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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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 您受累了。”
    蘇錦樓已經很久沒有稱王永風為先生了, 自打與王文珺成婚以後他一直以嶽父或是泰山大人稱呼王永風, 而這一次, 在安撫了老蘇家的人後,蘇錦樓單獨來找王永風且又以先生相稱, 明顯是有要事相商。
    “你我翁婿本是一家, 何談受累一說,隻是我覺著這涼王像是個不能容人的,你可想好了應對之策?”
    蘇錦樓靜默片刻, 室內光線暗淡,他整個人都藏在了陰影裏, 讓人無法看清他的麵容。
    “學生記得, 當初先生曾經說過, 若是想過安生日子就得處在足夠的高度,那時學生問先生, 高度是指什麽, 先生答, 高度是指權和名,若是成為掌管一方軍政要務的封疆大吏, 亦或是聲名顯赫被捧上神壇的大儒, 別人就再不能欺我。”
    “可在我看來,即便成為封疆大吏, 隻要上位者的一句話, 旦夕之間便能將位高權重的官老爺貶為人人可欺的階下之囚, 至於成為大儒……像先生這般名滿天下的大儒如今不也被涼王請到王府做客了嗎?即使是一手遮天的涼王,他的王位亦是宣和殿裏的那一位賜予的,若是有朝一日光帝想整治涼王,隻需一句話一條詔令便可將其貶斥,由此可見,先生之言是錯的。”
    蘇錦樓緩緩的從陰影裏走出,他身量修長,腰背挺直,渾身上下透著濃濃的危險氣息,如一頭伺機掠食的猛虎,隨時可能露出凶惡的獠牙。
    “我擊退白荻,平青州叛亂,為周氏皇族保住了江山,可那些上位者卻絲毫沒有感激之心,甚至因為我執掌數萬大軍而忌憚於我,實在令人心寒。”
    王永風知道蘇錦樓的艱難,自古以來狡兔死良狗烹,敵國破謀臣亡,曆朝曆代上位者無不在做卸磨殺驢之事,“苟富貴勿相忘”之言都是落難時所說的話,世上稱王稱帝者有幾人能同富貴的?
    “大凡古來有見識的人,為免遭受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禍,都會在功成名就時拂袖而去。”
    “先生是在勸我主動請辭嗎?”蘇錦樓麵露譏諷,眼眸深處有波光閃動,“可涼王似乎並不願放過我呢。”
    王永風臉色一變,“什麽意思?難道涼王當真要趕盡殺絕才肯罷休?”
    “事到如今,先生還看不明白嗎?”
    蘇錦樓行至窗邊,抬頭仰望,今夜的星空格外澄淨,群星璀璨,新月如鉤,滿天星鬥鑲嵌在深黑色的夜幕上,讓人不由沉浸其中。
    蘇錦樓感受著這一刻的寧靜,心情甚好,“明天該是豔陽高照的好日子。”
    王永風不解蘇錦樓為何又扯到天氣上了,“錦樓,此話何解?”
    蘇錦樓避而不答,“先生,涼王要的是一把能操控的寶刀,而不是一把失控的利刃,武器一旦失控就會嗜主,更何況我蘇錦樓從未在他的掌控之中,亦從未承認過他是我的主子,於涼王而言,若是允我辭官歸隱就等於放虎歸山,況且他用我的家人威逼我致使我們二人結下了不解之仇,為了避免將來我會回來報複,他必定會在我未成氣候之前將我除去,我與他必然不可共存。”
    王永風聽出了蘇錦樓話中之意,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同時卻又有一種果然如此之感,自從他們被涼王脅迫逼入王府後,他就一直擔心,擔心蘇錦樓這小子在戰場上的安危,憂心這孩子以後該如何在涼王麾下夾縫求生,而今看來,他的女婿是要一勞永逸了。
    “錦樓,涼王是大慶藩王,雖然他不受聖上待見,但他畢竟是光帝親子,若你殺了涼王,不論是為了朝廷的臉麵亦或是殺子之仇,聖上都不會放過你,甚至於你的宗族也會受到牽連,”王永風躊躇再三,終於問出了那句話,“你,是否打算問鼎?”
