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峰環抱的神湖靜據夜光，猶如一麵幽亮清晰的鏡，將四周數座雪峰的皚皚白雪皆數映收。

    湖畔古樹覆下的影子裏，風延緩緩睜開了他的眼瞳。其中似有漩渦流轉，將最後一點灰白氣流斂在他已變得澄澈明淨的目中。

    湖風靜謐吹過，沒有生出一絲漣漪。唯獨隻有樹枝的碎影在湖麵搖曳，有如一支亭亭玉立的夏日碧荷。

    少年起伏的胸膛逐漸歸於平緩，他緩緩的睜開了眼目，端看著氣流歸攏的手掌：“可以了。”

    “好。”薑程點頭道，“趁著夜正濃，快回天蒼峰吧。”

    聖山有九峰，東峰其名天蒼，峰間陡崖間盡是飛湍懸瀑，氣象飄渺如仙。

    而他們的居所便在其中。

    “不了。”風延卻緩緩搖了搖頭，“哥哥，我們先不回去吧。”

    “久居閣中，恰逢今夜星空晴朗，正是適合賞月的難得之時……”他笑道。

    “……你要很能的話，自己去就是了。”薑程淡淡屑道，“我可絕不會再……”

    ……

    兩邊皆是絕崖，清冷的月光打在青碧的鬆柏上，針葉間篩下著細密如紗的銀光。唯有無數飛湍自山石的間隙中泄出，像是一把鋥亮的剪刀，將鋪蔓的霧氣如布帛般裁開。

    陡峭的絕壁上有瀑布飛瀉而下，垂直凹陷的水幕於峰石上探出的枝杈中蜿蜒穿行，一路向下流瀉著茫茫水光。

    就在這猶如天井般的懸崖峭壁間，薑程順著一座座棧橋亭台，推著風延穿行在環繞山壁的長亭廊道內。

    他和風延一同賞看著窗外的月景。

    水絲濺射的岩壁上，樓閣亭台架設於鬆枝與飛湍之間。其中的一束束急促水流澆在漆金上拱的屋簷樓宇上，捧出幾朵白蓮般的純淨浪花。

    “我都快成你的保姆了！”薑程氣惱地看著少年。

    風延訕訕地笑了幾句，也不敢再說話。

    “不過……”薑程看著天井般的山崖，目中也有這歎色浮現，“來到梵天這麽多年，我竟是還從未留意過身邊的風景。”

    “如今看來，天蒼峰飛湍蔥樹，竟是如此的美不勝收啊。”他輕吟道。

    “哥哥難道不常出來看看嗎。”風延好奇地問道。

    薑程輕哼了一聲：“那還不是因為父親管的緊，我素日皆在閉關修劍，哪能有此等閑情逸致？”

    “今夜我也是偷偷溜出來的。”薑程歎氣道，“日出之前，我便得趕回劍閣。”

    “這樣翻來覆去的，遲早有一天要被你拖累了。”薑程狠狠錘掌，向著風延翻了個白眼，言語間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

    月光似水，他們立在一座雲台上，從孤懸的峰石上向外瞰去。

    雲氣盡散，星鬥分明，通天徹地的月光裹著皎白的顏色，格外的醒目。

    乘著萬裏月輝極目眺去，甚至可以看到那條遠處環繞群山，奔湧不息的江水。

    隻是它已在視線中縮為了一道亮目的白線。

    波光無垠的湖畔坐落於山麓旁，古重肅穆的城池亦是藏在了聖峰覆下的陰影裏。錦簇的繁華盛開著瑰麗的花朵，點綴著漆黑覆雪的山川河湖。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梵天古城……”風延失神地望著腳下的渺小城池，微冷的山風將他的發絲吹卷了。

    “程哥哥。”

    他蕩在風中的袖袍緩緩抬起，指向了峰下的湖與城。

    “我好想下山去看看啊……”他輕聲自語道，眼中，“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薑程聞言徐徐沉眉：“你知道的……不能……”

    風延目中的微笑越來越清逸，他依舊在徐徐地訴說著藏在心中的話：“我是知道，但我仍很想去看一看這世間的真實風景。”

