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黃雀在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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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核雕技者走前來,兩眼崇拜地看著阿殷,問:“你怎麽雕得這麽好的?”
範好核忠心耿耿地護主,不讓其他人靠近。
加上有虎眼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看著,一時間,人群裏想要來巴結的,圍觀的,都開始散去了。阿殷扶起地上的老叟。豈料那老叟盯著她,道:“小女娃,誰讓你多管閑事的?”
任憑誰來這麽一句,恐怕都要變臉。
阿殷卻麵不改色地說:“老伯,我沒有幫你,隻是見不得核雕被人糟蹋而已。”
老叟冷道:“糟蹋二字,配麽?不過是玩物爾。”
範好核說:“你這老頭怎麽如此無禮?我家姑娘好心幫了你,你不懂感恩便罷了,還語氣這麽衝!”
阿殷看了範好核一眼。
範好核才後退了兩步。
阿殷仍然平靜地道:“於老伯而言,是玩物。於我而言,是大千世界。為能進一寸而喜,退一寸而憂。人各有誌,我追逐我心中所好,又何不能配用糟蹋二字?”
她欠身行了個晚輩禮,登上了馬車。
老叟卻是怔楞在地,半晌才拉住一個路人。
“剛剛那人叫什麽?”
路人頓覺古怪,明明是個老叟,聲音卻不似老叟。
“旁人都喚她阿殷。”
沈長堂聽得皺眉。
“救了老叟,然後呢?”
言默說:“和醉酒老叟說了幾句話,之後就上了馬車,往我們這邊來了。”
沈長堂看了眼漏壺,她倒是準時,路上還耽擱了一事,果真是掐著點來的。沈長堂心想等會可以與她說,不必掐著點,提前來也沒什麽。
有小童跑進來,行了一禮,說:“侯爺,殷姑娘來啦。”
言深終於在自家侯爺臉上見到了不一樣的神色,先前還滿心期待著,聽到來了,卻是變得快,又是不冷不熱的樣子,一轉身,便坐在坐地屏風前。
又一小童跑來。
“侯爺,殷姑娘的馬車忽然又出去了。”
沈長堂猛地站了起來。
沒一會,一個仆役過來,看衣裳便知是灶房裏辦事的。那人說:“啟稟侯爺,殷姑娘把我們趕出來了。”
……灶房?
她去灶房做什麽?做白麵饅頭?
言深與言默兩人很默契地想到一塊去了,之前那一回的白麵饅頭可謂是印象深刻。
外頭的仆役你望我我望你的,終於得到穆陽侯的發話。
“嗯。”
這一聲是默許了。
仆役一拍大腿,反應得快:“小人去看看殷姑娘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剩餘兩位小童幹巴巴地站在那兒,直到言深給兩人使了個眼色,才無聲地退下。
言深說:“侯爺,屬下讓他們把早飯撤了。”
穆陽侯頷首。
言默又想起上回的尷尬,覺得與他家侯爺同出一室委實心驚膽戰,遂也跟著言深一塊出去。兩人走遠了,言默說:“要不要提醒殷姑娘早飯做多一點?侯爺一整夜未歇,隻喝了半盅的溫水。”
言深瞥他一眼,道:“你這木頭腦袋,果真不懂。提醒什麽,現在侯爺是有情飲水飽。我們別多事。”說著,似是想起什麽,他又道:“鄧忠那邊的事還沒完呢,不然昨夜侯爺也無需整夜不歇,隻為擠出今天的時間。”
言默不苟言笑的臉擠出一絲崇拜,說:“侯爺應該多個別稱,喚作黃雀侯爺。”
卻說此時灶房外,門口擠了若幹仆役與小童。
其中一個仆役進去問了要不要幫忙,被阿殷拒絕了。仆役扒拉著門邊,探出半個腦袋,看著煙霧繚繞下的殷氏,小聲地道:“你們不知道,殷姑娘說話可溫柔了,待下人也是和和氣氣的。”
小童也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帶過殷姑娘進門的,笑起來眉毛彎彎的,好看極了。”
又有人附和:“哎,要是她能當我們的主母,我們以後日子就有福嘍,比李家那一位……”
“噓!這話你別亂說。這在綏州還沒什麽,擱在永平裏沈夫人能把你趕出去!”
