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來找麻煩和找辣椒炒肉的黃埔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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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團長!這都是什麽玩意!老子幹不了,你另請高明吧!”
    老遠就聽見蔡武陵在嚷嚷,胡琴琴手一抖,挖耳勺略微有點深了,章文龍敢怒不敢言,嘶嘶抽氣,一邊拍著炕,提醒她手底下是個大活人,不是塊漂亮裏脊肉。
    “趴下別動!”
    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章文龍利索地趴下來,屁股高高撅起,老老實實把自己當成一塊漂亮裏脊肉。
    對他來說,她這電閃雷鳴的狀態維持得實在太久了,想要回到西紅柿雞蛋麵夕陽紅的小日子,不管怎樣,都先得讓她把氣撒了。
    他小時候除了跟馬混,還喜歡跟在母親的屁股後麵瞎忙乎,母親做得一手的好菜,他耳聞目睹,手藝竟然也挺不錯。
    自己會做是一回事,為了享受坐在小院後門台階上漫天晚霞中吃軟飯的無邊幸福感,那還是得讓媳婦做。
    章文龍知道她煩著隋月琴的事情,這兩天一句話沒敢多說,啥事情也不敢幹,她讓吃就吃,讓滾就滾,讓趴下就趴下……覺得自己委屈到了頭發絲。
    不走的走了,說的是守承德的逃兵!
    該走的不走,說的就是隋月琴!
    這個丈母娘一回來就成天在外麵瞎晃,這不,剛剛又出門晃了老大一圈,今天一早才踩著朝霞提著個大袋子回來。
    而隋月關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成天跟孫鎮長胡十五他們紮堆,也不知道在忙啥。
    隋月琴早上一到家,隋月關就偷偷摸摸鑽進廂房,兩人頭碰頭嘀嘀咕咕,到現在還沒出來,很顯然是籌謀什麽大事,而且這大事就要到緊要關頭。
    他知道他們遇到難事,有胡琴琴在,他不敢作亂,就是覺得心裏憋屈。
    隋家兄妹都當章文龍是外人,他看似不想管別人的事情,其實心裏還是想管一管,一來想證明自己這個未來女婿有存在的價值和吃軟飯的資格,二來閑著也是閑著,像管承德城裏那些孤兒寡母和黃瞎子等流浪漢一樣,看別人遭著罪受著苦,他比自己挨餓挨打還難受。
    至於胡琴琴,她煩的確實是隋月琴的事情,她心思敏銳,早已猜到隋月琴想要管哥哥這攤事,接回胡二娘和小河。
    不是關係到自家的事情,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管,隋月琴就是這樣顧家護犢子的娘,所以胡琴琴這會她既怕隋月琴不聲不響走了,又怕她不走跑去冒險,一顆心七上八下,心煩意亂,啥也不想幹了。
    看他一臉可憐模樣,胡琴琴愣了愣,被他氣樂了,丟了挖耳勺子,抓起衣服簍子,裝模作樣給章文龍改一件春天穿的大褂子,用行動表示:第一,老娘惦記你呢,沒生你氣;第二,老娘心情不好,誰招的事情誰負責,不要煩老娘!
    女人的心啊海底針啊……這話一點沒說錯,章文龍看她不想理人,隻好起身準備迎接他倚重的蔡副團長。
    幸而他多長了個心眼,從門縫裏看了看,蔡武陵看起來真的氣壞了,一路走一路抽著他從家裏帶來的金貴鞭子,在空氣中打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這要是落在自己身上……章文龍悄悄抖了抖,以前他不是沒挨過打,朱胖子的馬鞭跟這個正經軍官的好馬鞭肯定不一樣,打人肯定特別疼,而且朱胖子是虛胖,就打了兩鞭子,自己差點厥過去。
    “你到底從哪找到的這些混賬玩意!姓湯的!”
    無人回應。
    反正這裏也沒人姓湯。
    章文龍跟胡琴琴對了個眼神,準確地接受到可以跑的訊息,迅速拎上褲子朝窗外爬,胡琴琴一把將他揪回來,拉開衣櫃把他塞了進去。
    她雖然不是挺想幫忙,這個姓蔡的未免太煩人了,訓練不到兩天,一天要來吼三回!
