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徘徊·阮郎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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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助理有些撓頭,卻還是糾正了他,說,周部……不……周老板,她是我們程總的……女人。
被稱作周老板的人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地挑挑眉毛,說,好吧,好吧,以前是程總的女人,現在是我們家的了。
錢助理也被他弄瘋了,口不擇言地說,她是程太太。
他言之鑿鑿的模樣,仿佛我被明媒正娶了一般。
程……太太?周老板皺皺眉頭,然後回過味來,頷首笑笑,說,沒錯,是程太太。
錢助理剛要再說什麽,卻見他拍了拍錢助理的肩膀,頗有一種“節哀順變”的感覺,說,話呢,我今兒就撂這裏了,她呢,是我兒子的,這輩子沒跑了。甭管周太、程太,她一定是我兒子的!不就一破稱呼嗎?程太太也很好,我喜歡,很好。
錢助理欲哭無淚。
周老板說,你別這表情看著我,奔喪呢?我跟你說,你要是惹了我不高興,我就去給你們少爺拔了氧氣管,讓他有命來,無命走!
我應激反應一般,說,你不能傷害他。
他回頭看看我,扯嘴一笑。
18 我卻不知,他已是程家的三少爺啊。
直到他離開,我才從滿頭黑毛線中回過神來。雖隱約猜測到了,卻也不敢斷定,我問錢助理,他是誰?
錢助理衝我苦笑了一下,說,周慕。
周慕?
我脫口而出,陸文雋的父親?
錢助理點點頭,然後又補了一句,也是三少爺的父親。
三少爺?我愣了愣,一時間腦補不上這劇情。我隻知道程家有兩隻“少爺”,程天佑和程天恩,卻沒想到還有一“舅舅不親、姥姥不愛”的表少爺——涼生。
我並不知道,涼生和程家相認期間,還有一段糾葛。
最初,程方正一直以為涼生是程卿與薑凉之所生,所以,多年來,他也任憑涼生漂泊在外。
直到很多年後,他是思女心切也罷,無意間也罷,總之,他翻看了愛女的遺物——一本日記,這才知道,他有個血脈金貴的外孫,這個外孫身上流淌著根紅苗正的紅色家族的血液——他是周慕的兒子。
當年程卿被周慕強暴,珠胎暗結。
於是,程方正急忙讓程家尋找這顆滄海遺珠。
尋到後,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周慕,周慕欣喜若狂。此生失去程卿,本是他生命中無邊的遺憾。這遺憾,卻在二十年後,因一個十九歲翩翩少年而得以圓滿。
這件事情,再次加固了程家和周家的關係。程方正與周慕一起競標了澳大利亞的三家磁鐵礦的開采權,賺得盆滿缽滿,解除了程家當時因為時風集團外匯合約巨額虧損事件陷入的困境。
最初,周慕一心想要涼生認祖歸宗,但程方正卻不肯。他認為如果讓涼生改姓周的話,無疑是對外宣告,他的愛女程卿曾與有婦之夫周慕有不倫之情,程家不免蒙羞,況且,這也會損害周慕的聲譽,影響他的仕途。
周慕這人雖從不拘繁文縟節,更不會在乎程家是否蒙羞,但他卻極為珍惜程卿,不忍汙了她亡人名聲。
程方正也正是利用了這點,才得以讓涼生從了程姓,而不是周姓。
兩家約定等過些年,時機成熟了,再告訴程三公子,他生身之父是周慕一事。此前,隻把他送往巴黎,讓他一麵讀書,一麵跟周慕學習做生意。
其實,說到頭來,程方正是個純粹的商人。
尋找涼生,程方正心懷目的,而讓涼生從了程姓,程方正亦是懷有其他目的,並非真是為了亡女程卿的名譽。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且說,我當時一時沒反應過來,程家何時多了一個“三少爺”,便問錢助理,三少爺是誰?
錢助理看著我,良久,才緩緩地回我,三少爺就是涼生。
我愣了。
哦哦,對哦。
我本該知道的啊。
涼生和陸文雋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他是周慕的兒子。
可是,我卻不知,他已是程家的三少爺啊。
三少爺?
嗬嗬。
我苦笑了一下。
這些日子,“少爺”“老爺”“管家”的,我仿佛被關進了民國劇裏一樣。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我生活裏壓根就極少這類稱謂了,當然,怪我不夠高端,現在總算腦補齊了。
唉。
心裏千百種滋味,卻不知如何形容。
19 幾步路,千山萬水。再擁抱,物是人非。
錢伯踱著步子走進來的時候,我正在黯然傷神。他指了指那些守在半掩著的門外的人,問錢至,這是?
