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百裏明燈,誓言之美(莊墨篇)
字數:8243 加入書籤
,最快更新君權為上 !
秋去冬來,時間過得似乎格外的快。
屋子裏的火爐燒的劈啪的作響,莊墨從睡夢中虛弱的睜開眼皮,身體傳來的陣陣疼痛,才能讓他有些知覺,他看向身旁在為他把著脈象的鄭南星,沙著嗓音問道:“我這是,又睡了幾日了?”
“算上今日,已經是第七日了。”
“好像睡著的時間,又久了一些啊。”他這段時間總是覺得自己身子乏的厲害,有時候一閉眼便能睡上好幾日。而他自己就那樣看著自己從一開始的一日,兩日,三日,直至現在的七日。
睡著的時間越來越久,而睜眼說話的時間……已經寥寥無幾。
外間似乎有鞭炮的聲音遙遙傳來,劈裏啪啦的。
莊墨輕聲問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今晚小年夜,村上的人已經開始在做孔明燈許願了。”
“真快啊,馬上就要除夕了呢。”
“莊先生,莊先生。”
門外有人輕聲喊道,莊墨記得這個聲音,是小寶的娘親。
果然,待阿寶將人領進來後,小寶的娘親一手捧著還在冒著熱氣的瓷碗,一手牽著胖嘟嘟的小寶,笑著對莊墨道:“今日是小年夜,我家包了餃子,便給先生你們送了一些,還是熱乎著呢,你們三個就趁熱吃一點。”
阿寶接過,笑道:“謝謝嬸子了。”
“客氣啥,都是鄰裏鄰居的,這個地方窮鄉僻壤的,鮮少有人來,莊先生能夠在此住下,還教會了小寶識了不少的字,也該是我家來謝謝你們。”她看了看莊墨虛弱的神色,關切道:“眼下正是寒冬之際,莊先生身子弱,也該多休息休息,我就不多打擾了。”
“等一下。”
在她即將帶著小寶離去時,莊墨出聲喚道,他撐著身子坐起,半倚在床頭,在屋子裏眾人的注視下,他開口問道:“嬸子可否幫忙做件衣裳?”
******
除夕這一日,莊墨是在酉時過了大半才醒來,身子越來越飄,就連呼吸聲也逐漸的困難,他在床上躺著,聽了好大一會兒外間的鞭炮聲,方偏過頭去問一旁候著的阿寶:“除夕了嗎?”
阿寶點頭,見莊墨撐著身子要坐起,他連忙扶著道:“先生還是躺著吧。”
莊墨搖頭,“不了。”他語氣微頓,輕聲問道:“前些時日托小寶娘親做的衣裳,可曾送過來了?”
阿寶忙轉身至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打開蓋子,走至莊墨的麵前道:“已經做好了,是今早上剛送過來的。”
莊墨看了看,輕聲道:“幫我收起來吧。”
“先生不穿嗎?”
莊墨搖頭。
今年除夕的夜色,極好,那一輪明月猶如一個小船一樣,高高掛在空中,朵朵繁星點綴,真是美麗極了。
還有,那不遠處緩緩上升的孔明燈,一如天空中閃亮的星一般,承載著人的願望,像是要升至月宮中。
阿寶道:“前些時日,我閑著無事,與鄭大夫一起做了許多了孔明燈,先生想不想放燈,許個願?”
莊墨點頭。
阿寶很快的與鄭南星一起將前些時日做好的孔明燈拿了出來,一隻隻孔明燈苒苒升起時,莊墨突然間想起了第一次為高仙庸過生辰的場景。
“馬上就是我的生辰了,倒是很想念那碗長壽麵了。”
“那往後,我們兩個一起過生辰,煮兩晚長壽麵,還要一起放花燈許願。”
過往的一幕幕就那樣全部的湧現在腦海內,仿若就發生在昨日,莊墨輕聲喚道:“阿寶,隨我一同進廚房吧。”
“先生要進廚房做什麽?”
“我想吃麵了。”
這一晚,莊墨笨拙的,煮了兩碗長壽麵,當那兩碗象征長壽意義的麵擺放在他麵前時,他輕輕的將其中的一碗推至對麵,輕聲道了聲:“吃吧。”
莊墨的食欲在今天出乎意料的好,整整吃下了一碗長壽麵,阿寶見狀對鄭南星喜道:“先生今日愈發的精神了,連食欲也增進了不少,你說先生的病,是不是快好了。”
鄭南星站在那裏,目光緊緊的盯著屋子內那抹瘦弱的身影,久久未動。莊墨的這種突然的反應,阿寶不知,他又怎能不知?
怕是……回光返照吧……
鄭南星輕走上前問道:“先生可覺得累不?要不要休息一下?”