    蘇錦樓靜靜的佇立在窗前,像是沒有聽到王永風的問話,良久,他終於開口說了話,“不問鼎就得死,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我可不是束手待斃之徒。”
    王永風是文人,身上有文人的通病,他既希望蘇錦樓能奮起反抗,又不希望蘇錦樓孤身犯險,總想找個兩全其美的法子讓蘇錦樓平安度過這次劫難。
    “錦樓,你可要三思而行,一旦問鼎失敗,就是夷族之禍,史書上亦會將你寫成亂臣賊子,讓你受後世唾棄。”
    “亂臣賊子?”蘇錦樓嗤笑一聲,“要說亂臣賊子,周氏皇族的江山不也是從前朝手中奪過來的嗎?既然周家先祖當了亂臣賊子,我蘇錦樓當然得以先□□為榜樣。”
    大慶第一個皇帝曾是前朝的舊臣,這江山亦是造反得來的,隻不過為了使麵上好看,這位□□逼著前朝的皇帝把位置禪讓給他周家,實際上禪讓一說就是周氏皇族給自己扯的一塊遮羞布而已。
    在蘇錦樓看來,也不能怨怪涼王長青王都尋思著造反,這些人身體裏流著先祖的血液,骨子裏就不甘屈居他人之下,加上光帝給了藩王極大的權利,兵力錢財都不缺,時間一長即便是不想造反的藩王都會生出異心。
    蘇錦樓傲然臨立,豪氣縱橫,他轉身直視王永風,目光中帶著篤定,談及江山二字似乎與吃飯喝水沒什麽兩樣,“他周家人將前朝的天下奪了過來,為何我蘇錦樓不能取而代之?不過是江山而已,”蘇錦樓眼中充滿了勢在必得之色,似是詢問又似是在自言自語,“我奪了,又如何?”
    王永風心知攔不住蘇錦樓,況且在他的內心深處也不想阻攔,“你且去吧,自古以來王朝更迭,江山易主,世事山河均會變遷,若你成功問鼎,望你善待天下百姓,若你失敗,”王永風拂了拂衣袖,頗為灑脫,“不過是陪你共赴黃泉而已,沒什麽好擔心的。”
    文人重風骨重氣節,王永風從小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耳濡目染,均是維護大慶正統,現在他對蘇錦樓的問鼎之路予以理解和支持,算是頗為難得了。
    蘇錦樓對王永風深深一拜,“多謝先生。”
    蘇錦樓向來不愛賭咒立誓,他是個做多於說的人,因而除了表示感謝外他並未說什麽必會成功問鼎之類的誓言,反正過了明天一切自會見分曉。
    王永風凝視著蘇錦樓高大威嚴身影,記憶裏那個初次相見坐立不安的小子竟已成長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或許他王家還真能出一個開國皇帝。
    蘇錦樓回到房間,見王文珺正對著燭火怔怔出神,緩步走過去從身後擁抱住了她,王文珺回神,微微放鬆了僵直的脊背,緩緩的靠在了蘇錦樓的懷裏。
    “回來了就安歇吧,白天一路上奔波勞碌,定是十分疲乏,還是早些休息為好。”
    蘇錦樓用下巴蹭了蹭王文珺的臉頰,“你這麽聰明,定是猜到我要做什麽,就沒什麽想問的嗎?”
    王文珺微微一笑,麵容在燭火的照耀下顯得越發溫婉,對於蘇錦樓的詢問她一言不發,隻輕輕的搖了搖頭。
    蘇錦樓把懷中的人摟得越發緊了,“怕嗎?”
    王文珺又一次搖頭,“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沒什麽可怕的。”
    “那,要是我受了重傷半身不遂,亦或是如沈寧一般永遠無法蘇醒呢?”
    王文珺想也不想的回道,“那我就照顧你一輩子。”
    蘇錦樓眸中溢滿了溫柔,周身散發著濃濃的愛意,“一輩子啊,我可舍不得,我既娶了你便是要讓你衣食無憂快樂舒心,怎可拖累你一輩子?”
    “拖累?”王文珺依戀的蹭了蹭蘇錦樓的肩膀,“當初是我選擇了你,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不會覺得拖累。”
    蘇錦樓仿佛又回到了當初他向先生匯報三年大比結果的那一天,當時他剛進了王家大門就被文珺攔住了去路,那三聲孤注一擲“可願娶我”的詢問至今仍在耳邊回響。
    那時,自己在想什麽呢?
    當時他在想,這女子口味有些獨特,怎的就偏偏看上自己這個一無是處的小子呢?後來也不知文珺怎麽做的,竟然說服了先生和師娘同意兩家的婚事,那時他就暗自決定此生絕不辜負文珺。
    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世上有多少夫妻能夠患難與共坦然麵對生死?能娶文珺為妻,是他蘇錦樓今生之幸。
    這一晚,蘇錦樓與王文珺緊緊相擁,享受著這寧靜而溫馨的時光,一夜好眠。
    第二天,蘇家人忙著收拾行李,蘇錦樓並未對蘇家人透露他要做的事情,這並不是擔心蘇家人不願和他共赴生死而背叛他,而是純粹覺得沒有必要。
    若是他坐以待斃,欣然赴死,以涼王的性子必會斬草除根,蘇家人一個都活不成,倘若他問鼎失敗,老蘇家人同樣要和自己一起去見閻王,若是成功殺了涼王,那麽老蘇家人必然也能看出來自己的目的了。
    過早的將事情告訴他們,除了讓他們徒增擔憂外沒有任何益處,不若就像現在這樣,瞞著他們,讓他們開開心心收拾行李準備回村,反正等到午時過後,一切風雨都會停息。
    劉氏腳下生風,激動的快要飛起,人家都說她能住進王府是天大的福氣,是老蘇家祖墳冒了青煙,她原本也覺得如此,這裏可是王府啊,王府是王爺住的地方,王爺是誰?是皇帝的兒子!
