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隔了半條街的白家賀禮整整拉了三車，放在一眾禮單中卻也不甚起眼。

    趙府的大門前，洋人的汽車、送禮的馬車還有一眾蹲在牆根抽煙的人力車，交相輝映卻又是說不出的可笑。

    那照著宋代親王的規製建的厚重府門，可跨過了那道門檻，內裏卻是西洋的花園，本該是小橋流水、奇石花草的一步一景，如今則是分外開闊的草坪噴泉，西洋風格的小洋樓更是分外的顯眼。

    白采薇的眉頭狠狠的皺了一下，麵上卻已掛上了得體的微笑，走在白老爺子身側，隻見自己祖父突然頓住了腳步，放低了聲音道：“看見了嗎，站在花壇邊的那個是吳大學士的長孫。”

    “他身邊的那個，是江總督的外甥。”

    “來，采薇，往這邊看，看到了嗎，樓前麵的那個和小廝說話的，他父親可是名滿天下的……”

    白采薇看著這一園子穿著長袍，拖著大辮子，滿嘴的八股文章、唐詩宋詞十三經，自己祖父口中的青年才俊，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一邊向前走一邊低聲道：“祖父，科舉廢了好幾年了……若是這些人還隻知道說這些東西，不知變通，於國於家又有什麽用？”

    白老爺子聽見這話臉色變了變，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

    “祖父，世道要變了。”

    “不許胡說！”白老爺子狠狠皺緊了眉頭，低聲對白采薇道：“我送你去學校，是為了讓你有知識明事理，不是讓你……”

    白老爺子說教的聲音猛然頓住，盯著趙家屋內正迎客的人，花白的胡子輕顫，半晌才道：“莫不是還魂了……像……太像了……”

    隻見那人穿著一身長袍，腦後綴著根辮子，剛跟總督的管家相互見了個禮，一轉身便跟洋人握了手，看著像是剛過而立之年，卻自有一副老成的氣勢。

    走在一側的白衡見白老爺子停下，以為他在探究此人身份，便上前一步對自己父親小聲道：“這是趙家的舅父，自小趙少爺的父母意外過世之後，趙家的一切都由這位打點。”

    “舅父？”回過神來的白老爺子冷笑一聲，抬腳向前走去，在視線對上的一刻，兩人皆又愣了神，這次倒是那人先回了神，率先見了個禮，笑道：“早聽聞京城商會的白會長到訪，不曾遠迎，實在失禮。”

    白衡和白采薇剛回了個禮，便聽自家老爺子道：“你認識我是應該，可我也識得你，你可是姓聶？”

    那人微微一愣，似是沒想到白老爺子會如此問，便鄭重道：“正是。晚輩聶幽，不知晚輩何時與您打過照麵？”

    “你自然沒有。”白老爺子順手接過了趙家小廝端來的一杯茶，又隨手遞向了自己兒子，才接著道：“你與你父親倒是長得像。我認識你父親的時候，他還隻是個跟在趙琰身後端茶倒水的管家奴才。如今聽你自稱趙家的舅父，怎麽，你爹何時有了一兒一女，還將這女兒嫁到了趙家當夫人？倒是好本事。”

    聶幽輕輕歎了口氣，看向白老爺子的目光卻帶上了幾分莫名的情緒，白采薇伸手小小的拽了拽自家祖父的袖子，卻沒想到一貫疼愛自己的祖父卻理也沒理，死死的盯著眼前人，似是閑談又是告誡，道：“奴才便永遠都是奴才，就算一朝翻身也不能在主人家裏置喙。我是白家的當家人，你還不配站在這裏，叫你家少主人來與我說話。”

    一旁的洋人被女伴挽著，聽得不甚明白，卻也聽懂了那一句‘少主人’，便附和道：“對，聶，趙呢？”

    看似熱鬧的趙府，來的客人彼此之間推杯換盞，倒是都豎著耳朵耳聽八方，如今那一句怪腔怪調的國語，自然引來不少人的側目，早就著急見正主的諸位紛紛站起身道：“白會長所言有理，還請趙公子一敘。”

    “我家小少爺初到京城，偶感風寒身體不適，唯恐過了病氣給各位……”

    “哼，過了病氣？老夫活到這個年紀，連妖魔鬼怪都不怕還怕什麽病氣。”白老爺子的手摩挲著自己的拐杖，又從自家兒子手中拽出了自己的袖子，冷冷道：“況且，我隻知趙家有姓聶的奴仆，從不知有姓聶的舅父，莫不是有人想攬了這趙家的大權。老夫年輕時受過趙老爺子的點化，這小趙少爺也算是我的晚輩，自然要照拂一二，聶先生，你可別記恨我說話不留情麵。”(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