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個跑路的和一群跑路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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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德城的混亂是從山海關之戰開始,赤峰失陷後到了頂峰。
    湯主席也有頂頭的上司,上司又有上司,還有來自全國各方的壓力,所以老早就吆喝要堅決抗日,保衛熱河,保衛承德。
    他一邊吆喝,一邊張羅,回頭一看真是糟糕透頂,手底下的人跟著他混得好,家當都挺足,不像以前窮嗖嗖的,要賣命的一個沒有,要跑路都挺在行,鬼子真動了手,誰都擋不了。
    湯主席從平津征集大批汽車,又截扣了軍車240多輛,把全部家當和寶貝鴉片運往天津租界,好一個浩浩蕩蕩,氣勢如虹,把一路上當兵的軍爺窮鬼們都看傻了眼。
    鬼子都打到麵前來了,敢情軍餉還沒發呢!
    領頭的跑得快,底下的人沒他這麽有家當,跑得自然更快。一轉眼承德城大小官跑了個精光,隻剩下幾個窮光蛋聽天由命。
    張大帥的盟兄弟,另一個張大帥帶著華北軍第二集團軍來了承德,一看人心惶惶沒法救,隻好從承德移駐古北口。
    大軍一動,老百姓都當承德被放棄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湯主席跑的時候捎上了朱胖子和自己的各種神駿,隻是朱胖子隻記得自己逃命,根本沒想起來馬廄角落裏還有一個成天不受管束醉醺醺的章文龍和王大雀。
    王寶善起床打更的時候,承德城跑得快的已經去到多少裏地外,就剩下跑得慢的在大呼小叫,這個舍不得那個丟不下。
    看著眾人狼狽模樣,王寶善摸遍全身上下,突然覺得一個子不剩下的日子挺滋潤。
    沒家當,也不怕土匪鬼子漢奸搶掠,鬼子喊不出中國話“天幹物燥小心火燭”,來承德還不得找中國人打更,再者聽說領頭的張司令當窮漢的時候還跟他一塊喝過酒呢。
    王寶善提著燈籠拎著打狗棍搜尋一圈,到底還是認清一個事實,承德城不保,最好的選擇是包袱款款逃命,不管土匪還是鬼子漢奸,上哪都得先殺幾個窮漢立威,讓有錢人為了活命趕緊貢獻出所有家當。
    他並不著急跑路,所以,站在亂哄哄的人流當中,犯了老毛病,手腳跟不上腦子,腦子跟不上嘴,喊了幾聲“天幹物燥……”,又開始發愣。
    一個驚恐的男聲響起,“快跑啊!鬼子打過來了!”
    王寶善大驚失色,連燈籠掉了都顧不得了。
    今年剛收的草料清香撲鼻,章文龍躺在上麵呼呼大睡,最近靠著英俊瀟灑的王大雀賺了不少錢,連續幾天酒都喝得挺痛快。
    王大雀拱了拱他的手,他順手摸了摸馬,抓了一把草遞給它。
    這些動作無比自然嫻熟,一人一馬配合了不知多少遍。
    跟以往不同的是,王大雀沒有接,而是持續地拱著他的手和身體。
    章文龍終於睜開眼睛,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王寶善揮舞著雙手大喊,“老弟,鬼子打過來了,快跑啊!”
    章文龍茫然搖頭,王大雀在他身上拚命地蹭,不時刨地。
    他不禁樂了,馬比他還著急跑路,這是什麽世道。
    王寶善已經跑到近前,一把將他拖起來,拍了拍馬,因為當半個兒子養的,權當它什麽都懂,“大雀,你們爺倆趕緊走!”
    王大雀呼哧呼哧答應著。
    章文龍醒悟過來,“大哥,那你呢?”
    “別磨磨蹭蹭,這是你的包袱,趕快逃命去吧!”
    “等等,咱們不是說好一起走嗎?”
