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廟堂之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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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風不問人間換顏流年拋卻自青翠竹色中穿過,月光不言世事蒼涼心緒百轉自無垠天幕流淌而下,星光點點潑濺了小院,花間草木清香,林間晚蟲鳴唱。
    若是世人亦能如它們無情無緒,是否便能少些傷悲,少些無奈?
    藺琦墨兀自搖頭失笑,人如何能無情無緒……
    他低頭默默注視著罄冉,此刻的她太過安靜,似要融入到這無邊的夜色中。他歎息一聲,伸手壓住她拿著軟布的手,輕聲道:“你已擦了許多遍了。”
    她的手指冰涼,藺琦墨張開手包裹住她的柔弱,罄冉扭頭看他,淡淡一笑。
    “以前每日爹爹都會這般擦拭它,爹爹被世人稱作奪命銀槍,卻不知這銀槍亦是他的命。槍在人在,如今槍還在,人卻已找不到,再也尋不到了……”
    她的話帶著入骨的蒼涼,藺琦墨蹙眉,將銀槍拿過,放入盒中蓋上盒子,拉了她的手緊緊握住,沉聲道:“我幫你把它取回來是想為你了卻一件心事,不是要提醒你什麽!”
    罄冉對上他心疼的目光,心一觸轉開了頭,卻未曾抽回被他握著的手。
    風搖翠竹,四周寂靜,她抬頭去望天幕群星,輕聲道:“我知道,爹爹想必看到龍膽槍回到我手中亦會欣慰的。”
    秋風驟起,藺琦墨聽她話語不再那般悲涼,微微靠近她,擋在風口,並不說話,似乎知道此刻說些什麽都不過是蒼白的詞語。
    罄冉也不再出聲,隻是將身體微微靠近他,不再排斥,此刻的她不願一個人呆著,此刻的她需要他,此刻的她知曉,他是明白她的。
    夜,漸漸變深,罄冉忍不住瑟縮了下,藺琦墨張開雙臂將她攬入懷中。罄冉抬頭,他溫和一笑,目光似帶著令人沉墜的幽深,有著溫暖的安定。
    她幽然而問,“就這樣陪著我坐在這裏,可好?”
    “好。”藺琦墨微笑點頭。
    他的目光帶著溫暖,隻一個字卻牽動了罄冉拚命壓抑的情緒,眼眶一熱,她匆匆低頭,將身體後仰埋入他溫暖的懷抱,固執地仰頭,睜大眼睛去看模糊不清的星光。
    半響,罄冉才幽幽道:“你開心嗎?”
    她的話問得有些突兀,但是藺琦墨卻聽懂了,他低頭望她一眼,輕輕搖頭,目光也落向天際,帶著幾分清晰的悵然,“不開心……”
    罄冉抬頭,目光輕閃,“為何?”
    藺琦墨沉默半響,才輕聲道:“人,恨來的似比愛要容易的多,深刻的多,也持久的多。報仇雪恨的念頭總是刻骨銘心的,甚至可以保持許多代成為世仇。恨,也比愛更讓一個人在逆境中頑強的存活,仇恨是堅硬的,堅硬到有時候必須啖其肉寢其皮方得快慰。可是,恨也會讓自己痛苦,它會時時刻刻撕扯著你的心,你的魂。”
    藺琦墨說著垂眸瞧向懷中的罄冉,歎息道:“冉冉,忘了仇恨吧。恨不是生命的必須,更不是活著的意義所在。沒有報仇的時候,怨恨,憤怒,仇苦,待報了仇亦無法快樂,似乎生命一下子失去了意義,變得哀哀自縊。”
    藺琦墨聲音微頓,眉峰蹙起,才又道:“這次前往戰國,我雖是接出了姐姐,可她並不快樂。自雁城血屠後,姐姐從未真心笑過,一心想著要報仇,為這她不惜跟著戰英帝十多年。可如今仇也報了,燕帝死在她的刀下。結果呢?姐姐似比往日更不快樂,整個人死氣沉沉,讓人……”
    藺琦墨聲音微哽,未再說下去。罄冉抬手撫上他放在膝頭的手,他才低頭瞧著她,“冉冉,忘了那些過往,忘了那些仇恨吧,我不想你和姐姐一樣。”
    他的聲音一直很清淺,似是長者在教導學步的孩子,耐心而真切,愛憐而關懷。
    罄冉心一震,淚盈於睫,碎珠般滑下臉龐落在衣間,她執意仰頭,可這次卻無論如何都擋不住洶湧的淚水了。
    若這些話出自他人之口,她會譏笑,甚至會怒罵,會覺得那是滿口仁義的空談。
    忘記仇恨?那是血和淚的深仇大恨啊!談何容易?!
    然而這話卻偏偏出自藺琦墨之口,他的身上背負的怕是比她還要沉重萬分!雁城血屠,藺府上下兩百多條血淋淋的生命啊……
    他是藺家活下來的唯一男子!
