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餘生·卜算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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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快更新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4 !
    1 你是否曾愛一個人,愛到生死相隨?
    窗外月光,是情人眼裏碎掉的淚。
    這是我蘇醒後的第二個夜晚。這兩日,斷斷續續的清醒和昏睡間,大腦仿佛凝滯在一片混沌之中。
    睜開眼,醫院天花板處明亮到刺眼的燈光,如同匕首一般,刺疼人的眼睛。
    我微微地側過臉,閉上眼睛,一時之間,整個人像遊離在時空之外一般。
    遲鈍,而又茫然。
    這劫後餘生。
    錢助理進來的時候,護士正在給我換藥,我的發絲間是海水浸染過的腥甜。
    我看到是他,嘴巴剛微微張開,便覺幹裂帶來的疼。
    護士回頭看著他,有些無奈,求助一般,說,兩天了,她一直都不怎麽說話,也不吃東西,一個人呆坐著;又會像夢遊一樣,突然驚悸清醒,清醒了,就反複問那位姓程的先生。
    他會意,沒等我開口,便上前將手裏那束盛放的粉紅薔薇擱在床頭,衝我笑笑,說,你放心,程先生他很好。
    程先生很好。
    從昨天開始,他就這麽告訴我,在我醒來後的第一刻——
    像是經曆了一場噩夢,瀕溺死亡海洋。
    窒息。掙紮。
    我以為縱身而下,這個世界將從此安靜劇終。再無抉擇,再無紛擾。可程天佑卻像一道巨大的傷口,豁開在我眼前,天崩地裂一般決絕——
    他俯身而落,如影隨形。我的瞳孔迅速放大,極度不敢相信地看著這個縱身而下的男子。
    就是這麽一個人,你空有萬丈赴死決心,他自有此身九死不悔!
    急速下落中,被他緊緊卷入懷裏,抵死相擁是他所能給我的最後的保護。
    耳邊,是風,是自由,是死亡,更仿佛是他眼睛裏的不可抗拒——我不要你死。
    你是否曾愛一個人,愛到生死相隨?
    黑色的大海翻湧著深深的絕望,瞬間,吞噬了我和他。身體落入海水中時發出了巨大的撞擊聲,那一刻,我幾乎能感覺到他僵直的身體傳來的疼痛。
    可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藏藍色的汪洋中,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卻無法救他,甚至來不及呼喊他的名字。
    隨後,我整個人也被卷入波濤之中。
    窒息。掙紮。
    頻溺於死亡的海洋……
    ——直至我被救醒,心智卻依然停留在那場無助的噩夢裏——那場他想給我生,我卻給了他死亡的噩夢。
    肺部突然湧入鮮活的空氣,虛弱間,那個在噩夢中無比焦灼地呼喊卻怎麽也喊不出聲響的名字,終於喚出口:天佑——
    錢助理走上前,握住我胡亂伸向空中的手,他說,薑小姐,你醒了?
    我一身冷汗,迷糊卻又清醒,身體仿佛四分五裂一樣疼痛。我仿佛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握著錢助理的手,像是傾訴噩夢中的驚悸般求救,我說,天佑——救他——
    聲音卻虛弱得幾乎隻餘口形。
    醫生忙上前檢查了一下,看了錢助理一眼,說,她剛醒,需要好好休息。言談間,感覺與錢助理甚是相熟。
    錢助理看了看他,又看看我,會了意,轉而安撫我道,程先生他很好,嗯,比你醒得早,隻是身體受了些外傷,不能下床。你看,還是他不放心,叮囑了我,讓我過來看你的。
    錢助理的說辭,讓我從極端的驚恐之中放鬆了下來,隨後而來的是無與倫比的疲憊。
    原來,他沒事。
    真好,他沒事。
    可是,我這到底做了些什麽?