    “誰跟你一起走,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王寶善笑容滿麵,眼睛發著光。
    那是見到富春閣美人的光!
    章文龍權當他想媳婦想瘋了,抓著他腦袋直搖,仿佛要從裏麵搖出八斤八兩的酒來。
    王寶善認了真,製止他的蠢動作,大笑道:“都跑路了,大家都跑路了,就剩你一個,你趕緊跑,我發了財再叫你回來!”
    他打的一手好算盤,章文龍和王大雀挺顯眼,在城裏十分危險,等他撈到一官半職再把兩個叫回來享福也不遲。
    章文龍困得不行,懶得跟他再廢話,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往馬背上一趴,以後的路交給王大雀來走。
    走著走著就到了城門,黃瞎子舍不得卦攤子,用章文龍帶著小孩們做的小車拖著拆完了的一堆木頭和小板凳貼著牆根向前挪。
    王大雀走到他身邊噴了噴粗氣,黃瞎子氣不過,跟章文龍瞪眼珠子。
    章文龍還是沒醒,絲毫沒理解這赤裸裸的威脅,黃瞎子無可奈何,一棍子把章文龍敲醒,擰著他耳朵大聲道:“八大處的貪官汙吏搶先跑了,湯大帥馱了四百萬大洋上路跑,肯定撒得一路上到處都是,你趕緊跟著去,撿到了也就是你的。”
    一聽到大洋,章文龍眼皮子終於翻了翻,有了幾分生氣。
    “你怎麽知道?”
    黃瞎子來了勁,撚須神秘一笑,“我會算!”
    他要會算,難道就不能算出自己得挨多少頓餓,能不能算出下一頓飯在哪。
    章文龍隻是犯困,人還沒犯蠢,哈哈大笑,“上馬吧!”
    王大雀不服氣地打了個響鼻。
    黃瞎子可不敢跟畜生較勁,嘿嘿擺手,“我算出來了,我八字跟你這大雀犯衝,騎不得。”
    章文龍覺得他很有眼力見,拍拍王大雀準備繼續睡夢中的逃亡之旅。
    黃瞎子拉住他,指著遠方,“你去古北口外四十裏地的雲霞城,那有人收你。”
    “收我幹什麽?”
    “你去就知道了。”
    “那你呢?”章文龍倒是一點也不擔心他,他活了一把年紀,本事大得很。
    “我嘛,當然要去我該去的地方。”
    黃瞎子撚這幾根山羊須須,倒是想最後跟他漂漂亮亮道個別,沒留神腳下一個趔趄,一頭撲倒在塵灰中。
    章文龍也沒法去扶他,王大雀確實跟黃瞎子八字不合,撒腿就跑。
    黃瞎子捶地痛罵,“王大雀你這畜生,我不過就是偷了你幾根胡蘿卜,你至於這麽記恨麽……”
    一人一馬開始跑路,接下來的事情也就由不得章文龍。
    王大雀倒是過得挺滋潤,長城內外到處都是吃的,章文龍飽一頓餓一頓,最後落得比承德城裏的黃瞎子還要淒慘三分。
    這不,他隨同王大雀顛過上山坡,又餓暈了。
    湯小妹帶著兩個熊大木和熊二本兩個兄弟跟著湯主席從承德城逃出來,為了烤好一隻野兔子跟大部隊走散了,馬也被人偷了兩匹,最後隻剩下一匹馬。
    馬自然是歸湯小妹騎著,馬馱了人已經夠嗆,加一根稻草也能垮。
    湯小妹也怕馬垮了沒得騎,趕著兩個熊兄弟抬上一隻大箱子,讓兩人吭哧吭哧跟在後麵。
    三人一馬走得相當艱難,想回天津,那必須得想別的辦法。
    也該他們走運,翻過一座山嶺,三人齊齊看見一匹漂亮得不像話的棗紅馬在吃草,馬膘肥體壯,馱兩個湯小妹都不成問題。
    除了馬上馱著一具髒兮兮的屍體有點礙眼之外,這就是天賜的神駿。
    湯小妹一聲令下,兩個熊兄弟抬了箱子,朝著棗紅馬直撲過去。
    湯小妹氣得跺腳,追上去一人一棍子,幸而兩人眼明手快,一個骨碌躲了過去,箱子掉了下來。
    湯小妹朝著棗紅馬一指,“先搶馬!蠢貨!”