外頭的仆役說得好不熱鬧,你一句我一句的,目光都離不開灶房裏的阿殷。
忽然,有人“咦”了聲,道:“她在做什麽?”
阿殷打開了箱子,取出一套嶄新的雕核器具,是她剛剛折返時買的。
“老天爺,她那是什麽手速!”
“好快!快得看不清!”
“她在雕什麽!”
屋外的仆役想探長脖子看得更清楚,也是此時他們身後無聲無息地多了一人。
“都愣在這裏做什麽,不用幹活是吧?”
正是言深的聲音。
這下,仆役們才散開了。不到片刻,所有跟隨穆陽侯來綏州的仆役隨從都曉得了侯爺經常召見的那位姑娘神乎其神,比宮裏的禦廚還要厲害!
言深倒是擔心別人擾了阿殷,輕輕地把灶房的門虛掩上。
忽然,他腳步一頓,嗅到一股子茶香味。
“茶香?雕核用的刀?”
言深回道:“回侯爺的話,是的。”
沈長堂還真想不出阿殷想做什麽,想不出也好,平添幾分驚喜與期待。這姑娘偶爾給他來點小期待,以後過日子也不會無趣。
他說:“別擾了她。”
言深笑道:“屬下早已吩咐下去了。”
沈長堂又道:“還有嘴巴。”
言深也道:“還請侯爺放心,我們帶出來的人都一一叮囑過了,不會將殷姑娘泄露出去。”
約摸過了兩柱香的時間,阿殷終於從灶房裏走出來。
不遠處的仆役盯著她手裏的食盒,好奇極了,不過沒有膽量去問她到底做了什麽,心想著或許他該去灶房裏瞅瞅,說不定還有剩的。
剛這麽想,已經有廚子進去了。
仆役又想,問廚子也是一樣的。
“你們侯爺在哪兒?”
仆役一愣,左看看右看看,發現這兒的仆役隻有他一個時,登時心情跟天上掉餡餅一樣,掃帚一扔,飛快地向阿殷行了禮,道:“侯爺在水榭裏。”
鼻子動了動。
是濃鬱的茶香,似乎還不止一種?
阿殷道:“多謝。”說著,便往長廊走去。她進來時剛好看到有水榭。永平的貴人果真不缺銀子,到哪兒都有宅邸,規格還不小,水榭花園假山荷池配套。綏州的房子比恭城還要貴,能住上這樣的宅邸,怕也不是錢說了算。阿殷心中感慨了下,有權勢果真好。不過轉眼一想,又覺得禍福相依,像穆陽侯這般,還得防著人刺殺,有時候也未必比得上尋常百姓來得自在。
阿殷邊走邊想,不一會便到了水榭。
遠遠的,她便看到了穆陽侯的身影。
他穿了件素色的圓領錦袍,負手站在水榭欄杆邊,湖風拂來,吹起他的衣袂和烏發,玉樹臨風不外如是。忽然間,阿殷竟覺此時此刻的他們倆像是尋常的夫妻,她下廚作羹湯,他耐心等吃食。
仿佛心有靈犀似的,她剛這麽想,他便轉過身來,遙遙地看著她,還向她招了招手。
阿殷耳根子像是被燙了下,整個人兀自嚇了一跳。
……她居然有這樣的想法。
夫妻。
夫與妻。
她甩掉腦袋裏的想法,疾步走進水榭。沈長堂看向她手裏的食盒,還未開口便已聞到了茶香。他道:“君山銀針,成州龍井,碧海雪芽,你烹了茶?”
