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路險難兮獨後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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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珩想回避,已經來不及,男子驚醒,身子動了動,臉上的書卷掉落,露出了麵容,五官端雅,氣度出塵,隔著幽幽竹影,瀲瀲光陰,恍若山中人兮。
阿珩看是少昊,不再回避,笑著上前。
男子緩緩睜開了眼睛,似怨惱被人驚醒了美夢,眉間帶著不悅,隻是側臉,和少昊十成十的相像,可阿珩立即明白,不是少昊!少昊喜怒不形於色,絕不可能任性任情到在此等小事上介懷。
聽到足音,男子轉過了臉,和少昊相似的五官,卻是截然不同的氣質,男子隻有水般的溫柔風流,沒有少昊山般的剛毅沉肅。
阿珩俯身請安,“父王。”
高辛王看著阿珩,想了一想,才明白她是誰,“你怎麽在這裏?”
阿珩不知道王後打的什麽主意,自然不敢亂說話,“兒臣進宮來拜見母後,母後正忙,我看溪邊的景色好,就隨意走走,不想驚擾了父王,求父王恕罪。”
高辛王道:“景色好?怎麽個好法?回答得好,我就不治你的罪,回答得不好,連帶著少昊治你們一個不敬的罪。”
阿珩含笑說:“這個園子的名字已經把此地景色的好處全道了出來,風平雨細無皺麵,浥浥寒漪清客暑。”
高辛王淡淡道:“園子的名字是我取的,既然你喜歡這裏,我就帶你四處走走吧。‘風平雨細’看似簡單,可真正懂的人沒幾個,人心總是不願意在平處看景。”
阿珩隨在高辛王身側,慢步而行,高辛王指著每處的景致細細說給她聽,一塊石頭,幾叢秋菊都有來曆。阿珩自幼和仲意親厚,仲意是詩詞歌舞、花鳥蟲魚無有不通,連帶著阿珩也對這些“玩物喪誌”的東西了解頗多,後來又學了《百草經注》,對花草可謂精通,和高辛王一路談來,言語切合,令高辛王隻覺遇見了知音,心中暗喜。
高辛王突然問:“為什麽會病了兩百年?”
這個問題,少昊早給了她現成的答案,可此時,麵對著這個溫和得完全不像個帝王的人,阿珩竟然回答不出來。而沉默的時間越長,阿珩越是不知道如何回答,甚至連少昊準備的完美說辭都無法再用上,阿珩局促不安,緊張得掌心冒汗。
高辛王看她一直沒有回答,不但沒有介意,反而很是喜歡,微微一笑說:“說來也是可笑,高辛王室注重禮儀,推崇優美雅致的東西,我又是其中的翹楚,從小自負儀容才華,不管是一叢花,還是一個女子,都總是要最美,有時候,連對臣子都會以貌取人,青睞那些容貌出眾、言談雅致的臣子。所有兒子中,少昊和我長得最相像,他又一出生就沒了母親,我心憐惜他,一直把他帶在身邊,幾乎手把著手教導他一切,可他越長大越陌生,你和他……”高辛王搖搖頭,“並不相配。”
阿珩又是驚,又是怕,全身僵硬,冷汗涔涔而下。
高辛王輕歎了口氣,眉間有無可排解的悒鬱愁思,“可這王室裏,又有幾個相配的夫妻呢?不過是你哄著我,我騙著你,表麵上的花團錦簇。”
阿珩這才鬆了口氣,全身恢複了知覺。
高辛王坐到了溪旁的石頭上,“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總是會突然就覺得很累,提不起力氣。”指了指對麵的石頭,“你也坐吧!”
