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出使青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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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瑛遣送選秀國書一事,罄冉有所聽聞,也想過這事。如今聽聞戰國送雲燕公主前往,卻仍免不了一驚,蹙起了眉。
    “我讓何伯備了馬車,你乘車去吧。”
    此刻她眼眶紅腫,神情憔悴,確實不易騎馬,罄冉感念藺琦墨的細心,揚眸衝他點頭。
    目光落在他隱著紅絲的雙眼,她雙頰微紅,輕聲道:“你快去休息吧,我進宮看看。”
    她說罷但覺這樣淡淡卻關懷的笑容,體貼又輕柔的話語,便像是妻子臨出門對丈夫交代什麽一般,頓時一臊,邁步就走。
    身後,藺琦墨瞧著她慌亂的腳步卻愉悅地勾起了唇。
    罄冉從慈明宮出來已是夕陽晚照,慈明宮無愧是太後居住之所,高高的宮殿前是空曠的廣場,不同後宮其它宮殿被柔美的奇花流水裝點,這裏有的隻有尊貴和威儀。
    望著空蕩的殿前廣場,罄冉心有悵然,身後隱約還能傳來抽泣之聲,是太後和承敏公主。
    曾經她也羨慕過燕奚敏,羨慕她有疼她愛她的母親和哥哥,以為在皇家中她是幸運的,會一生坦蕩,幸福無憂。
    可是卻不想有一日這個任性灑脫的天之驕女也會被迫妥協,對命運低頭。
    也許在她出生於天家的那一日,便注定了她的命運會和王室的興衰連接在一起,在皇室需要的時候便必須放棄幸福和夢想吧。
    也許藺琦墨說的對,在這亂世中,個人的命運不得不對大勢妥協,愛恨情仇,都背負上了戰爭的枷鎖,沉重的讓人窒息。
    殿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罄冉回過神來,轉身卻見燕奚儂大步而出,眉宇間帶著濃濃的疲倦。
    罄冉也忙躬身退至大殿一旁,施禮道:“皇上。”
    燕奚儂點頭,舉步便向殿階走,似是不忍多聽身後傳來的哀泣聲。明黃衣袍閃過,罄冉微微蹙眉,咬唇片刻,緊跟一步,撩袍跪下。
    “皇上留步,臣有事稟奏。”
    跟隨在後的燕奚痕一驚,以為罄冉是欲勸阻旌帝收回成命。他心知皇兄現在心思煩躁,再加上此事皇兄有皇兄的難處,已是鐵板釘釘不可更改。他生恐罄冉惹怒了旌帝,忙踏前一步,沉聲道。
    “易青,皇上今日也累了,有什麽話明日再說。”
    罄冉卻不望他,再次俯首,揚聲道:“臣有事進諫,請皇上恩準。”
    燕奚儂身影一頓,眉宇緊蹙,半響似歎了口氣,卻不回頭,隻側身對身旁高全低聲幾句,便大步下了台階。
    高全忙回身,急聲道:“易大人,皇上令你在鍾毓殿候著。”
    罄冉到達鍾毓殿時宮中已掛起了宮燈,燈火次第燃亮。晚風掠得她寬大的衣袍起起落落,而罄冉此刻的心也在這樣的晚風中沉靜了下來。
    她一步步邁上高階,步向鍾毓殿,對殿前的高全施禮一笑。
    “易大人,皇上等著呢,隻是皇上這兩日操勞過甚,大人可莫要擰著皇上啊。”高全上前一步,湊近罄冉,低聲道。
    罄冉與他對視一眼,點頭笑道:“謝公公。”
