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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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呢。”蔣澤挺有風度地替她按著手腕上的傷口,“你也去醫院吧,看樣子割得挺深的,失血過多會死的。”
“我口渴,有水嗎?”
蔣澤伸手招了招,有人送過來一瓶水,他擰開蓋子遞給她。她一口氣喝下去大半,直嗆得咳嗽起來。蔣澤說:“咱們打個賭吧,要是你哥哥一個小時內趕到這兒來,我就娶你。要是他不來,我也娶你。”
“他不會來的。”周小萌說,“我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他不會來。我要是乖乖躲在家裏,他就會讓我太平無事;要是我闖出來,生死就由我自己了。”
蔣澤十分推心置腹的樣子:“也不見得,你別太悲觀了。依我看,你挺重要的,他說不定馬上就來了。”
“有件事情我挺好奇的。”周小萌又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像是喝酒一般痛快,她問,“你為什麽就確定我會來?”
“挺容易想明白的。”蔣澤說,“你看,你媽睡在醫院裏,你哥哥每個月付那麽高的醫藥費,就為吊著她的一口氣。出了這麽大的事,醫院裏卻連一個保鏢都不安排,挺反常吧?他其實是在賭,賭你會不會為了你媽,離開他。”
他說得有些繞口,周小萌失血過多,隻覺得頭暈眼花,抱著那瓶水,不停地喝。蔣澤說:“你來了我就放心了,你看,周衍照輸定了。”
“他沒有輸。”周小萌笑了笑,“隻要他不來,他就是贏了。”
蔣澤很沉得住氣,笑著說:“那咱們就等等看吧。”
太陽終於沒入了地平線,天色一分一分地黑下來,山上風大,吹著樹木呼嘯,好像有誰在哭似的。周小萌恍惚了一會兒了,趴在冰冷的石椅上,血還在不停地流,她也懶得去管了。她像是睡過去一會兒,其實是昏厥過去,最後被蔣澤掐著人中掐醒,他皺著眉頭說:“你要死,也等到周衍照來了再死。”
“他不會來的。”周小萌整個人都在發抖,也許是因為失血多,也許是因為冷,她昏昏沉沉,隻想趴在那裏重新睡過去。
山下有雪亮的車燈,沿著蜿蜒的山道上來,蔣澤精神一振,說:“你瞧,這不是來了?”他看了看手表,說,“兩個鍾頭……看來你哥哥猶豫了挺長一陣工夫,這才上山來。”
車子果然是周衍照的,遠遠就停下,四周的手電筒照得雪亮,車上除了司機,卻隻有小光。他高舉著雙手走下車,示意自己並無攜帶武器。蔣澤隱在暗處,自有人喝問:“周衍照呢?”
“十哥讓我帶句話給二小姐。”小光仍舊是那麽鎮定,他脖子裏縛著白紗布,想必那時候她下手勒得太狠,到底傷到了皮肉。他就站在那車燈的光暈裏,說:“太太一個鍾頭前病情惡化,醫生搶救無效,已經宣布臨床死亡,二小姐節哀。”
周小萌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聽到這個消息,也隻是身子晃了一晃。蔣澤笑起來:“好!幹得好!這一招真是漂亮!釜底抽薪,周衍照要不來這一手,還真不配當我的對手。”他轉過臉對周小萌說,“你聽見啦?你媽死了。”
周小萌突然就撲上去,她手中的鋼絲線還沒有繞上蔣澤的脖子,就被他一腳踹開,黑暗裏不知道是誰開了槍,“砰”一聲響,涼亭裏的燈滅掉了。拿著手電的人紛紛驚叫,黑暗中槍手的槍法非常精準,一槍一個,誰拿著手電就擊中誰,一時間有人扔掉手電筒,有人尖叫,有人鮮血滿身地倒下,不過區區幾秒鍾,山頂已經陷入一片黑暗。
蔣澤倒是一直死死扣著周小萌,她手腕上的血慢慢浸透了他的衣襟。周小萌冷笑:“你埋伏了多少人?夠不夠我哥哥收拾的?”
蔣澤沒有說話,槍聲始終沒有再響起來,有人受傷之後不斷地呻吟,他拖著她慢慢向後退。周小萌的手被那條鋼絲勒傷了,有好幾個手指都不能動,蔣澤用鋼絲纏住她的雙腕,另一隻手就揪著她的頭發,一言不發。
周小萌說:“你策劃了這麽久,不至於就這麽點陣仗,就被我哥哥翻盤了吧?”