    棗紅馬抬頭看了看他們,撒丫子就跑。
    這就是八條腿也追不上,何況兩人都餓著呢。
    兩個熊兄弟心有靈犀,交換一個眼色,扭頭就跑。
    比起去追馬,逃脫湯小妹的棍子此時此刻更加要緊,也更加容易。
    湯小妹怒吼聲聲,“站住!站住!”
    兩人跑得更快了,加上正好是下坡,兩人牽著手坐上淺草做的滑梯,加上人特別圓,一路滑溜到了山底下。
    湯小妹急忙上馬追趕,很快消失無蹤。
    王大雀看甩脫了追兵,慢慢走到木箱旁邊。
    遠處的馬蹄聲聲把他驚醒,一支散兵遊勇快馬加鞭從山坡的大道跑過去,揚起漫天灰土。
    也因為這些灰土,山坡下的人看不見王大雀和章文龍,而章文龍也沒瞧清楚這到底過去了多少人,隻聽見山穀裏回響著男人嘶啞的喊叫聲:
    “快跑啊,鬼子打到承德了……”
    馬蹄聲和喊叫聲漸行漸遠,章文龍下馬吃了幾根草補充體力,和王大雀碰了碰頭,嘟噥道:“跟我回天津吧,天津是好地方,我們一定能混口飯吃……”
    說實話,他說這些話心裏挺沒底,除了養馬他沒啥本事,去到天津隻能投奔老東家湯主席,如果湯主席不收的話,指不定就得挨餓,他自己餓兩天倒不打緊,就是怕餓著王大雀……
    不等他說完,王大雀好一陣呼哧呼哧,催促他趕緊走人。
    “別嚷別嚷,別讓人家看見,這麽大一個家夥,我得想想辦法。”
    章文龍隻當馬餓了,一邊倒騰箱子,一邊安撫王大雀。
    王大雀看他沒有伺候自己的想法,扭頭轉悠到草地上開吃,吃著吃著,把草地上一個東西推到他麵前。
    鑰匙!章文龍大喜過望,撿起鑰匙捅箱子的孔,王大雀挺不耐煩,一鼻子把箱子拱翻在地。
    章文龍呆若木雞,還以為自己來到西方極樂世界。
    箱子倒下來的時候翻開了,滿地的金銀財寶點綴在草地上,耀得天地萬物全都閃閃發光。
    章文龍抱著馬狠狠親了一口,一頭紮進箱子裏翻找。
    草正在冒尖尖的時候,嫩得很,看王大雀吃得美滋滋的,章文龍也拔了一把充饑,拿出一件衣服打開一看,嚇了一跳,這件都能裝下自己兩個。
    衣服雖好,王寶善不在就改不了,根本沒法穿。
    章文龍開發出衣服另外的用途,把幾件衣服捆紮成包袱,將金銀珠寶一股腦往包袱裏塞。
    等箱子清理完,他發現下麵是一套嶄新的軍裝和一個油紙包,忽而覺得軍裝有點麵熟,揣進懷裏,拆開油紙包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這是一張委任狀!
    委任狀上麵的照片,赫然就是他自己!
    他腦子裏頓時百鼓齊鳴,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發了半天呆,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天爺在跟他開玩笑。
    他向來是個隨遇而安的人,撓了半天頭,扒拉下這身臭烘烘的衣服,換上了新軍裝,背上裝滿金銀財寶的包袱,騎著馬在山崗眺望。
    夕陽染紅了天空,長城在崇山峻嶺間蜿蜒而去,世間最壯美的景觀莫過如此。
    章文龍轉身離去,留下嫋嫋餘音。
    “大雀,我們回天津過好日子!這輩子都不出來了!”