莊墨笑著拒絕了,又出去放了孔明燈,而後才上床歇息。
他早早的打發了阿寶與鄭南星,在屋子裏隻剩他一人的時候,他撐著身子坐起,然後下了床,走至一旁的桌前,輕打開了桌子上那個包裝精致的盒子。
盒子裏頭放著的,正是他托小寶的娘親做的新衣裳,那是一件大紅色的喜服,上頭金絲繡成的圖案,在燭光的映照下,發出陣陣的金色光芒。
他將衣服拿了出來,笨拙的換上了喜服,莊墨鮮少穿這樣豔麗的顏色,他二十多年的生涯中,總共有兩次穿這樣子鮮紅的顏色。
一次是在他與顏初雪的婚禮上,
這是第二次,也是他此生最後一次。
衣服穿好之後,他又從一旁拿起兩個紅色的蠟燭點燃,蠟燭放置在桌子正中間,他站在那裏看了一會,才緩緩的跪了下去。
阿庸……
虎寒關時,你說過會娶我的。
我也一直在等……
隻是……現在……
我等不及了……
不過沒有關係啊……
在我臨走的那一刻……
我還是嫁給了你……
雖然……對麵的不是你……
我就當是你了……
外間眾人所放的孔明燈還都飄散在天際,宛若一隻隻閃亮的明星,遮住了天際,仿若有百裏那麽的遠。
百裏明燈飄飄蕩蕩,就像是在對於他的成親,做出祝福一樣,好看極了。
隻是這些,屋子裏的他都已經看不到了,因為在最後的一拜之後,那一抹鮮紅色的身影,就再也沒有起來……
他這個人啊,經曆過太多的大風大浪,看過世間太多的浮起沉落,他自以為自己重活了一世,心頭唯一剩下的隻有仇恨,可是上蒼卻偏偏讓他遇到了他。
那個一襲玄衣的少年,斑斑雪花飄落在身,就那樣不經意間走入了他的心。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他悸動的?
像是蓉城流水亭的那次共彈?又好像是他在太子府上遭受高仙鈺毒手的那次?又或是生辰那日?亦或是與他相處中的點點滴滴,逐漸開始對他心生愛慕之情?
錯的,這些都是錯的。
莊墨他清清楚楚的記得,從那一次無意間見到幼年時的高仙庸,以自己微薄的身體大戰狼時的情景,那之後,高仙庸的麵容,便總會在不經意間浮現在腦海。
不管是之後秦淮所畫的畫像,還是蓉城的相見,就連浮生堂內那淡淡的一撇,不可否認的是,當時的他,心頭便已經開始了悸動。
這種悸動,便是一見鍾情。
他清冷少年,將自己內心的這種情感隱藏的極好,就連生辰那一日,高仙庸對於他第一次做的親密舉動,他沉迷其中,想要就那樣去不管不顧的回應他的動作,他的情感,然而,他究竟還是抑製住了。
那一晚,高仙庸搬回房間後,他就那樣側身躺在床的最裏端,看著空無一人的另一半,他貪戀著唇角還停留他的那一絲氣息,整整一夜未曾閉眼。
世間多少癡情人兒,為了情,為了愛,做了多少讓人無法去理解的事情?花伶為了季文軒,殺害沈仁昌,而後投湖一事,他記得那一日,他與高仙庸走在街道上,高仙庸對他說過:若是有朝一日,我入戰場沒有回來,不管我是死是活,你可不要像花伶那樣,傻傻的為我報仇。
當時他回答的是:“不會。”
多麽決絕堅定的話語,當時一定讓高仙庸的心產生了別樣的情緒,可是當時的他又不能不這樣回答。
因為那時的他,除了高仙庸之外,還有那滿腹的仇恨要報。
說來也是可笑,明明當初他回答的是那麽的決絕堅定,可是在真的得知高仙庸去往夷洲城打仗時,在得知高仙庸有危險的時刻,那一刻他所想的竟然全部都是陪著他,幫助他脫離困境,而不是自己一直以來堅守的複仇。
在高仙庸為了旁人,將他推開,他就還是那樣,義無反顧的不顧自身的危險,選擇去追隨他,直至最後他得知高仙庸困在虎寒關時,他才恍然間失了分寸。
當時,高仙庸已死的消息,鋪天蓋地的傳來,所有人都相信,高仙庸已經死了,絕無生還的可能,唯有他是不信的,他不信,他心頭的那個他,就那樣沒有給他留下一句話,便輕言的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他。
拖著病弱的身子,翻了那麽多具的屍體,隻為了找到他,與他相擁在一起,彼此之間感受那僅留的一絲溫存。
瘋狂嗎?