    我陷在床上,身心疲乏,大腦再也無力麵對這些沉重的思考,隻覺得眼前世界一片靜寂。
    此後的兩日,我整個人昏昏沉沉,在茫然與清醒間反複穿越。
    茫然時,沉默地躺在床上,覺得整個世界都與自己無關了;清醒時,記憶襲來,突然受到驚嚇一樣,反複追問醫生護士程天佑的消息。
    一次一次在清醒中得到答案,卻又一次一次在茫然中遺忘。
    然後再次問詢。
    最後,護士走路都繞著我,跟老鼠見了貓似的,直到現在,給我換藥這一刻。
    錢助理麵前,她細聲說著我這兩天的病況,以及我是如何百折不撓地用“程天佑”這個名字折磨她和醫生的。
    錢助理轉頭對著我笑,仿佛知道我的不安似的,他指了指他剛剛帶來的那束粉紅薔薇,說,你看,這是程總……他要我給你送來的。
    然後,他又補充安慰說,程總他傷到了背,一時不能下床,不便過來看你。你也不要太擔心了。
    我沉默。
    隨後,錢助理很自然地避到一旁,直到護士給我換完藥,拉開隔斷的簾子,他才又走上前來,剛要開口對我說什麽,醫生走了進來,白衣整潔,彬彬有禮。
    他和錢助理老友般相互招呼了一下,便迅速進入職業角色。
    他一邊仔細翻看記錄一邊給我檢查,習慣性地指了指床邊的薔薇,說,病房最好不要擺鮮花。
    當目光落在薔薇花上,他愣了愣,露出片刻走神的恍惚表情。
    錢助理衝他幹笑,說,我知道,可這不是程先生的心意嘛,秦醫生。
    被稱作秦醫生的人忙回過神,點點頭,沒作聲。
    秦醫生檢查完,對錢助理說,她這兩天啊,幾乎沒怎麽說話,問她什麽,也不回答,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似的,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樣……他微微頓了一下,又說,呃……當然,除了問了不知道多少次……嗯……“天佑”……唉,再這樣下去,不是她變成複讀機,就是我們變成自動答錄機……
    略顯娃娃臉的劉護士站在一旁,一麵傾聽,一麵捧著胸口,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我木然地望著窗外,仿佛他們的交談與我無關一樣。
    突然,我轉過臉對錢助理說,我想去看看他。
    秦醫生和劉護士齊唰唰地把目光投給了錢助理,那表情就是,看到了吧!這下看你怎麽辦!你知不知道這兩日她快把我們折磨死了啊?!騙人是那麽好騙的嗎?這裏是醫院啊,不是橫店!我們是護士啊、醫生啊,不是專業演員啊!就算是客串演員你好歹也得給錢啊。
    錢助理微微一愕,衝我笑笑,說,都怪我一直沒跟你說明白,程先生不在這間醫院。他傷得比較重,去了本市最好的骨科醫院。
    他語調平穩,語氣流暢。
    秦醫生和劉護士直接衝他投以一種類似於“牛人啊,這樣也行”的崇拜目光。
    錢助理的背挺得筆直,回他們以“老子就是智商高”的無聲訊號。
    他們三個微妙的表情,讓我莫名緊張起來,我掙紮著想要起床。
    我一把抓住錢助理,緊緊盯著他,微微喘息,問道,他……是不是出事了?!
    錢助理臉色微微一變,忙安撫我,笑道,咳咳,程總要是有事,我怎麽可能在這裏呢?是吧,秦醫生?是不是啊,劉護士?
    秦醫生忙著記錄病情,給了他一個“大概也許好像是吧”的背影。劉護士也在一旁收拾器具,都沒抬頭,櫻桃小嘴裏應承著,嗯、唔、啊、哦。
    錢助理強笑道,哎,你看是吧?你太多心了。程先生很好呢!
    ——程先生很好?!誰告訴你的,程先生很好?!
    病房門口,傳來的是一個男子恨極、怒極的聲音,似是寒冬臘月裏的冰晶一樣,簇著尖銳的棱,冷冷的,直插人心。
    2 如果他死掉,我一定要你陪葬。
    程天恩推門而入時,秦醫生和劉護士正忙著幫錢助理安撫我,雖是潦草應付,卻也是在幫他賣力演出。
    秦醫生回頭,一看來人這陣勢,黑壓壓一幫人裝黑社會,大墨鏡,黑西服,就差手持尖刀了,便連忙走上前,試圖平息這場不知因財還是因情而起的糾紛,說,哎哎,病人現在很虛弱,需要好好休息。
    程天恩那俊美的臉上,往日裏一貫優遊自持的表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毫無掩飾的烏雲密布。
    他斜了一眼,他身邊的人忙把秦醫生拉開。
    劉護士太年輕,未經世事,被嚇得躲到一旁,小臉煞白,桃花眼卻不住地往程天恩臉上瞟。
    錢助理一看,忙上前賠笑,含混著不願說破一樣,薑小姐這幾天不吃不喝不睡,心灰意冷的,什麽事都不聞不問,唯一記掛的就是大少爺……二少爺您就別再刺激她了,萬一有個好歹……
    程天恩一把推開他,滾!你算什麽東西,這裏輪不到你憐香惜玉!