蔣澤知道她不停地說話,是想告知對方她和他的方位,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他確實埋伏下了不少人,整個山頭幾乎所有有利的據點都被他們占據。但周衍照竟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他心中焦慮,葉思容一死,周小萌百無顧忌,這個女人是禍根,但現在情況不明,他隻能拖著她當擋箭牌。
如果周衍照真的占了上風,開槍之前他總要顧忌一下,會不會子彈打在周小萌身上。
他已經拖著周小萌退到了台階邊,周小萌突然尖叫一聲,用力一腳踹向他麵門。他舉手就是一槍,開槍的同時,槍口的火光也暴露了他的位置,槍聲幾乎同時響起,蔣澤連開了好幾槍。周小萌隻覺得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胳膊,狠狠將她扯開,她一路翻滾地跌下去,就像滾落的石子一般,一直滾到台階的拐角處才停下來。她手上全是血,她哆嗦著摸索著摟著自己一路滾下去的那個人的臉,是周衍照,剛剛他拉她的那一瞬間她就知道了。他也許是受傷了,氣息很急促,她叫了一聲“哥哥”,又叫了一聲“周衍照”,他都沒有應她。
小光從山頂的石崖上一躍而下,將她推開,有子彈“刷刷”地擊在他們身旁的石頭上,飛濺起來的石屑砸在她的臉上,非常痛,她也並不覺得。槍聲時斷時續,遠處終於響起警笛聲。看得見紅藍相間的警燈,一路呼嘯著從山腰駛上來。
“走!”小光的聲音清楚而低沉,“帶她走!”
有人將她拖起來,她拚死不放手,因為是握著周衍照的手指。可是拉她的那個人力氣很大,硬將她手指掰開了,她嗚咽地哭起來:“哥哥!”
有人捂住她的嘴,子彈還在黑暗中呼嘯著飛來,她幾乎是拚盡了全力想要掙紮,朝著有周衍照氣息的地方。那人捂得很緊,她用盡了全力也掙不開,最後窒息似的昏厥過去。
周小萌醒來的時候,似乎天已經亮了,身邊有人走動,她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首先看到的是吊在斜上方微微晃動的血漿袋,然後是天花板上圓圓的吸頂燈,燈亮著,光線柔和,看不出是白天還是晚上。她有些吃力地想要抬起左手,但是被人按住了。
是周衍照,他的聲音有些喑啞,說:“別動。”
他的手微涼,握著她的指尖,讓她有一種虛幻的不真實感,過了好幾秒鍾,才像小孩子似的“哇”一聲哭起來。
周衍照皺著眉:“哭什麽?”湊近了看她,仿佛在端詳她的眼淚是不是真的。
她抽抽搭搭的,將臉埋在他的肩頭,抽泣著說:“他們……掰我的手……”
“掰疼了?”周衍照將她的左手拿起來看了看,然後又換了右手,上麵還紮著輸血的針頭,被綁得牢牢的。
“不是。”周小萌的孩子氣發作,將自己的手奪回來。周衍照卻說:“下次別幹這種蠢事了,血流得跟死人一樣。”
周小萌沒有做聲,她有些直愣愣地盯著周衍照。因為包紮得特別嚴實,所以他也穿不了衣服,隻是披著一件外套,露出肩下一點紗布,她問:“你傷到哪兒了?”
“沒事,子彈擦破皮。”
“我媽媽呢?”
周衍照沒回答,周小萌又問了一遍,一直站在遠處的小光才走過來,說:“二小姐,太太走了……沒什麽痛苦,也是好事。”
周小萌怔了幾秒鍾,仿佛在猜度這個消息的真假,周衍照的唇邊慢慢綻起一個冷笑:“是啊,是我讓人把你媽的氧氣拔掉的。”
周小萌開始發抖:“你明明可以……”
小光在旁邊解釋:“實在是分不開那麽多人手,所有人幾乎都被安排上山,餘下的人去醫院。你媽媽不能移動,不能離開監護病房……蔣澤的人就在病房裏頭,我們要是把人弄出來,動靜會太大……”
“所以你們就殺了她。”周小萌嘴角有一抹冷凝的微笑,“哥哥,你等這個機會很久了吧?可以名正言順殺掉她?”
“是啊,我等這機會很久了。”
周小萌尖叫著撲上去,掐住周衍照的脖子,他卻一動也沒有動。最後是小光看不過去,將周小萌硬是拖開:“二小姐!二小姐!醫生說她永遠也不會醒了,十哥也是沒辦法!”
“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周小萌的手似乎是痙攣,揪著自己的衣襟,又像是透不過來氣,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小光,你出去。”周衍照站得很遠,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小光轉身走出去了,周衍照說:“周小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媽媽為什麽要殺我爸?今天你問,我就告訴你。”
“我不想聽。”
周衍照將她的臉扳回來,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想聽,還是不敢聽?”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她喃喃地叫了聲“哥哥”。周衍照的聲音很輕,卻特別地清楚:“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我不想聽……”周小萌聲音尖銳,她捂住耳朵,“我不想聽!”
周衍照伸手將她摟進懷裏,她狠狠咬在他肩膀上,咬得牙齒穿透皮肉,血腥滲入齒間,仿佛唯有借此才可以發泄心中的恨意和恐懼。他將她抱得很緊,像安撫嬰兒一般,輕輕拍著她的背心,在她耳邊低語:“別怕,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知道了。”
“你不能因為這個……殺掉媽媽……”
他親吻著她的耳郭,說:“不會再有人知道。”
周小萌哭了片刻,最後被他摟在懷裏睡著了。
她隻睡了短短一小會兒,就馬上驚醒:“哥哥!”