    有這個吼人的勁頭,還不如去校場多訓幾個人呢!
    蔡武陵對胡琴琴有幾分忌憚,走到近前,腳步一頓,整理衣襟敲了敲門,“團長,我知道你們在裏麵,開門!”
    胡琴琴撇撇嘴,這家夥是不是傻,沒看見門沒關呢。
    “你有本事當團長,怎麽沒本事開門見人!”
    還是無人回應。
    他說對了,章文龍可不就是沒本事當團長!
    櫃子裏章文龍和炕上的胡琴琴都笑了……
    胡琴琴突然一拍炕桌,既然沒本事當團長,不如讓給蔡武陵來當!他倆溜回天津找她父親順便成個親,豈不是皆大歡喜!
    “這團長讓給他當!”章文龍和她想到一塊去了,笑得櫃子直顫抖。
    “湯團長,你當初跟我說要訓練出一支能打的隊伍,但是,你如果想當甩手掌櫃,隊伍扔給我就不管了,那我這個副團長也幹不下去了!”
    千呼萬喚中,胡琴琴殘存的良心冒了個嫩芽。
    “湯團長,鬼子馬上打過來了,你能躲兩天,能躲一輩子?你真的想做縮頭烏龜嗎!”
    櫃子裏的章文龍一樂,差點把腦袋點成雞啄米,能做縮頭烏龜還不好?
    做人如果有做縮頭烏龜的夢想,那豈不是一世平安無事,吃穿不愁,這跟走狗屎運有什麽區別!
    “哪個皇帝規定非得上陣殺敵,不能打,我還不能跑嗎!”胡琴琴猛地拉開門,衝著他瞪眼珠子。
    蔡武陵氣焰矮了三分,馬鞭也收了起來,“湯夫人……”
    “沒這個人!”
    “胡小姐?”
    “有話快說,我還得給他改大褂!”
    “改什麽大褂!校場的人都跑光了!”
    “我們團長在的時候好好的,怎麽你一來人就跑!”
    “當初是誰讓我當副團長,誰讓我訓練軍隊打仗?”
    “哎呦喂,你還知道自己是個副團長,那你不去盯你的軍隊,成天跑我這嚷嚷啥!是不是還惦記我這小媳婦呢!”
    蔡武陵腦子裏嗡嗡作響,好似被人敲了一榔頭。
    他成天跑這來嚷嚷,明裏是來找湯團長,私心裏並不排斥多看她兩眼……
    他跟著劉天音在大上海見了多少美人,這種豔麗中帶著無限甜美和清純,潑辣又能持家的女人還是是第一次見,真是第一眼就讓人心生憐惜,第二眼愛慕,第三眼想跟她生娃娃的女人隻有一個,就是她!
    說白了,他可不就是惦記她呢!
    蔡武陵跟劉天音不一樣,可說是人在花叢過,片葉不沾身,母親林擋從小教他,沒有遇到喜歡的女子,不要輕易去接觸和玩弄,女孩兒天性嬌弱多情,被傷害過,就會留下一生的陰影,而且每個女孩兒都有母親疼,都會變成母親,不要讓老老少少的母親傷心。
    林擋用瘦小的肩膀竭力擋住壓力,讓他掙脫束縛,而他從黃埔退學浪蕩在上海灘,可算是一事無成,多年不敢回家,如今母親含怨撒手塵寰,他不能讓母親九泉之下再傷心。
    也許是他的沉默時間長得有點不合情理,胡琴琴滿臉猶疑看了他一眼,迅速出手,目標是他手裏的馬鞭,蔡武陵身體比腦子還快,一轉身將馬鞭纏在手腕,衝著她直皺眉。
    “把你剛剛耍的馬鞭去校場再耍一遍,他們要還不聽你的再回頭來找我。”
    “能行?”