    說完,他轉動輪椅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腕,那種力度,似乎恨不能將我整個人生生捏碎一般。
    若是以前,見他這般,我肯定會驚恐無比,隻是現在,死都死過了,還有什麽可恐懼,不過,厭惡的情緒還是蒙頭而來,我說,你要幹什麽?
    此時的程天恩是暴怒的。
    這種疲憊中的暴怒,是我從來沒在他身上見到過的。
    他是個內心無比驕傲的人,一貫是雲淡風輕、運籌帷幄的表情,他這種失控感讓我不免心慌。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衝我吼,裝什麽心灰意冷?!看起來顯得好高端哈!你不是想去見我哥嗎?我這就帶你去見他!我讓你好好地見見他!
    我忍著身體不適帶來的喘息,說,你放開我!
    錢助理不甘心地在一旁喊,二少爺,您別傷著她!她身體正虛弱……
    程天恩理都不理,一把將我拖下床。
    我手臂上的針頭與掛水瓶分離,鮮血密密地沁出來,後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我光著腳,被他從病房拖出來。
    長長的頭發,帶著海水親吻過的鹹濕氣息,散亂在我的頸項間,寬大的病號服,蒼白的臉,十足的病中模樣。
    他這異常的暴怒,讓我再也無法平靜。我望著他,眸光開始抖動,結結巴巴地問,他是不是出事了?!
    他沉默下來,恨意卻不減分毫。
    他越沉默,我越驚恐。
    我說,程、程天佑是不是出事了?你、你告訴我。
    輪椅轉動間,程天恩依舊緊緊抿著他的唇,眼尾的餘光斜向我都是深深的恨,似乎同我多說一句,都讓他厭惡至極。
    在他的沉默中,我漸漸開始崩潰,無法再冷靜,我幾乎帶著哭腔尖叫起來,你告訴我……告訴我啊!
    直走到重症監護室前,程天恩破門而入,一把將我扔進去,說,滾進去!自己看!
    值班的護士忙上前,說,先生,先生,沒有醫生的準許,不是探視時間家人也不能進。您就是要進也要穿上隔離服啊!要不對病人不好啊。啊!閃開!閃開!不要碰我!否則,我要喊保安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程天恩的手下給拉到一邊去了。
    我呆坐在地上,抬頭望著病床,亂七八糟的管子插在那個一動不動的人身上。床旁多功能監護儀上明明滅滅的燈,無聲無息的光,如他往日間沉默的溫柔。
    我爬起來,赤腳緩緩走過去,搖搖晃晃,一時間,心顫和悲傷全堆積在嗓子裏,輕輕顫顫隻喊了一句:天佑——
    便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
    程天恩在一旁,暗黑的眼眸中如同囚禁著一頭饑餓的猛獸,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無比平靜,卻依舊擋不住那滔天的憤怒。
    他說,什麽程先生不能下床?!什麽程先生身體不便?!他是我哥!他是程天佑!瞎了眼愛上你的程天佑!但凡他有一口氣,但凡他有半點力氣,整整兩天時間,他怎麽能放下心不去看你一眼?!他就是爬也會爬到你床邊!他不去看你隻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根本沒醒來!或者……再也不會醒來……
    他說,你若愛他半分,了解他半分,就該知道,他一定是出事了!他怎麽會愛上你這麽個冷心冷血的女人?!
    說到這裏,他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卻難掩悲傷,說,我哥……已經昏迷三天兩夜了,醫生說如果七十二小時內他醒不來,這輩子就永遠不會再醒來了!
    他顫抖著抬手,看了看腕表,聲音無比絕望,說,都已經七十個小時了,還有兩個小時,如果他再不醒來……
    我隻覺大腦裏“轟——”的一下,刹那間,全世界的時鍾都在我耳邊滴答作響,我但覺身體搖搖欲墜。
    他眼眶通紅,停頓了一下,止住了悲傷,冷笑道,不過,薑生,你放心,你放心,如果他死掉,我一定要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