周衍照應著她,他溫暖的掌心摩挲著她的臉,讓她漸漸地恢複鎮定。她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問:“是真的嗎?”
“dna報告在蔣慶誠手裏,所以我要拿回來。蔣澤不知道這件事,我答應蔣慶誠殺掉蔣澤,他答應將報告還給我。現在已經沒什麽問題了,我故意放走了蔣澤,他知道了山上的事是蔣慶誠和我聯手,自然會回去解決蔣慶誠。”
“蔣慶誠不會告訴蔣澤嗎?”
“蔣澤不會再相信他,他也不會再相信蔣澤。”周衍照說,“你放心,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盯著蔣慶誠,哪怕蔣澤殺不了他,殺手也會趁機動手的。”
周小萌摟緊了他的脖子,說:“我們一起走吧,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永遠不回來了。”
“好,去泰國。”周衍照撫摸著她的頭發,“我已經讓人安排船了,等這兩天風頭過去,我們就走。”
周小萌昏昏沉沉又睡了一會兒。似乎聽到是小光進來,對周衍照說:“蕭思致回來了,警察這時候把進城出城的路都堵了,搜查得很厲害。”
周衍照神色很放鬆,說:“那讓他進來,看看小萌。”
蕭思致的神情卻有幾分緊張,一進來就跟周衍照打招呼:“十哥!新聞都開始播了,說山頂發生槍戰,警察開始大麵積搜山了。咱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不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周衍照說,“你別害怕,警察上山也查不到什麽,滿地彈殼,全是從東南亞走私進來的軍火,他們找不到什麽線索。”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周小萌不想和蕭思致說話,所以一直閉著眼睛一動未動。等蕭思致走後,她才翻了個身。
周衍照坐在離病床不遠的沙發裏抽煙,屋裏窗簾拉得嚴實,他一個人坐著的時候,總顯得十分孤寂,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她鼻尖發酸,又叫了聲:“哥哥。”
這次周衍照沒有應她,他大約是想到什麽,正在兀自出神。過了片刻才抬頭,慢慢看了她一眼。周小萌說:“我們現在就走吧。”
“別傻了,現在滿城都是警察。”周衍照安慰她,“等兩天也是一樣的。”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別擔心蕭思致,到時候我把他支開就行了。”
周小萌愣了一下,她問:“那爸爸呢?”
“小光會照顧他。”周衍照的神色陰鬱,他說,“要是過幾年外頭環境好,把他接走也行。”
“其實我想不明白。”周小萌低著頭,聲音又漸漸變得迷茫,“爸爸為什麽要那樣對媽媽……為什麽他要殺掉我爸爸……”
“也沒什麽想不明白的。”周衍照又點燃一支煙,“他那麽喜歡你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別的男人,能忍三年,真是奇跡。換作是我,沒準婚禮前就動手了。蕭思致運氣好,前陣子要是他再過分一點點,沒準我也讓人捅他十幾刀,或者把他裝麻袋裏,係上塊預製板扔進南閱江。”
周小萌沉默了良久,才說:“討厭!”
周衍照戳了一記她的臉:“以後我讓你討厭的日子還多著呢!”
周小萌笑了笑,她笑的時候十分恍惚,周衍照也看出來了。可是他能做的,隻是用力抱緊她,將她抱得更緊些,說:“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我想去看媽媽……”
“現在還不行,等警察走了,我陪你去。”
“她沒過過什麽順心日子,一直在受苦……小時候我不明白,等長大了,我也沒辦法照顧她……”
“每個人都是自己選的,當初她如果選了別的路,也許就不會這樣。”
“如果她選了別的路,也許這世上就不會有我了。”
“所以……”周衍照的吻輕輕地落在她的發梢,“這輩子遇上最重要。其他的人和事,都下地獄去好了。”
“媽媽為什麽會嫁給爸爸?”
“那得問她自己才知道。”周衍照知道她情緒不穩定,所以輕言細語,“我們不說她了,你想吃什麽嗎?我讓人去買。”
“我想吃麵條。”周小萌喃喃地說,“哥哥你煮麵條。”
“好,我去煮麵條。”
他們是在一家私人診所裏,開診所的醫生是老熟人,十來年的交情,把診所後頭自己的一幢小樓讓給他們住。一樓就有廚房,周衍照打開冰箱看看,沒有麵條,倒是櫥櫃裏放著幾包方便麵。周衍照打開煤氣灶,找了個鍋坐上,開始燒水,這時候小光進來了,給他幫忙。
“外頭情形怎麽樣?”
“滿城的條子,據說專案組又抽調了人手來,部督大案,限時偵破。”
“影響太惡劣了。”
“是啊。”小光沒什麽表情,“市區槍戰,好在不是在鬧市區,但是也夠他們忙一陣子的了。”
“姓蔣的怎麽樣?”周衍照接過小光拆開的方便麵,將麵餅扔進水裏,調料什麽的卻沒用,隨手洗了一把蔥,擱在砧板上切得七零八落的,長長短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