兩個宮女匆匆而來,麵色惶恐地向高辛王請罪,“王後還在等王子妃,奴婢找了好幾圈,不想王子妃和陛下在一起。”
阿珩向高辛王告退,高辛王微微點了下頭,示意讓她離去。
阿珩走了老遠,才敢偷偷回頭,高辛王依舊靜坐在溪旁,與水中的倒影互相凝視。
高辛王後見到阿珩,很是親熱,一直把她留到晚上,命她參加晚宴。
晚宴上王子妃、王姬全到了,借著閨閣中的各種小遊戲試探著軒轅妭的真假。
軒轅妭本來就是真的,自然無懼她們的各種試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鬧到深夜,要鎖宮門時,宴席才不得不散。
軒轅妭走出殿門,侍衛駕著車輿而來,笑容滿麵。
她有點不解,掀開車簾,看到少昊坐於車內,忙跳上了車輿,“你怎麽來了?”
少昊道:“你來了一天,我有點不放心。”
阿珩說:“母後試探了一天,應該已經確信我就是我。對了,我今天碰到父王了。”
“他可好?”
“父王帶我去看了他養的蘭花,我讚他養得好,他剛開始以為我是敷衍奉承,後來聽我一一道明緣由,看得出他是真開心。父王和我走了一段路,就有些乏力,我……”阿珩停頓了一下,神色低落,“我覺得心裏挺難受,他並不是個壞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比大多數人都好的好人。”
少昊說:“他是富貴風雅的翩翩公子,一直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欣賞書畫歌舞,品談花草蟲魚,以後的生活其實依舊和現在一樣。”
真的會一樣嗎?希望是吧!阿珩不再說話,少昊也默不作聲。
車輿行到承華殿外,阿珩以為少昊要悄悄趕回湯穀,沒想到少昊對她說:“今晚有貴客來看你,我不方便隨你一塊兒進去,你裝作若無其事地進府,到花房等我。我會悄悄潛回府中,去花房找你。”
因為阿珩喜歡種植花草,少昊當年拆除屋宇,專門為阿珩建造了花房,看似是寵愛嬌妻的奢侈舉動,其實花房內有諾奈設置的各種機關,可以說是少昊避人耳目、談論要事的密室。
阿珩苦笑,少昊真是被宴龍和高辛王逼得走投無路了,連回自己的府邸都要悄悄潛回,她沒精打采地問:“我在高辛能有什麽貴客?”
少昊神秘地一笑,“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阿珩回到屋中,換下宮裝,沐浴後又不慌不忙地吃了點消夜,這才拿起花籃剪刀,說要剪幾朵新鮮的花,放在案頭入睡,於是散步到花房。
花房內的林蔭深處站著一個陌生的姑娘,容貌清秀,溫婉可人,她向阿珩行禮,“奴婢叫泣女,是諾奈將軍的侍女,諾奈將軍正在等候王子妃。”
原來是他!阿珩點點頭,泣女在前方領路,倒比阿珩這個主人更熟悉此地的機關,看來諾奈十分信任她。泣女看阿珩在暗中打量她,回頭笑道:“王子妃是在奇怪奴婢的名字嗎?爹爹一直想要個兒子,可家裏一共生了九個姐妹,到奴婢時是第十個,爹爹差點想扔掉我,連名字都不給起。因為吃不飽,日日哭泣,所有人就都叫奴婢泣女。兩百年前,奴婢受不了家中的虐待逃了出來,就要病死時,幸虧遇到諾奈將軍,這才有了一個安身之處。因為奴婢是個女子,不引人注意,這些年,奴婢常幫將軍打掩護,來見大殿下。”
阿珩讚道:“諾奈自個兒拔尖出眾,連他的侍女都萬裏挑一。”
泣女溫婉一笑,為阿珩拉開了門,“將軍就在裏麵,奴婢就不進去了。”
屋內坐著的兩人聽到聲音都站了起來,一人正是容貌俊美、風姿飄逸的諾奈,另一人是個姿容普通的女子,看到阿珩,她揭下了臉上的人麵蠶麵具。
“雲桑姐姐!”阿珩大喜,衝過去一下抱住了雲桑。
雲桑更是激動,眼中泛起隱隱淚花,“你都不知道我這些年有多難過。”
“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雲桑緊緊握著阿珩的手,上上下下看著阿珩,笑道:“真是你,我得趕緊給珞迦寫信,讓他不必再愧疚不安,這個傻小子這些年沒少折磨自己。”
阿珩愣了一愣,才明白,“替我問他好。”又笑問,“姐姐,你怎麽來了呢?”