侯爺的鼻子果真靈。
阿殷道:“不是茶。”她將食盒微微拉開,約摸有半指的距離時,又停下來,輕聲道:“我不擅廚藝,隻懂得做饅頭。”
她終於打開食盒。
食盒裏有六個饅頭,不是尋常的饅頭形狀,而是雕刻成穆陽候的模樣,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形神似足了十分。
她又道:“以前隻給我妹妹做過,現在還有你。”
……現在還有你。
聽起來他像是獨一無二的郎君。
言深在水榭外聽著,隻覺這殷氏真會哄人,做了個尋常的饅頭,雕個侯爺的形狀,再說一兩句好話,便徹底入了侯爺心坎。
瞧瞧侯爺眼裏的滿足,他都沒眼看了。
言深默默地往遠走了。
沈長堂確實很喜歡阿殷這份謝禮。
千金也難買此刻的心情。
他拿起一個侯爺饅頭,仔細瞅了瞅,說:“你已經上手了。”
阿殷看他一眼,說:“天天雕,自然上手。”
沈長堂聽出她語氣裏的埋怨,不由笑道:“不想雕了?”
阿殷眨眨眼:“可以麽?”
“不可以。”
阿殷失望地“哦”了聲,沈長堂吃了一個,問:“怎麽會有茶香?”
阿殷說:“我拿熱茶蒸的,茶是你宅邸裏的茶,我挑了幾樣。”她坐下來,又問:“味道如何?”
“嗯?你覺得如何?”
阿殷一愣,道:“不好麽?”正要伸手去拿,卻被沈長堂握住手腕,他道:“都是我的。”
阿殷看他這麽孩子氣,不由失笑。
沈長堂合上食盒,又道:“本侯味道如何,你應該最清楚不過。”
此回,阿殷總算聽明白他前麵一句的意思,耳根子又紅了。
她嗔了他一眼。
落在沈長堂眼中,那是風情萬種。
他順著她的手腕爬下,兩人十指扣上,問:“這便是你給我的謝禮?算核學的?”
阿殷一聽,問:“明穆不喜歡?”
他勾勾她的手指頭,說:“算核學的。”
她道:“明穆好生狡猾,陸嵐的是我自己想通的。”末了,倒是有點兒心虛,確實有沈長堂的功勞,不然她也不敢這麽明晃晃的挑撥離間,她問:“你還想要什麽謝禮?我給你再做一屜饅頭?”
他看著她,聲音沙啞。
“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她輕輕地抿唇,向四周望了望,收回目光時,猛地閉眼,湊了前去,送了一個輕吻。
她微微後退,睜眼看他。
兩人的距離如此近,呼吸分不出彼此。
她像是被蠱惑了似的,又湊了上去。
她喊出聲:“明穆!”
沈長堂是極喜歡她這般模樣的,不像以前,情緒都掩藏在那雙平靜的雙眸後,如今與他是不見外了。
“沒讓你做什麽。”
她想縮回手,他不讓,五指扣得更緊:“你別動,就這麽讓我握著,它很快就消失。”
她抬眼望了下他的臉。
青筋在漸漸冒出。
阿殷歎了口氣,隻好去侍疾。
一回生兩回熟,阿殷已經摸到竅門,知道怎麽親,能讓青筋迅速消失。不到半刻鍾,沈長堂的臉又恢複如初,小侯爺也不見了。
湖風拂來。
阿殷臉上的餘熱消了七八分,她低頭望著腳,問:“若是易地而處,明穆會如何做?”
她思考的那幾日,一直在想,如果穆陽侯換成自己,他會怎麽做?會不會像她這般迂回,繞來繞去最後才達成目的?又或許能做得更好,說不定連八日也不需要就能進核學了吧?
直到她成功時,她才微微緩了口氣。
雖然花的時間長,但好歹是做到了,不負沈長堂的一番提點。
其實沈長堂的心思,阿殷是察覺到了。她心思向來細膩,又怎會察覺不出沈長堂的改變?不是口頭上的改變,而是用心在改變,他給她成長起來的機會,所以她願意接受。
真心的付出,不一定會有回報,但她承這份情,吃這個軟。
“嗯?想學?”他問。
阿殷問:“可以麽?我喊明穆一聲先生?”