所有人都說瘋狂,就連高仙庸都覺得他的舉動太過傻,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哪怕是他自己報仇無望,他也要陪在高仙庸身邊,即便是與他一起就那樣死去,他也甘之如飴。
或許,沒有虎寒關的那次瀕臨死亡的談話,在助高仙庸登上那至高之位後,在落青那一番語重心長的勸詞之下,他還能強迫自己抽身而退。然而,那一句:等我出去,娶你可好?簡短的一句,便讓他一直癡傻等到最後。
高仙庸曾經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你總是能夠明白自己心中所想,這樣真好。”
是好,可也是不好的。
就一如之後的他來說,明明知道他自己所想要的,是不能的,是世人不許的,可還是一直傻傻的去等。
他成就了高仙庸,一步步的給了高仙庸至高的地位,世人都說他是風流奇才,然而,那之後即將發生的一切,他身旁的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也都旁敲側擊的敲打他,可是唯有他自己一人,深在局中迷失了自己,不願去相信。
聆風閣突遭變故時,他還尚沒有聯想到這一切與高仙庸有何關係,直至顏初雪從城樓那麽一跳,失了她的性命,也讓他猛然間發現,所有的一切源泉,或許都是來至宮內。
他暗中在宮內查了那麽多,一直不願相信這些事情中會有高仙庸的插足,然而在高仙庸將手伸向止靈時,他這才悲催的發現,他從前所堅守的一切,都變換了味道。
高仙庸因為那心頭的醋意與對莊墨無端的揣測,選擇滅了止靈,這同多年前,高仙庸的父王因為猜忌之心而殺害他一家有什麽區別?
也許是在那一刻,他才恍然間明白,所謂的君王之心,無論是誰坐上那高位,都是一樣的……
可是,那時已經晚了……
知道他身份的高仙庸,那一天雙手緊緊禁錮著他的下巴,雖然控製了力道,但是疼的緊,是心疼……
然而,當高仙庸俯在他的麵前,那雙從前溫情的眼眸,如今飽含的是諸多的諷刺,而後他咬牙對他說出:“你為了留在我的身邊,讓我幫你完成你複仇的計劃,在我身邊的日子,曲意逢迎,與我同榻而眠,每一晚主動在我身下承受著我的恩澤的日子,現在想來,還真的讓人惡心啊。”
那入目便對上的刺眼諷刺,以及那傷人的話語,就像是有人在拿著刀,一點點的剜著他的心頭肉,那心底的血,滴滿了心頭,直至蔓延出來。
他在他身邊,所堅守的一切,原來隻換取了‘惡心’這兩個字。
就一如他自己所說的一樣,從一開始他便是懷著複仇的目的接近高仙庸,將高仙庸作為了他複仇的一個棋子,不管他為了這顆棋子做了多少,也不管他對這顆棋子生了什麽樣的情愫,利用了便是利用了,錯了便是錯了,他沒有資格去質疑高仙庸的憤怒,更加沒有資格去多說什麽。
他錯了,一切的源泉從一開始就是錯了的,隻是彌補這個錯誤的代價,若是拿他身邊人的性命去換,他寧願從一開始便不要開始。
所以,他後悔了……
那一天,那樣大的雨,高仙庸就俯在他的身前,哭的猶如一個孩子一樣,而他,從前是最見不得他哭的,可是他還是向他說出了他‘後悔了’這三個字,求高仙庸放他走。
他知道,高仙庸一定會放他走的。
因為君無戲言。
因為,那之前他俯在他的耳邊,輕聲說出:“若有朝一日,你為你所做的事情後悔了,你告訴我,我會放你走。”
更是因為他知道,若是高仙庸強行將他留在宮內,那麽他對於他最後所剩下的,唯有那滿滿的恨意……
他與高仙庸之間啊:
到頭來記憶最深刻的,無非是高仙庸對他說的‘惡心’二字,而他留給高仙庸的呢,也唯有‘後悔了’這三個字。
或許,許多年之後,世間的人呐,在聽到莊墨這個名字時,依舊隻知道他是風詞書院的那個清風少年,彈得一手的絕世好琴,談笑間可以改變世間風雲,一襲青衫風流,成就了高仙庸這個奇才少年。
他是個傳奇佳話,就像是高高在上不染凡塵的聖人,讓人心生仰望。
然而,在眾人將他神話了的時刻,卻都忘卻了,他——亦不過是個凡人罷了。
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高興會笑,難過會哭。
他也如同世間所有的人一樣,一聲啼哭來到這個世界上,在這個世界上走了短短的二十遭,經曆過大風大浪,卻最終懷揣著滿滿的遺憾離開這個世界。
一如他輕輕的來,
又悄無聲息的離去,
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來的,唯有那一世的傳奇……
而佳話,獨獨留在那一人心中……
最後,插一句我這個親娘為兒子操心的話:
阿庸,你不知道,他此生最輕淺的念想,無非是想陪著你一起看朝陽升起跌落,看盡世間沉浮起落,陪著你一起慢慢變老。
我相信,來世,你們一定會再遇到,那時候你一定在他最美的年華,與他相遇,執他之手,帶他看盡世間芳華。
來世,請你善良!!!
哼!你個大豬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