    高全這才轉身打開了殿門,罄冉躬身邁入,走至殿中,撩袍而跪,“臣拜見皇上。”
    殿中空蕩,唯有幾盞風燈高高掛著,將明淨的大理石地麵照的熠熠發光。罄冉低著頭,聽著清晰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眼前暗影一晃,燕奚儂微沉的聲音響起。
    “若是為公主之事,你便不必多言了。”
    罄冉微微抬頭,沉聲道:“臣不是為公主而來,臣另有要事稟奏。”
    殿中片刻靜默,燕奚儂緩緩走至殿側藤椅坐下,這才道:“起來說吧。”
    罄冉躬身一禮站起身來,邁步走近燕奚儂,卻再次撩袍而跪,“此次臣奉旨送公主前往青國,若是和親成功,臣懇親皇上準臣與砮王相商戰旌兩國和談事宜。”
    燕奚儂雙眸大睜,撐在扶手上的手驟然用力,險些霍然而起,冷聲道:“和談?易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臣知道。”
    罄冉沉聲說著,抬起頭來,蹙眉道:“皇上,自旌國建朝便與戰國交惡,先帝在時,出師西征,卻受困橘城,顛沛鍾嶺,後險回旌國,卻落下戰傷,壯年而逝,這也使戰旌兩國積怨更深。陛下登基以來,雖於民修養,然邊境不穩,連年戰亂,百姓苦不堪言。戰旌兩國每有交鋒,死傷遍野,兩國仇怨一代比之一代深。”
    罄冉說著便不自覺直起了身體,聲音更加清亮地道:“臣是個打過仗,混過軍營的,將士們對戰國的仇恨臣知道!別的不說,單鎮西軍中哪個兵勇家中沒橫著幾條血淋淋的生命?哪個兵勇身上又不曾背負著戰國人的鮮血?這些年朝堂上下更是論起戰國,群情激憤,因為先帝的緣由,沒有一個朝臣敢輕言議和,談和便是不忠,是叛國!臣想戰國亦然,定也是談旌國而色變的。可是皇上,這些年邊關摩擦不斷,戰旌兩國卻勝負各半,誰都不曾討到便宜,這是為何?那是仇恨的力量啊,每每有戰,兩國將士們都卯足了勁,拚了命的打法,哪場仗不是打的異常慘烈?皇上心裏清楚,旌國如今還不是戰國的對手,戰國想要攻破旌國也是癡人說夢,兩國軍力相差未幾,如此敵視,隻能令萬民慘遭兵禍,休養生息亦成枉談啊。”
    罄冉抬頭看向燕奚儂,見他雖麵色鐵青,雙眸卻浮沉不定,便接著又道:“此次若旌國能與青國聯姻,臣恐朝堂上下請征戰國之臣會多如過江之鯽。皇上聖明,定知此時不是發兵之時,也定知此時乃是和談有利時機,砮王兵權在握,勢力頗厚,臣此次送親願說服砮王與我國和談,以求平息兵戈,請皇上準臣所請。”
    罄冉說罷,俯身叩拜,大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霍然,燕奚儂雙眸眯起,拍案而起,斥罵道。
    “朕之父皇為戰軍所傷,終致早逝,朕之子民,連年受戰國所擾,死傷無數。朕的臣民們都在看著朕,等著朕為他們報仇雪恨,踏平戰國,可你……你這是要陷朕與不孝不賢,你是要朕效那韓末帝做膽小無能的昏君嗎!”
    罄冉抬頭,沉聲道:“皇上知道對父親盡孝,卻不知道顧及江山社稷,蒼生萬民,雖孝卻不是大孝,知道組建強兵,驅除外敵,卻不知屏息戰火,為蒼生謀福,雖聖明卻不是大聖,皇上若是明知不可戰卻執意要戰,那才是昏君,是陷百姓與水火的千古昏君。”
    “易青,你大膽!咳咳……”
    燕奚儂大喝一聲,接著便劇烈咳喘起來。高全聽到動靜,忙跑進殿來,燕奚儂卻扶住椅背,怒喝一聲。
    “誰讓你進來的,給朕滾出去!”