    王大雀發出歡快的嘶鳴,狂奔而去。
    “你們是雲霞鎮人?”
    “是的,我們母女都是,孩子她爸不是。”
    “明白了,你們這是回娘家省親。”
    “是的,帶孩子回去看看她舅。”
    “閨女這是還沒許人?”
    “我家就這個寶貝閨女,舍不得。”
    “那是那是,這麽個漂亮閨女給誰都舍不得,都說雲霞鎮出美人,我可算見識了真正的美人,不得了不得了……”
    隋月琴丟了一個警告的眼色給女兒,胡琴琴不得不忍著雞皮疙瘩繼續裝嬌滴滴的美人,跟趕車的臭烘烘男人繼續這種毫無營養又毛骨悚然的對話。
    長城腳下的雲霞鎮如此有名,讓她暗裏挺受用,明裏避之不及。
    雲霞鎮在密雲縣東北,是密雲縣和古北口之間的咽喉要地,離古北口40裏地,離密雲60裏。
    雲霞鎮是明朝初年為了古北口而建的城,最先不過是石南和石北兩個石頭砌成的堅固營城,作為屯兵戍守之用。
    隨著軍人和家眷的增加,營城不夠用,也確實住得不方便,人們漸漸朝著靠水之所修房子築路發展,搬到兩營城之間的白龍湖聚集而居,在此形成集鎮,又在集鎮的基礎上再修一個石頭城,命名為雲霞鎮,石南和石北兩個營城反倒荒廢下來。
    作為京畿東北的屏障,這座城平時是士兵訓練和軍需供給基地,戰時作為指揮中心,策應各口,特別是古北口的軍事活動。
    如果敵人突破長城防線,守軍就能退到二線防守,從古北到雲霞鎮一帶地勢險要,一路上處處皆可重兵攔阻,比如青龍山、北雄關、一夫關、閻王關、黑峪關等等,加上石北路營城、石南路營城、白馬關等長城各要隘分布密集,屯兵設防不在話下。
    然而,作為平津的鎖匙,這裏一旦失陷,平津無險可守。
    這裏城內有湖,城外有河,整座城是建在潮河河畔,一座四四方方的石頭城,間或也有關帝廟等土木建築。
    太平盛世,軍士有的是閑工夫,開鑿出一條水渠引水入城,環繞白龍湖形成一個蓄水的雙重保險。城內在四方開了東南西北四門,東南北三門有甕城城門,西門沒有甕城,城門外除了潮河之外,還有淺淺護城河一條,石橋一座,稱為雲霞橋。
    城內隨門設街,因而形成十字街道,分別稱為東南西北大街,設有營房、常平倉房、縣衙、文廟等設施,城外還有校軍場,跑馬場等作練兵之用。
    和平日久,商販百姓逐年增加,大家入城之後各司其職,而周圍村莊從無到有,越來越多的百姓遷徙到這裏來落地生根,農閑時參與訓練,農忙時生產,因有一片種什麽長什麽的肥沃大平原,這一帶村莊種菜出了名,菜蔬不僅供應雲霞鎮,也遠至密雲和承德等地。
    雲霞鎮有山有水,因為有蜿蜒在崇山峻嶺之間的長城作為背景,有世上最壯闊美麗的雲霞。