雲桑的臉騰一下就紅了,哼哼唧唧地說:“我在高辛已經住了有一段日子了。”
阿珩看看諾奈,抿著嘴偷笑。雲桑強自鎮定地說:“赤宸那個混賬逼我在紫金頂發誓,不得再幹預朝政,否則將來屍骨無存!我留在神農也沒什麽事可做,來高辛轉轉有什麽問題嗎?”
阿珩忙擺手,“沒問題,沒問題!”
諾奈對阿珩行禮,“今日帶雲桑來,一是讓她親眼見見你,好安心;二是來求王子妃一件事情。”
雲桑立即說:“我去看看少昊,怎麽這麽久都沒來。”說著話,她把人麵蠶麵具戴回臉上,出了密室。
諾奈請阿珩坐下,對阿珩說:“你別看雲桑嘴裏罵著赤宸,其實她早就明白赤宸是為她好。因為炎灷的意外閉關,赤宸沒了阻撓,在他的鐵血手段下,幾十年前神農局勢已穩,可雲桑在世上的血緣親人隻剩了神農王,王子妃也知道她的性子,做大姐做習慣了,總是事事不放心,事事要操心,忙著為別人考慮,把自己放在最後,我怎麽勸,她都不忍心丟下神農王,洪江和珞迦他們又總是會來找雲桑幫忙。無奈下我就去找了赤宸,向他直陳了我對雲桑的感情,希望雲桑能過安寧的日子。赤宸真不愧是大丈夫!竟然不惜自己背負忘恩負義的罵名,逼迫雲桑在紫金頂發下毒誓再不幹預朝政,看似冷血無情,卻是真正為了雲桑好,既逼得雲桑割舍,又明確告訴珞迦他們雲桑已無利用價值,不要再把雲桑牽扯進權力鬥爭中。”
諾奈笑著長歎口氣,“雲桑這才被我強帶來高辛。”
阿珩道:“強帶?我看雲桑姐姐很樂意呢,隻怕已經樂不思歸了!”
諾奈滿麵笑意,又對阿珩行禮,“雲桑已經同意嫁給我,就麻煩王子妃促成美事。”
“我當然願意了,可難道你不是更該去求少昊嗎?”
少昊和雲桑一前一後走進來,少昊笑道:“這件事情上,你比我更能幫上忙。”
諾奈說:“殿下如今守護湯穀,終年難見陛下一麵,如果殿下特意去說,雲桑身份又特殊,隻怕會引得陛下猜忌亂想。可王子妃不同,隨時可以入宮。陛下喜歡詩詞歌賦,喜歡侍養各種奇花異草,若論詩詞歌賦,天下無人能比過仲意,若論對奇花異草的了解,天下無人能及前代神農王。王子妃是整個天下唯一身兼二者所長的人,兩百多年前,高辛王就對王子妃有好感,連帶著對殿下都好起來。隻要王子妃挑個合適的時機,在陛下麵前為我和雲桑說幾句話,以陛下多情的性子,隻怕立即就會準了。”
“原來是這樣。”阿珩思量了一會兒,笑道,“前段日子從軒轅回高辛時,我從深山裏挖了幾株罕見的蘭花,剛剛栽培得像模像樣了,明後日我就給父王送進宮去。”
諾奈連連行禮,“多謝,多謝。”
少昊笑道:“都是自己人,哪裏來的那麽多禮數?等你們成婚之日,夫婦一起好好給阿珩敬幾杯酒就行了。”
雲桑滿麵羞紅,低頭站在門角,一言不發。阿珩樂得大笑,一瞥眼,隔著虛掩的門扉,看到門外的泣女立在陰影中,直勾勾地盯著雲桑,眼神似嫉似悲,十分複雜。察覺到阿珩看到了她,她忙強笑著行禮,把門拉緊。
阿珩本就如諾奈所說,精通詩詞歌賦、養花弄草,與高辛王興趣相投,又刻意存了討好之心,不到一個月,高辛王就對阿珩比對女兒還嗬護寵愛。
一日,阿珩借著欣賞一幅鴛鴦蝴蝶圖,向高辛王婉轉地表明了諾奈和雲桑的情意,講述了他們因為身份差異的苦戀,求高辛王成全。高辛王聽到男有情、女有意,不但不以為忤,反而大笑著準許了他們的婚事。