    這些年心中所受的煎熬,每日每夜仇恨如絲纏繞著她,空曠的夜裏似乎隻有她醒著,恐懼日日趁著黑夜一點點在心頭滋生,纏的她入得安眠。
    在束著男子冠冕時,在靜寂中用長布一點點將曼妙的身體纏裹時,在望著鏡中呈現的男子麵容時……
    她的心是那般苦澀,縱使用多少話語去安慰自己,撐起多完美的笑容,卻終抵不過心傷。
    堅強,似乎不過是無可奈何時自我安慰的詞語,它與痛苦相連,不離不棄。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自己永遠不需要堅強。
    放棄仇恨?果真可以嗎?
    爹爹,娘親,女兒到底如何才是對的……
    罄冉抬頭望天,天際兩顆璀璨的星閃爍著光芒,如同親人清亮的眸子。
    爹爹,娘親,你們也認同他的話嗎?
    可是女兒辦不到啊,至少現在辦不到!
    罄冉目光輕閃,再次看向藺琦墨,問道:“你忘記仇恨了嗎?若是忘了,為何要領兵攻燕?如是忘了,為何又要親手抓獲燕帝?”
    藺琦墨抬手輕觸她微涼的淚痕,望著她淚光點點的眸子,將她的脆弱茫然刻入心頭,他微微一笑,輕聲道。
    “我嗎?我不知道是否已經忘掉了,也許心中是有憤的,然而卻無恨。少年時曾經深恨過,可後來看的多了,經曆的多了,心也大了,恨也漸漸淡去。當年雁城血屠乃形勢所迫,父親一意孤行,成就了忠義之名,卻致使雁城慘遭血屠。燕王殘暴,然其攻破雁城卻是大勢所趨,雁城自歸入燕國,這十多年還算安定。”
    他說著望向天幕,歎聲道:“這亂世中道德仁義似乎變得不再清晰,連年戰亂,生命變得太過卑賤。誰對誰錯,孰是孰非,愛恨情仇,都背負上了戰爭的枷鎖,沉重的讓人窒息。我隻希望,這亂世能早些結束,百姓能少一些苦難,雁城那樣的事情能少發生幾次,如此便抵過心頭之恨了……”
    他的話依舊很輕,卻那般震懾了罄冉的心。
    父母含笑的樣子,靖炎調皮的臉,那夜蒼嶺的大火,姐姐軟倒的身體,雲蕩山習武的煎熬,戰場上廝殺的血腥……
    這一切在罄冉腦中不停回蕩,她心中激起千萬層的浪,思慮了什麽,明白了什麽,洞悟了什麽……可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明白。
    這亂世如狂湧的深海,她投入其中,太渺小了,任她如何掙紮都找不到安寧,找不到通往光明的路。原以為沿著複仇的路走下去便會迎來春天,然而此刻,未曾報仇,她便茫然起來了。
    罄冉搖頭,緊緊盯著藺琦墨,急急道:“既是不恨,既是想讓戰亂早些結束,為何又要挑起戰爭,為何要領兵滅燕?!”
    她的眸中是清晰的焦急,似是要證明什麽,藺琦墨安撫地揉著她的長發,察覺懷中人微微安靜,才道:“燕國幅屬中原,夾在四國中間,本就是兵家必爭之地,燕帝未稱帝前頗有雄才偉略,然其登基後,厭政心起,終日沉迷後宮,燕國早已非二十年前之景。燕國滅,實乃必然,我能十月滅燕,便足以說明這一切。當然,姐姐一心要燕王的命,單是為她,我也誓要擒獲燕帝的。”
    他聲音微頓看向罄冉,沉聲道:“可那是為了活著的人!冉冉,你得知道,活的真實、從容、幸福,這才是最重要的!這不是自私,是生命給你的責任。你的爹爹和娘親定是願意看到你快樂的。他們定然不願看到你終日為仇恨所累,不得安寧。”
    他的話字字如錘砸在心尖,腮邊滑下兩行清淚,罄冉低頭閉目,喃喃道:“讓我好好想想,心裏好亂……亂極了……”
    藺琦墨不再多言,隻將雙臂收得更緊,幫她擋住深寒的秋風。
    兩人便這樣坐著,直至天際光亮乍現,晨光刺得雙目劇痛,罄冉才掙紮了下,想要起身。然而,腿上一陣酥麻,她無力地再次倒回藺琦墨懷中。
    藺琦墨一手拿過長盒,一手扣上罄冉的腰,輕聲道:“抱著我。”
    罄冉抬頭望他,緩緩將雙臂抬起挽上他修韌的脖頸,身子一輕,他站起身來,抱著她走向屋中。
    罄冉埋頭在他胸前,靠著他堅實的胸膛,在這個有些陌生,又似已經熟悉的溫暖中閉上了眼睛。
    入了屋,藺琦墨將罄冉放在床上,拉好被子,撫過她仍舊沾染著潮氣的睫毛,猶豫半響,終究開口道:“若你非要給那些逝去的親人,給自己一個理由放棄,非要戰英帝死,那便交給我,讓我來!”
    他見罄冉放在身側的手驟然抓緊錦被,歎息一聲,“別想了,先好好睡一覺吧,我讓人備水。”
    他俯身將罄冉緊握的手拉開,撫平,蓋好被子,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