    他說著竟一把抓起桌上茶盞扔了過去,茶盞四碎,在空蕩的大殿發出一聲巨響。高全嚇得一抖,忙躬身退了出去。
    燕奚儂在椅中坐下,目光緊盯地上跪著的罄冉,咳喘半響,才順了一口氣,冷聲道:“就衝你方才的話,朕便可治你大不敬之罪。”
    罄冉低頭,唇際卻有笑意,“皇上是聖明之君。”
    她聽燕奚儂冷哼一聲,便微微抬頭,接著道:“臣有把握說服砮王,令他促成兩國和談,請皇上恩準。”
    燕奚儂再次沉沉盯著罄冉,半響終是擺手,道:“你且起來吧。”
    罄冉回到易府已月上樹梢,想著方才在鍾毓殿所做之事,她心頭似放下了一塊大石,頓感輕鬆不少。
    許是心中想著事情,難免分神,抑或人在輕鬆的時更容易疏忽,她過了內院月門,竟忘了前幾日剛令何伯在月門處了一個大石屏。
    院中沒有掌燈,加之她一直低著頭,又想著事情,習慣性地一直往前走,眼見便要迎頭撞上大石壁。
    卻在此時,一道黑影自月門旁的花叢閃出,緊緊扣住了她的手臂。
    “老爺,小心!”
    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不知是不是因有風吹過,竟有幾分顫意。罄冉一驚,茫然抬頭,迎上了一雙黑漆的雙瞳,那眸中情緒翻湧,竟令她一時無措,愣在當場。
    她目光直迫眼前人,似是想從他情緒翻湧的雙瞳中看到他的心裏。男子被她盯得眸中閃過微亂,低了頭。
    罄冉眯眸,目光帶過他緊緊扣在自己袖上的手,幾不可查地挑眉,抬頭重新看向他,笑道:“你是府中的花匠吧?多虧了你,不然我可要撞上影屏,出大醜了。你叫什麽名字?”
    “在下……莫言。”男子並不抬頭,低聲說著。
    “莫言……”罄冉掃過莫言空蕩的右臂,盯著他神情顯得有些僵硬的麵容,輕聲喃著,若有所思。
    莫言隻覺她話語中帶著分明的探究,他一驚,抬起頭來,卻見罄冉微銳的目光正停留在他拉著她臂彎的手上。他忙鬆開手,後退一步,仰頭卻見一抹白影玉立在不遠的回廊下,正望著這邊。
    莫言低了頭,沉聲道:“老爺,在下告退。”
    他說著轉身便走,罄冉也不攔他,盯著他的背影目光沉沉。
    見他身影消失,罄冉才邁步向回廊處站著的藺琦墨走去。
    月光灑瀉,遠遠的但覺他雙眉微蹙,可待罄冉步入回廊,麵前人卻笑意盈眸,讓她微微恍然。
    難道方才看錯了?
    藺琦墨大步上前,衣袖一晃,自然而然地拉了罄冉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罄冉不料他會如此,心有些失跳,兩頰也微燙了起來。
    藺琦墨似感受到她的緊張,揚眉一笑,問道:“可累了?我不是說了讓你早些回來,你卻忙到這麽晚。我不在的時候,也是每日都這麽晚回來?”
    罄冉心慌,急急接道:“這些日子總是有事,不日便是每年一度的大朝,屆時各地五品以上官員都要前來京師遞交文錄,接受審查,事情繁雜的很。不過皇上已將送公主前往青國的差事交給了我,官署的事倒是可以暫且撒手了。隻待這兩日交待下,便能輕鬆……”
    她說著說著,但覺奇怪,就這般和他聊著連日來的朝事,竟那麽自然。這些話,倒似極妻子在外工作一日,回家在溫暖的氛圍下鬆懶下來說與丈夫聽的話。大大小小難易喜煩,隻要說與他聽,便能令整日的操勞都隨之而去一般。
    這般奇妙的感覺,讓罄冉停下話頭,扭頭去望,正撞上藺琦墨笑意盈然的雙眸。罄冉一愣,低了頭,唇際有笑,卻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