    “看一看……真實的山川河流。”

    “古城是一座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隔絕著外界的諸國紛爭……”

    他低下了頭，目有淒然： “可我不想……將一半的生命寄托在這咫尺之井中。”

    薑程看著靜默輕語的少年，他能感受到少年言語間透露的渴望，那是對自由的盼望。

    “所以說……”少年緩緩握緊了手，堅定道：“我一定可以的。”

    薑程凝視著眼前的少年，剛冷的眉中也變得柔和了。

    轉眼間……月臨中天，清輝更盛，鬱鬱蒼蒼的群峰間半光半影，陰陽分明。

    看著那些變換的斑駁光影，些許困意爬躍上了眉梢，薑程不由得打了個淺淺的哈欠，眼眸略有閉合。

    “程哥哥要是嫌無聊的話。”風延笑意吟吟地調侃道，“小延可以陪你打一打啊。”

    “你……真的能夠動用了嗎？”薑程壓下倦意，略有疑惑道。

    “程哥哥，我保證！”風延小臉嚴肅地說道，然後得意地揮了揮手掌，“真的可以了呀。”

    說話間，有著淡淡的灰白氣流再度湧現於他的掌心深處。

    薑程看見他躍躍欲試的樣子，有些好笑道：“這麽著急嗎。”

    “是啊是啊。”風延似是來了興致，他努力地撥動著身下的輪椅，移開了幾步。“雖然我可能打不過哥哥……不過我想試一試自己駕馭龍氣的能力。”

    “那要是待會兒動靜大了，引來人怎麽辦？”薑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是偷跑出來的？”

    風延昂起頭，“那我可不管！”

    薑程：“……”

    “好吧。”薑程的神色沉凝，目中幽幽：“刀劍無情，若是一會兒傷著你，你可別……”

    風延可憐兮兮地看著他：“那哥哥一定要手下留情啊。”

    他嘴上雖然這樣說著，但藏在衣袖中的手掌卻已經緩緩捧起。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漣漪自空氣中震蕩擴散，雲天之上，諸多的細小光點凝聚匯合，化作一股光流，然後盡數落在了少年張開的五指間。

    山道上飄陳的葉片被一縷不知何來的風猛地卷起，繞著陡崖的輪廓極速盤旋了起來。

    薑礪眼神虛眯，牢牢注視著那團在少年掌心中盤踞的灰白龍影。

    他注意到，相較於前幾日，這團灰白氣流明顯凝實了許多。

    “哥哥，小心了……”

    少年清靈的聲音帶著笑意湧起。

    那些灰白氣流逐漸凝聚成了一隻虛幻的龍首。無數氣流逸散開來，卷起山道上鋪陳堆積的葉片。

    薑程仰頭望天，感受到天穹上的隱隱異動，那道仿佛虛幻若碎的龍影占據了他的眼瞳，

    屹立其前，他竟隱隱感到自己似是如塵沙般卑微渺小。

    崖壁旁，大風已起先行而來，驟然吹向了這粒禁錮其中的沙塵。

    ……

    與此同時，立於山巔之極的兩道身影，白袍人和薑礪注意到了他們的行跡。

    “薑礪……”白袍人奇怪道，“看他們的樣子，似乎是要打一架啊。”

    薑礪經曆短暫的訝然後，笑道：“程兒下手會有輕重的。”

    ……

    薑程拔出了劍。

    他抽劍的速度很慢，劍刃上的光映在月光中忽明忽暗。

    但就在那一刻，所有離地的落葉皆被一瞬剝奪了飛行之能，自空中接連疾墜。

    龍影所釋的天道靈壓雖然仍在鋪天蓋地的向薑程覆來，卻在他的咫尺之外被生生定住，再能未有絲毫的寸近。

    踏！

    薑程提劍而行，步沉若嶽，眼中隱有璀璨的劍芒。

    那是足以銳利割世的劍息！

    本應萬靈皆錮的靈壓領域被那道刺來的劍息生生鑿出了無數支離破碎的窟窿，就像是一隻被刺破皮囊的氣球，無比極速地潰失著神威。

    “來試試看，”薑程劍目中折射出萬千劍芒，手中虛抱的寶劍緩緩點下了一抹幽邃的寒光。“能不能接下我一劍。”