    與雲霞對應的,是春夏之際平原上一望無際的花海,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大小花朵,各種想象不到的顏色應有盡有,且生命力頑強,一年年延伸開來,鋪滿了長城內外。
    山好水好雲霞好,加上各種天真綺麗,頗有幾分爛漫色彩的地名,找活路的看稀奇的紛至遝來,人來得多,留下來的也多,慢慢有了雲霞出美人的說法。
    出美人這種事情誰不喜歡,大家也不管真美假美,一個個拍了胸脯美滋滋認下來,雲霞鎮人不管走到哪裏,麵上都多幾分美人窩自帶的光環。
    如果不好看,那也情有可原,堅固如長城還經常有個豁口呢。
    雲霞鎮雖小,五髒俱全,目前的鎮長由湯主席派駐,是湯部手下的廚子孫望海通過賄賂得的官,除了吃喝平時不管閑事,鎮上事務都由商會會長隋月關把持。
    商會也有一隊人和槍,包括隊長統共12個人,由大家出資養著,維護治安消防滅火全由他們管著,錢不多,官不大,事情可不少,因而沒多少人願幹,由隋月關自己掏錢自己招人,相當於隋家的私家護兵,現任隊長是隋月關新娶的小美人魏小憐之兄魏壯壯。
    當年胡一鳴跟隨販售皮毛的騾馬隊從雲霞鎮經過,和隋月琴一見鍾情,兩人原本定居北平做點小買賣度日,張大帥掌管東北,大力吸納人才謀求發展,胡一鳴和隋月琴夫妻就一塊去了奉天,把女兒丟給雲霞鎮的舅舅隋月關,直到8歲那年才把她接到身邊讀書。
    1931年東北淪陷,一家三口一路逃回關內,胡一鳴在天津開了貨棧,胡琴琴考上女警,隋月琴跟著女兒在北平生活。
    從密雲去雲霞還有六十裏地,在騾馬店隨便歇一晚上,明天就能到了。
    所謂近鄉情怯,或者說得抽空打好算盤,母女不約而同沉默下來,隋月琴忙著納鞋底做鞋子,胡琴琴忙著繡花,加上兩人都換了身樸素的土布衣裳,一路上恨不得一個子掰成兩個子花,跟平常的農家女子沒有絲毫區別。
    一路上嘴巴熱熱鬧鬧的車夫跟店東看起來挺熟,一下車就撇下兩人獨自鑽進店東住的小屋,兩人喝酒猜拳玩了一陣,相互攙扶著搖搖晃晃敲響母女倆房門。
    燈火明亮,隋月琴和胡琴琴交換一個眼色,都不肯起身開門。
    敲門變成了砸門,胡琴琴冷冷一笑起身應付,隋月琴轉身開始收拾行李。
    店東是個就快禿頭的中年漢子,剛剛喪偶,聽車夫一頓攛掇,心底火苗直往上躥,硬是用唾沫把頭頂幾根頭發捋到腦後,大搖大擺來提親。
    “胡嫂子,你看我兒女都長大了,隻想娶個好姑娘過過安穩日子……”
    店東大喇喇坐下來,剛剛開了個頭,胡琴琴一抬手,沒留神隋月琴比她還快,一巴掌就把她的手打了下去。
    胡琴琴白挨了一下,手背通紅,氣得霍然而起,衝著隋月琴瞪眼。
    隋月琴老實不客氣瞪了回去,“給老娘消停點!”
    胡琴琴桌子一拍,“你也不看看現在誰不消停!”
    店東囉嗦一氣,見沒人理他,急得雙手叉腰堵在門口,“胡嫂子,你們倒是給句話啊!”