錢助理為難了一下,說,嗯……是二少爺怕有人驚擾了薑小姐。
錢伯笑眯眯地點點頭,未置可否。
錢助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試探著說,剛才,周部長來過。
錢伯顯然吃了一驚。
不過,他隨後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像是告訴錢助理一般,沉吟了一句,嗯啊,前兩天老爺子說起過,他已經回國了。
風頭過了,周慕熬過了這一劫。周家為此多方周旋,雖然是元氣大傷,卻也保住了根本。
當時,周慕避難法國的時候,蘇曼失去依附,在沒有攀上其他更高的枝頭時,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背叛,生怕周慕渡過此劫後,她沒了好日子過。所以,當初為了換取某些角色和利益時,她寧可出錢找小九她們這些有姿色的女人替自己陪導演、製片啥的,也不主動獻身。
想到小九,我的心不由沉了一下,表情鬱鬱。
錢伯似乎覺察到我的臉色有變,忙問,薑小姐,你沒事吧?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直接轉臉對錢助理說,我有些累,想休息了。
錢伯愣了一下。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擾聲,原本半掩著的門被“哐當”推開了,聲響有些尖銳,我不悅地回頭,卻隻見,涼生站在門外。
一身風霜。
我定定地,愣在了那裏。
他看著我,幾乎是不敢相信的表情,滿是血絲的眼睛在瞬間濕潤。他沒說話,幾步走上前,一把將我攬入懷裏,緊緊地,緊緊地,再也不肯放手。
幾步路,千山萬水。
再擁抱,物是人非。
他的眼淚瞬間跌落在我的發絲間。
他哽著,說不出話來,隻有喉嚨間強忍的痛苦的喘息聲,響在我的耳邊。
這個突來的懷抱啊。
這麽遲,卻還是來了。
還是來了,卻這麽遲。
我的眼淚也一下子落了下來,沾滿了他的衣衫。
我吞著淚,嗓子憋得生疼,卻不敢哭出聲音。
半晌,他抬起頭,將我的臉輕輕捧著,那般小心地端量著,仿佛觸碰的是一場鏡花水月,合上眼,一切又將化成泡影。
他漂亮的眼睛噙著淚花,好看得如同那本我唯一看過的漫畫書裏的男主角一般。他那麽認真地看著我,細長的手指穿過我的發絲,輕輕地,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他說,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喃喃著,我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
說完,他的眼淚又重重地跌落。
在我的衣衫,他的襟前。
他再次將哭著的我擁入懷裏,緊緊地抱著,再也經不起失去一樣,喃喃道,我怎麽可以把你一個人丟下啊?他說,這樣的錯誤,我十九歲時就犯過,怎麽能一犯再犯啊?他說,我怎麽能?我怎麽能!
在他心疼的自責聲裏,我哭出了聲音,卻已分不清到底是為了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旁久站的錢伯輕咳了一聲,錢助理的視線從我和涼生身上轉向了他。
他踱步上前,微微欠了一下身,對著涼生客氣有度地招呼了一句“三少爺”。
涼生禮貌地點點頭。
他已經習慣這種大家庭裏的人情冷暖——
最初被認歸時,他莫名地成了三少爺,後來不知為何又莫名地被稱作表少爺,再後來,又是三少爺。
現在,他知道了,這一切,都與一個叫作“周慕”的男人有關,這個男人的起落,注定了他的價值幾何。在程家,親情是個稀罕物,求不得。
錢伯轉臉,不急不慢、不卑不亢地清了清嗓子,對我說了那句剛才沒說完的話,薑小姐,我過來是想告訴你,大少爺他醒了。
20 因為你就在我心裏,死亡也奪不去。
錢伯的話,讓我的身體一僵,淚水未幹,人已驚起。
我條件反射一般,從涼生懷裏掙脫,幾乎是一路飛奔,跑去天佑的病房,根本沒注意自己還光著腳。
涼生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我衝到他的病房時,卻隻見空空的床位,已不見他的蹤影。
涼生在旁邊,默默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
錢伯急匆匆地跟了上來,見我惶惶的模樣,很淡然地說,我忘記跟薑小姐說了,大少爺已經被我接回宅子裏了。
我疑惑不解地問,可他剛醒,身體怎麽能……
錢伯說,大少爺醒來後,身體雖然虛弱,但到底是盛年,醫生說無恙,我就將他接回宅子裏休養了。
我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總覺得有種蹊蹺,神經不免開始繃緊。
我說,我想看看他。
錢伯說,嗯,大少爺吩咐了,他想先好好休息一下。
我皺眉,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