阿珩向高辛王叩謝,高辛王笑道:“天公都喜歡讓鴛鴦成對,蝴蝶雙棲,我雖不敢自比天公,可也樂意見到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如果人人都歡樂幸福,世間自然也就沒有那麽多紛爭。”
阿珩突然心中有了不安,她幫著少昊毒害這般溫柔多情的高辛王,真的對嗎?可如果不幫,如今已被逼到懸崖邊上的少昊發動兵變的話,隻怕要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阿珩隻能告訴自己少昊也不想傷害高辛王,強壓下了心中的不安。
阿珩回府後,立即寫信告訴諾奈和雲桑這個好消息。按照少昊的“絕密計劃”,諾奈被派去邊疆,鎮守在羲和部,一則牽製白虎部,二則以防國內巨變時,引得他國侵犯,所以諾奈和雲桑都不在都城中。
在信末,阿珩想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小段話。泣女與諾奈朝夕相處兩百年,隻怕對諾奈早已生情,並不是擔心她會對雲桑不利,而是這樣的情勢之下,對兩個女子都不好,希望諾奈留心此事,妥善處理。
諾奈的回信讓阿珩很寬慰,既是為了雲桑,也是回報泣女兩百年來的忠心,他會在大婚前安排好泣女的去處。他打算認泣女為妹,給泣女選一個優秀的夫婿,如果泣女暫時不想出嫁,那麽他會送泣女去和母親做伴,直到她找到心儀的兒郎。
諾奈和雲桑的婚事正式公布,雖然雲桑下嫁諾奈出人意料,可在高辛王和神農王兩位帝王的同意下,一切也變得名正言順。
諾奈親去神農山,與神農王定下了婚期,打算來年春天,百花盛開時,就來迎娶雲桑。
歲末時,高辛王病倒,再難處理朝事,隻得把政事委托給宴龍代理,朝臣們都以為找到了主心骨。可在辭舊迎新的朝宴上,高辛王卻又說思兒心切,召回了被貶謫到天之盡頭去看守湯穀的少昊。
少昊回到五神山的當日,高辛王就召見了他,對他殷殷叮囑,父子兩人說了一下午的話。
朝臣們看得十分糊塗,不知道高辛王究竟是什麽心思。其實,這一切不過出於一個帝王的猜忌心。高辛王是很喜歡宴龍,想在死後傳位於宴龍,可如今他隻是病了,不是要死了,當他不得不把一切朝事交給宴龍處理時,又開始擔心宴龍會不會借機把他架空,於是召回了和宴龍不和的少昊,讓少昊牽製宴龍。
可是,他的兩個兒子早已經不是牙牙學語的小孩子,都不肯做棋子,任憑他擺布。
宴龍在高辛王後的支持下,抓住這個機會,全力發展自己的勢力,盡力替換著朝堂內的官員。
少昊則好像因為離開五神山太久,已經和朝中官員陌生、不知道該怎麽辦,什麽動靜都沒有。
三個多月後,春風吹遍了江南大地,正是高辛最美麗的季節,到處煙雨蒙蒙,鮮花芳美,鶯啼燕舞。
高辛王收到一株進貢的美人桃,實在是歡喜,就像是小孩子得了心愛的玩意忍不住要和小夥伴們炫耀,立即打發侍者去叫了阿珩進宮,指著庭院中的桃花讓阿珩看。
阿珩不確定地說:“這是複瓣桃花,花色又作粉紅色,可是碧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