    劉氏已是知天命的年紀,長這麽大連個縣令都沒見過,更別提王爺了,如今能見到活的王爺,給她激動得三天沒睡好一個安穩覺,後來到了王府再一打聽,三郎竟然去青州平叛了,這一消息把劉氏駭得差點失了魂。
    她成日裏求神拜佛祈求老天爺保佑三郎平安無事,至於先前對王爺生出的好奇心是丁點也見不著了,王爺什麽的哪有自家兒子重要啊。
    她日盼夜盼望眼欲穿,終於把兒子給盼回來了,兒子還說涼王已經允了他辭官回鄉,這可真是天大的喜訊,劉氏一大早就忙裏忙外收拾行李,恨不得包袱一卷立馬跑路。
    這涼王忒不是個玩意兒,她家三郎是文人,怎可去幹打打殺殺的事?幸好三郎平安無事的回來了,要不然就算拚著這條老命她都得為三郎報仇。
    如今涼王允了三郎的請辭,她得趕快抓緊時間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這倒黴催的地方誰來誰倒黴,當初她有多期待來這涼州城,如今就有多迫不及待的想要逃離。
    “蘇將軍,王爺得知您要啟程回家,特意設宴為您餞別。”
    沒待蘇錦樓說話,劉氏憑著直覺毫不猶豫的拒絕道,“都要走了,還餞別個啥?我們是鄉下人不講究那些餞別宴,眼瞧著天色不早了,我還想著在天黑之前趕到溧陽呢,我家三郎就不去赴宴了。”
    傳話的小廝麵色不變,聽完劉氏的話後十分平靜的對蘇錦樓說道,“還請蘇將軍不要辜負王爺的好意。”說完還意有所指的瞧了瞧蘇錦樓的家人。
    劉氏心有不安,她豎起眉毛指著小廝,“你這人咋聽不懂人話……”
    “娘,”蘇錦樓握住了劉氏的手,製止了劉氏將要說出口的話,“王爺好意我怎可怠慢?你在這裏收拾行李,我去去就來。”
    “三郎,”劉氏想要阻止,她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做,但自昨天起她一直心驚肉跳,總有一種風雨欲來的緊迫感。
    蘇錦樓拍了拍劉氏的手,“放心!”
    他剛想隨小廝一同離去,不曾想左右臂膀分別被一隻手拽住了,王文珺居於蘇錦樓右邊,晶亮的眼眸深處盡是不舍,她一眨不眨的瞧著蘇錦樓,仿佛要將眼前這個男人永遠印入心底。
    而另一隻手的主人就是小蘇環了,他已經十二歲了,個頭竄得老高,隻比蘇錦樓矮一個頭,近年來受王永風的教導,早已不是往日裏隻字不識的無知小子,他並未猜到蘇錦樓將要做的事,隻知蘇錦樓這一去十分危險,很有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爹爹,你,萬萬保重!”
    蘇環想要阻止,但他卻明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涼王之命不可違逆,以目前的形勢來說,隻能讓爹爹去赴這趟鴻門宴,蘇環的左手藏在衣袖裏攥得生疼,心裏前所未有的渴望權力。
    “放心吧,”蘇錦樓伸手握住了王文珺與蘇環的手,“我去去就回。”
    王文珺與蘇環相視一眼,同時點頭回道,“我們等你。”
    蘇錦樓頭也不回的跟著小廝前往設宴之地,剛到了門口,有一仆人上前行禮,“蘇將軍,還請解下佩刀。”
    蘇錦樓嘴角勾了勾,也不為難這個下人,從善如流的將刀交給了這人,“這刀跟著我征戰沙場,你可得好好看護,待會兒我還要回來取的。”
    這仆人心裏暗自鬆了一口氣,原以為索要佩刀會激怒蘇錦樓,不曾想蘇錦樓不僅沒有傷他,還主動把刀交給他。
    心下感激,竟鬼使神差的道了一句,“將軍,還請小心。”這話剛說完,先前領蘇錦樓過來的小廝立馬警告似的看了仆人一眼,又催促蘇錦樓道,“將軍還是快些進去吧,莫讓王爺久等。”
    蘇錦樓看了看臨空而掛的太陽,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今天,果真是個好日子。”
    這麽好的天氣,最適合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