“誰輸了誰晚上煮飯。”
    周衍照問:“那要是平手呢?”
    小光說:“那就評委煮飯。”
    周衍照皺著眉頭:“評委煮飯太難吃了,要是平手的話,就評委請客,我們叫外賣。”
    周小萌賭氣似的說:“我沒錢。”
    周衍照走進廚房,隨手將茶杯擱在桌子上,彎腰打開壁櫥,將最底下三個抽屜都抽出來。三個抽屜裏全部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粉紅色鈔票,滿滿當當,總有好幾百萬的樣子。周小萌沒想到這麽多現金就這樣放在廚房抽屜裏,一時語塞,過了片刻才說:“這又不是我的錢。”
    “現在是你的了。”周衍照淡淡地說,“樓上還有幾箱現金,你愛拿多少拿多少。”
    周小萌說:“我不要你的錢。”
    “這些錢本來就是你的。”周衍照說,“公司每年的分紅,本來有你一份,一直沒有給你。這次出了事,我就全提出來了。”
    “反正我不要。”周小萌擱下洗到一半的碗,轉身就走了。
    小光繼續低著頭洗碗,周衍照點上一支煙,問:“你真想娶我妹妹?”
    小光沒說話。
    周衍照說:“你說她有什麽好?除了長得好看點之外,一點女孩子的溫柔勁兒都沒有。脾氣又大,性子又古怪,一句話不對,她就蹬鼻子上臉,成天給你氣受。”
    小光將刷碗的刷子一扔,冷著臉說:“你真想比劃是嗎?咱們到院子裏去。”
    “好啊!”周衍照扔掉煙頭,“我知道你憋著一口氣呢!”
    小光“哼”了一聲,重新撿起刷子,說:“我才不跟一個肩胛骨都被打穿了的人動手,傳出去我嫌丟臉!”
    周小萌晚上睡得早,半夜突然醒過來,才發現周衍照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了,正坐在角落的沙發裏抽煙。看她醒來翻身,他才把煙給擰了,周小萌很大方地將床讓給他一半。床窄,他又重,躺上來的時候整張床似乎都微微往下一沉。他伸出一隻胳膊摟著她,另一隻手一直沒動,大約是肩膀上有傷,於是她主動伸出手抱住他,將臉貼在他的脖子上,頸間脈搏跳動的聲音幾乎清晰可聞,讓她覺得安心。她問:“怎麽又抽煙?”
    “明天晚上咱們就走了。”周衍照像在講一件尋常事。周小萌突然打了個寒噤似的,喃喃地問:“以後都不回來了?”
    “三五年內,還是別回來。”
    “怎麽突然這麽急?”
    “船都安排好了,明天是個機會,據說明天警察都有事要忙,趁這個機會走掉。”
    周小萌沒有說話,隻是抬起頭來尋找他的嘴唇,周衍照雖然被她吻著,卻有點心不在焉似的。周小萌停下來,問:“怎麽了?”
    “你媽媽還在殯儀館,你要不要去看看?”
    在黑暗裏,周小萌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不過黑暗可以隱藏很多東西。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喃喃地問:“會不會很危險?”
    “要看怎麽安排……警察也不見得成天盯在殯儀館裏。”周衍照下了什麽決心似的,說,“明天我陪你去吧。”
    “不,我自己去就行了。”
    “姓蔣的那邊還沒死心,還是我陪你去吧。”周衍照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背,“沒事,別怕。”
    周小萌將他抱得很緊,他都覺得有點難受了,於是吻著她的額頭,又說了一遍:“沒事,別怕。”
    在黑暗裏,周小萌的眼睛也是亮的,像是有淚光似的,她的聲音很輕:“哥哥……”
    “嗯?”
    “我喜歡你。”周小萌的聲音就在他的胸前,暖暖的,帶著呼吸的香,“我一直就喜歡你。其實我也鬧不明白,為什麽你做了這麽多混蛋事,我還是喜歡你。”
    周衍照無聲地微笑,他什麽都沒有說。
    周小萌說:“蔣慶誠手裏的東西,要是拿不回來,就毀掉吧,我不在乎。我現在都有點後悔了,應該讓別人都知道,你不是爸爸的兒子,我才是爸爸的女兒。”
    “瞎說。”周衍照安撫似的,箍緊了她,“我是爸爸的兒子,你不是他女兒,所有債是我的,人情是我欠的,有仇的,有怨的,都該衝我來。”
    周小萌再沒有說什麽,隻是用嘴唇封住他的嘴。她吻得十分纏綿,周衍照都覺得她幾乎從來沒有這般溫柔過,就像是水一樣,要將人溺斃其中。
    夜風這樣溫柔,秋月的淡淡光暈隔著窗子映進來,周小萌將頭擱在周衍照的胸口,他已經睡著了,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將她大半個人環抱在懷中。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兩個人決心逃走的前夜,他半夜翻窗到她的屋子裏來,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就坐在黑暗裏看著她發呆。
    “你怎麽不睡啊?”周小萌嬌嗔,“明天早上的飛機,你不是說要比我更早溜出門,好去機場等我嗎?”
    “我睡不著。”他笑起來,牙齒在淡淡的月色裏一閃,說,“一想到要跟你過一輩子,我就睡不著。”
    “你不睡我可睡了。”周小萌臉紅了,掀起被子蒙住頭。其實她也沒睡著,他翻窗進來的時候,她心跳得都快從嘴裏蹦出來了。
    那時候在想什麽呢?他會不會俯身吻一吻自己?又甜蜜又盼望又覺得羞愧……一輩子啊,明天就在一起了,一輩子。那麽他吻一吻自己,也是不要緊的吧?可是最後周衍照還是老老實實坐在沙發裏,竟然就那樣坐了一夜。
    那一夜的心情她或許永遠也不會忘記,既盼著天亮,可是又盼著天永遠不要亮,那是他們破天荒地獨處一夜。兩個人的眼睛裏都是血絲,可是黎明來的時候,他踏樹而去,最後回首衝她一笑。
    這世上所有人都不會知道,周衍照還有笑得那麽傻、那麽開心的時候,就像全世界所有的寶,都捧到他的麵前,他笑得簡直見牙不見眼。那時候周小萌就想,真可惜啊,沒有把他的這個笑容拍下來,等到八十歲的時候拿給兒孫看,也會覺得有趣吧?
    不過她想,還好,來日方長。來日方長,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再逗得他那樣開心地笑,願意讓她拍照。
    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命運會突然迎麵痛擊。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原來並不是來日方長,而是朝夕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