沈長堂輕聲一笑,手指撫上她的臉頰,輕輕地勾勒出她的耳廓。她的耳朵怕癢,每回一碰就紅得跟充了血一樣,他捏著她的小耳垂,道:“你在床榻上喊我一聲先生,倒是有幾分情趣。”
此話一出,那小耳垂如他所料那般,紅得更是徹底。
他看得目不轉睛。
她惱了,伸手排開他的手指,又被他反握在掌心。
他淡道:“易地而處,他們不會有動手的機會。”
阿殷先是一怔,隨後醍醐灌頂!
走一步不僅要想後麵幾步,走之前便要觀察周圍的人,揣摩他們的心思,他們的做法,最後先下手為強!
如此,他們便無動手的機會。
她眼力尚不到這般境界,果然路途漫漫。
但此時的阿殷卻覺腦袋破了個口子,像是領悟了什麽,有源源不斷的光往腦袋裏灌入,填得她整個身體都亮堂堂的,仿佛隨便拿根針來戳一戳,能照亮整個山頭。
不過到底是螢火之輝,不及沈長堂那般能亮瞎眼的日光。
她的眼睛熠熠生輝。
“我若遇著不懂的地方,讓你的暗樁給你送信?”
阿殷離去時,是心滿意足的。
她得了沈長堂的承諾。
不管最後沈長堂會不會食言,此刻她是擁有了一個好先生。在耍手段方麵,她認識的人裏沒有能比得上沈長堂的。她想學,不是因為喜歡。
而是她一定要能依附自己,這樣才能保護自己,保護她的妹妹。
若是可以,她確實更寧願完全沉迷在核雕的世界裏,可是不能。這個世間哪裏會完全順著自己的心意走?她不願將就,她要征服它!
範好核畢恭畢敬地將阿殷迎上了馬車。
“姑娘,可是要回上官家?”
阿殷道:“先去西市。”
範好核應了聲,與虎眼馭車前往西市。阿殷去西市自然不是辦什麽正事,不過卻也是很要緊的事情,阿璿對上回食肆裏用的芙蓉蛋念念不忘,她在核學裏忙乎的那幾日,夜裏歸去時,都能聽到阿璿在琢磨芙蓉蛋要怎麽做,甚至有一天晚上,她還做了個夢,喊了四五遍芙蓉蛋的名字,差點沒把歸來的她嚇著。
現在時辰尚早,正好能打包回去給阿璿嚐嚐。
阿殷下了馬車,進食肆裏要了個角落的位置,並讓小二打包幾份芙蓉蛋和幾個小菜。她想出侯爺饅頭這個主意,也得多謝林荷。思及此,阿殷又喚來小二,打算叫多幾個菜一並帶回去,橫豎林荷和她住同個院落,吃飯也方便。
不過這回來的卻是食肆的掌櫃。
掌櫃笑眯眯地問:“姑娘還想點什麽?今早姑娘在攤檔前見義勇為,我敬你一分。今日你點的吃食,給你一個折扣。”
阿殷聞言,打量了掌櫃一番,看出是他的好意後,才笑著答謝,並搭了幾句話。
與食肆掌櫃搭話,最好的自然是稱讚他們食肆的吃食。
阿殷發自內心地讚歎了食肆裏的芙蓉蛋。
掌櫃笑道:“芙蓉蛋乃我們食肆裏的一絕,今個兒中午,也是這個位置,有個姑娘喊了十份芙蓉蛋,吃得扶著牆出去的。”
兩人笑談一番,掌櫃也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不一會,菜上齊了。
阿殷拎著食盒回了上官家,她先去對麵廂房把吃食給林荷送了一份,再回自己住的廂房。她推開門,笑說:“阿璿,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回來?”
豈料並沒有人應答。
阿殷不由一愣,往常這個時候,阿璿大多都是在廂房裏的,要麽繡帕子,要麽在折騰食譜。今日倒是奇了,人影也不見半個。
阿殷擱下食盒,出去轉了一圈,也沒見到阿璿的身影。
她問了守門的護院。護院說阿璿出去了,直到現在還沒回來。眼見天色將黑,阿殷不由有些著急。上官仕信聞訊而來,道:“你別著急,我已讓人出去尋找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