    在說話間，他已是一劍斬落。

    濃鬱的月光被那端持的劍鋒皆數吸納，皎皎若雪的白芒附著其上，薑程的手中好似捧著一彎月輪，其中染著銳不可當的劍芒。

    孤月淩空破世，向著高懸的龍影壓了過去。

    光風先行而至，其後劍影緊隨而落。

    風延不敢怠慢，嬉鬧歸嬉鬧，他無比清晰知曉程哥哥的實力。

    盡管薑程保留了許多，但對此時的他而言，依舊是……

    灰白氣流糾纏上斬下的浩世劍芒，與之無聲相撞相碰。

    很快，通體純白的劍芒上便隱隱有了些許碎裂的痕跡。

    錚！

    細長的弧光盡頭，灰白氣流忽然被一道外溢的氣息割裂為了無數大小不一的光斑，而它們僅僅是存在了半刻，便盡數碎滅為了微弱的光芒碎片。

    高速橫切的劍光再次割開似要重新聚攏的氣流，掠過空隙，以劈山之勢再度斬下。

    劍芒飛掠，然後在觸碰到風延的那一刻前驟然潰散為細如微風的白氣。

    薑程目中流溢的劍芒亦是盡數熄下，

    風延無奈的睜開眼睛，他手掌輕合，那些被打散的光流重新化作了一道道繚繞的灰白之氣，長鯨汲水般地凝回掌間。

    他看著緩緩走來的薑程，頹喪地吐了吐舌道：“哥哥好強啊。”

    薑程哭笑不得地說道：“你現在就想登堂入室，未免太操之過急。”

    “不過……你已經很不錯了。”

    風延撅起了小嘴，似是有些委屈。

    “其實啊……”薑程歎道，“你大可向父親坦白，我覺得他也不會……”

    “……當然。”他聲調忽轉，盯著笑容燦爛地少年，麵色竟有複雜， “這個前提，乃是你自己獨立的選擇。”

    “一旦踏上這條道，便永遠不能夠回頭……”

    風延悶聲道：“難道哥哥覺得我隻是一時興起玩鬧嗎？”

    他盯望著掌心中的灰白龍影，聲音中有了顫抖：“就算是再痛，再難以承受……我為什麽不能走下去！”

    “好。”聽到風延的低語，薑程忽然笑了起來，他的笑容中頗有幾分灑然，“如此，既然你堅定了你的選擇……”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哥哥一定支持，尊重你的選擇。”

    “但是我需要一個證明！”薑程嚴肅地說道，“或者說，我需要你有一個能徹底說服我的理由！”

    “是什麽？”風延懇切地問道。

    “……這樣如何？”薑程想了想後，道：“大典之後，哥哥壓下境界，與你共約三劍。”

    “三劍？”風延輕聲重複道。

    薑程道：“你若能接下三劍，哥哥便答應你，親自帶你去見一見外麵的世界，闖一闖這暗流翻湧的諸國天下。”

    “到時候。”薑程的嗓音加重了力道，“就算是那時父親反對……哥哥也保證，履行我的承諾。”

    “但若是接不下的話。”薑程話鋒忽轉，眉梢挑起，“你以後就必須老老實實地聽我的話！聽懂了沒有？”

    少年點頭應下，臉上的欣喜光彩照人奪目：“程哥哥……你可不要說話不算話啊。”

    “從小到大，哥哥什麽時候騙過你？”薑程沒好氣地斥道。

    風延疊起雙掌，絞著手指輕聲而語，目中似染幽芒：“程哥哥……謝謝你。”

    “那就別一天天的把哄騙我的話想的那麽漂亮！這樣我可真受不了你……”薑程橫劍咕噥道。

    他話語忽止，看向身下已不作聲的少年，這才發覺他竟已在月光下睡熟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