    “誰知道呢,反正現在都是死馬當活馬醫。”
    蔡武陵衝著她一抱拳,一轉身,可背脊好似長了眼睛和漿糊,一直衝著胡琴琴黏糊,每塊布料都在訴說依依不舍,每走一步地磚裏麵伸出無數的小手抱著他的腿……
    “副團長……”
    “什麽?”
    他帶著幾分歡欣回頭,轉瞬之間又意識到這個聲音不是她發出來的,迅速端正表情,“誰?”
    胡琴琴衝著旁邊一指,露出他熟悉的狡黠笑容。
    果然,牆上傳來噗嗤一聲嬌笑,“副團長,您多多費點力氣,我們都指著您保護呢。”
    一直深藏不露的魏小憐出現在牆頭,衝著蔡武陵拋媚眼。
    蔡武陵也見過無數的媚眼,拋得如此沒有技術含量的還頭回看到,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渾身以難以察覺的幅度抖了抖,悄然退了一步。
    胡琴琴在心中歎了口氣,也就她大舅這個沒見過世麵的會上這個當,她舅娘不戰而逃,跑得太不值當了。
    “副團長,他們跑了就跑了,不要緊的,我們隻要有您在就安心了。”
    隋月關和隋月琴嘀咕了一早上,終於從屋內鑽出來,悶頭往外走,隋月關還用隋月琴的罩衣蒙著個腦袋,不知道是羞於見人還是不敢見他的小嬌妻。
    魏小憐急了,“大老爺,你上哪去,我還等你吃飯呢!”
    “吃你個大雞腿子!”
    隋月琴抄起一隻鞋砸了過去,魏小憐趕緊往下爬,好像跌了一跤,呼而嘿喲一頓亂喊,聲音逐漸飄遠了。
    這兄妹倆要去幹嘛?胡琴琴蹙眉想了想,隻聽後麵傳來噗咚一聲,章文龍從櫃子裏跌出來,大口大口喘著氣,臉都憋紫了。
    胡琴琴又是揉又是按,好不容易讓他順過氣來,章文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快,快跟我去看看,誰跑了!”
    胡琴琴臉色驟變,一拍腦袋,抓上他拔腿就跑。
    校場果然冷清許多,別說人不見影子,就連馬也蔫了半截,還有幾匹趴在地上被人灌水搶救。
    蔡武陵縱馬疾馳而來,看著一大幫軟腳蝦唉聲歎氣躺了一地,聽到心頭在滴血。
    別怪蔡武陵急眼,湯主席和承德城的大官小吏個個賺得盆滿缽滿,可手下的兵好久沒開餉,誰也不想給他賣命,想打仗的寥寥無幾。大家在雲霞城裏跟啥也不懂的草包湯團長混個吃喝也就罷了,一看換來一個新的副團長上來跟他們動真格的,一個個溜得比泥鰍還快,再來就是前幾天冒充士兵應付點校軍隊的百姓跟章文龍一個樣,根本沒抓過槍杆子,聽到炮聲就嚇得腿軟,更何況這炮聲跟大戶人家放鞭炮一樣,從早轟到晚,簡直不要錢。
    天上飛機,地下大炮,鬼子家底真厚啊!誰真上去送命才傻呢!
    蔡武陵對兩個監軍王陌和楊守疆下的殺雞儆猴命令也不管用,人一批又一批跑,別說兩人不攔,就算他在場也攔不住人家跑路。
    除了湯部士兵和百姓,也有一些帶著三分保家衛國熱情的將士,不過熱情也頂多在校場撐半個時辰,當不得真。
    蔡武陵這四人組的高強度訓練不到一個時辰,整個校場尿遁了四分之一,累垮被抬走拖走了四分之一,等到休息的時候,逃跑了四分之一……連嚷嚷得挺厲害的胡十五也在上馬的時候摔傷了屁股,羞愧地在捂臉還是捂屁股的窘境中被胡家嫂子和鏢局的人抬走了……
    等蔡武陵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校場空得可怕,隻剩下不到五十人。
    這五十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來,左邊這批是常春風帶的兵,右邊這批是魏壯壯帶的商會護衛隊。
    胡琴琴說話沒譜,不過情人眼裏出西施,蔡武陵信了十成十。
    隻見他縱馬疾馳而來,二話不說跑上校場的點將台,左一鞭子右一鞭子,將馬鞭抽出朵花來,還一邊亂喊:
    “抓緊訓練!”