    “不給!”胡琴琴柳眉倒豎。
    “不給可不行。”店東又抹了抹幾根頭發,笑裏藏著刀,“咱這麽大的店,兩個女人都留不住,說出去挺丟人。”
    隋月琴直歎氣,“當家的不在,我一個婦道人家也做不了主啊。”
    店東哈哈大笑,“不要緊不要緊,當家的不在更好啦!哎呀我的美人嫂子,你要是不嫌棄,我收了也不要緊。以後這個店都交給你們娘倆管,我每天喝點小酒就成了。”
    “不,我嫌棄得很!”隋月琴才向前躥了一步,胡琴琴眼明手快,一巴掌把隋月琴拍下來,報了剛剛一箭之仇。
    隋月琴到底是她親娘,可沒她這麽手重,加上氣得眼冒金星,一下子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我的小嫂子,不要激動嘛,這生意遲早都是你的……”
    店東衝上來準備把隋月琴扶起來,真是香風撲鼻,心旌蕩漾……有滿肚子的體己話要跟母女兩個美人講……
    店東突然沒了聲,因為眉心多了一把槍。
    槍很小,握在胡琴琴的手裏特別合適,好像她手裏的一根繡花針。
    誰也不知道她從哪裏變出來的,可以看出來,就連隋月琴也有些意外,一張嘴到現在還沒合攏。
    店東臉上像是開了染坊,好一個赤橙黃綠青藍紫,到底沒敢用腦袋證明這把槍的真偽,高高舉起手來。
    胡琴琴露出正經雲霞美人的嬌媚笑容,“這把小手槍叫做笑笑,我弄回來沒多久,您要不要當第一個試槍的幸運兒?”
    真中了槍,這可一點都不是幸運兒!店東腦袋變成了撥浪鼓,兩股戰戰,涕淚橫流。
    入夜,急促的馬蹄聲停在店門口,魏壯壯領著兩個背著長槍的黑衣漢子走來,衝著坐在正中吃飯的隋月琴和胡琴琴遙遙抱拳,“二位老板,我是隋會長派來接人的,請問哪位是隋會長的妹妹和外甥女?”
    隋月琴斜眼打量了一下,覺得這人長得高高大大,眉目憨厚,還挺順眼,衝著他招招手。
    魏壯壯連忙上前,“這位嫂子,您有什麽吩咐?”
    隋月琴衝著角落裏指了指,原來能說話的兩個車夫和店東都已經被綁上了。
    魏壯壯驚疑不定打量地上兩個粽子,一手朝著腰間的槍套掏去。
    “娘,別鬧了,走吧。”
    胡琴琴忍不住了,起身攔在魏壯壯麵前,“我大舅隋月關呢,他怎麽自己不來?”
    魏壯壯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表小姐,被她的美貌小小震了一下,又迅速恢複過來,“表小姐,東家沒說要來。”
    說實話,隋月琴和胡琴琴一點也不想被人大張旗鼓這麽迎回去,隋月琴這次回去還有事情要辦,而胡琴琴跟大舅有仇,根本不想去隋家。
    魏壯壯看兩人沒回音,還當人真生了氣,竭力擠出一個笑容,“要不我派人回去一趟,請他親自來迎二位?”
    “那倒不用!”隋月琴擺擺手,起身就走。
    胡琴琴起身把地上兩個粽子鬆了綁,轉身走了。
    魏壯壯把兩人恭恭敬敬請上馬車,由他親自來趕車,兩人終於滿意,車簾一放下就打起盹來。
    月光如水,馬蹄聲聲,車輪滾滾,母女四目相對,隋月琴迅速擰住胡琴琴的耳朵,勢必要讓自己每個字都傳達到位。
    “見到你舅舅,你可千萬記得,夾著尾巴做人!”
    自家女兒啥德性,她這個做母親的最清楚不過。
    女兒吃過胡二娘的奶,跟表哥大河打著架長大,還一手拉拔表弟小河長大,如今隋月關色迷心竅,老房子搬進一炮彈,說炸就炸,炸完還燒出個七色煙火來,把妻兒拋之腦後,人不見了也不上心……
    不管是不是炮仗脾氣,女兒肯放過他和那個狐狸精才有鬼。
    當然,就衝著嫂子辛辛苦苦把二琴奶大,她自己也不能輕饒了他們這對狗男女!
    胡琴琴衝著她擠擠眼睛,一掀車簾,先小小咳嗽一聲。
    她咳一聲,魏壯壯心頭抖一抖,還不敢回頭看人,悶聲道:“表小姐有何吩咐?”
    胡琴琴露出無比嬌羞的笑容,“魏大哥,我有點內急……”
    很快,魏壯壯和兩個護兵呆立路旁,車馬全無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