    “保家衛國!”
    “衝鋒陷陣,不怕犧牲!”
    ……
    這個陣仗確實看起來嚇人,要是章文龍那種老鼠膽子就唬住了。胡琴琴和蔡武陵都沒想到另外一點,此刻留在校場的不論人還是馬,都是正經上過戰場,能打能拚的好漢。
    所以,蔡武陵在點將台上虎虎生風一頓耍,略微有些不合時宜——像是在發瘋。
    戰前主將發瘋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整個校場的人和馬都看傻眼了。
    王陌啥陣仗沒見過,從躲著睡覺的草垛後麵探頭看了一眼,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繼續補覺,沒留神身後伸出兩隻手,老鷹抓小雞一邊抓著自己兩隻瘦弱的手臂往外拖,氣得在心裏直罵娘。
    “你去看看,老大是不是瘋了?”
    關山毅是個急性子,盯著點將台,眼都紅了。
    “沒瘋!”
    王陌一頭紮進草堆,像一隻鴕鳥。
    楊守疆倒是出於兄弟情,想去救救蔡武陵,“三哥,他是不是吃了什麽中毒了?”
    “你給他灌點水催吐。”
    王陌順著他的話往下捋,隻想趕緊把人打發走。
    楊守疆和關山毅走向點將台,常春風和魏壯壯從營地鑽出來,雙手抱胸堵在他們麵前。
    這兩天大家各司其職,並沒有什麽交集,要真打一場的話……楊守疆看著自己的身板,小小的退後一步。
    說來也怪,脾氣一貫火爆的關山毅今天穩如磐石,一點也沒有出拳頭的意思,也跟著他小小退了一步。
    楊守疆一抱拳,“二位兄弟,什麽意思?”
    常春風笑了笑,“幹自己的活,少管閑事。”
    “這是我大哥,不管良心不安啊。”
    “你要管,那我們也走了。”
    關山毅挺欣賞這幾個能扛能打的,到底還是怕最後剩自己四個,連這個雲霞城都出不去,趕緊將楊守疆拉回來。
    四人齊齊退後,頭也不回消失在營房草垛間。
    蔡武陵再看看空空蕩蕩的校場,終於察覺出自己當了回傻子,馬鞭和腦袋一塊兒垂下來。
    留給他的人和時間都不多了,現在趕去古北口的話,說不定還能趕上給人收屍……
    收很多很多的屍……
    他這一身本事總能派上用場吧……
    “兄弟們,誰跟我去古北口殺敵!”
    無人回應。
    大家都等他這股瘋勁過去呢。
    蔡武陵忍無可忍,大喝,“關山毅、王陌、楊守疆,照原定計劃,我們自己去!”
    王陌竭力將眼睛睜出一條縫,撓著頭艱難地爬起來……
    放眼望去,也就爬起來他一個。
    王大雀一聲嘶鳴,把所有人和馬從自我放逐的狀態中驚起,蔡武陵重又攥緊馬鞭,急切地衝了上去。
    “誰跑了?”章文龍一開口,就知道多次一問。
    偌大的校場,就剩下幾十人,他想過有人會跑,沒想到的是這跑的人也未免太多了!連人帶馬,整個校場都快跑空了!
    要是這個當口再來一批人檢校部隊,那他就真的死定了!
    章文龍急得團團轉,“人都跑了,要是有人來怎麽辦!”
    胡琴琴心頭暗喜,一把抓住他,“把衣服扒了,給蔡副團長穿!”
    章文龍和蔡武陵同時看向她,胡琴琴衝著蔡武陵挑眉一笑,“你不是想去古北口嗎,你來當這個團長,馬上就能走?”
    章文龍打心眼裏讚同這個提議,果斷扒衣服。
    蔡武陵不心動是不可能的,隻是這會更多的是心碎,這一對想撂挑子遠走高飛,他心頭愛的小火苗沉睡20多年,剛剛點燃卻馬上要熄滅……
    常春風和魏壯壯也不攔著,雙手抱胸看著三人,嘴角笑意隱隱,像是看耍猴戲。
    要是沒看見兩人嘴角的嘲諷之色,章文龍脫就脫了,胡琴琴換就換了……
    要是沒看到校場上兄弟們的凝重表情,章文龍放下包袱,一身輕鬆,胡琴琴立刻就能帶著吃軟飯的心上人溜之大吉……
    要是……
    章文龍把扣子解開,用力地用衣服扇著風,強裝鎮定地笑,“兄弟們,今天可真熱啊,你們不熱嗎,脫了衣服涼快涼快嘛……”
    胡琴琴衝他一瞪眼,垂頭喪氣拉著王大雀去一旁吃草。
    往草垛後一躲,她緊緊捂住臉,開始冥思苦想,為什麽她和章文龍會被這些不相幹的人左右,還有如何才能擺脫這些人。
    現在母親管不了,父親沒法找,舅母和小河肯定滯留在危險的戰區,而大舅還拖著個小嬌妻,自己的事情都沒法弄……她想到帶著母親歸來的初衷,眼睛漸漸濕了。
    章文龍是個烏鴉嘴,說有人來就有人來,而且說來就來,一聲招呼也不打。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前方的一個守望哨兵一路嚎叫跑來,“不好了,又來大官!好多大官!”
    這次來的確實是個大官,跟剛過去的西北人關師長穿的一樣的衣服,叫做黃師長。
    黃師長本來隨同大部隊駐紮在密雲,得到策應關師長的命令,又聽聞不少這位英雄團長的傳說,幹脆親自來偵察一番,以作準備。
    大部隊沒動,他帶了幾十個大官,個個長得特別精神,從軍裝到馬和裝備無一不漂亮,把校場裏除了章文龍之外的老少爺們看得都特別眼饞。
    蔡武陵知道章文龍敷衍不過去,拉著關山毅、楊守疆、常春風和魏壯壯幾個好看的漢子迎上前,一個立正敬禮,齊齊整整,特別漂亮。
    章文龍躲在一旁偷偷學了一遍,胡琴琴歎了口氣,給他擺弄姿勢,突然冒出一種強烈的逃跑欲望。
    在這裏跟這個漂亮的廢物點心耗著,猴年馬月是個頭啊,她還是先找到父親再說吧。
    蔡武陵有錢有派頭,跟窮嗖嗖去廣州奔前程的窮漢不一樣,在黃埔的時候風頭很勁,黃師長認出他來,看他蹉跎多年,還是個草台班子的副團長,頗有些意外,把興師問罪的心思放下來,下馬巡視一番。
    人各有命,各安天命才能不急不躁,坦蕩過一輩子。蔡武陵相信母親林擋的這句話,求前程謀發財的心思並不強烈,麵對高官也毫不難堪,緊跟其後,準備隨時為章文龍周旋。
    說實話,黃師長並不相信這些潰兵能幹出什麽大名堂,對連篇累牘的吹捧存了幾分疑問,如今親眼一看,越走心越涼,在校場轉了一圈,臉色非常難看。
    “你們就這點人?”
    “我們請求上陣殺敵!”
    這不是蔡武陵在打岔,而是鄭重其事向他請求。
    “說好的兄弟同殺敵,父子齊上陣呢?”
    “黃師兄,我蔡武陵真誠地向你請戰!”
    “人呢?兵營呢?”
    “我們請求上陣殺敵!”這是章文龍怕蔡武陵這個傻大個頂不住,特義氣地來救場。
    “殺敵!報國!”
    章文龍一揮手,眾人呼聲震天。
    一時間,校場一片肅然,四五十個人喊出了百萬雄師的熱血沸騰。
    黃師長掃視眾人,看人雖然少,個個兵強馬壯,特像這麽回事,心頭感慨萬分,當然也不想再計較他們在人數上搞了什麽鬼名堂,揮了揮手道:“諸位的心意我已經知道了,古北口我軍正和敵寇酣戰,你們還是駐守雲霞鎮做後勤吧。”
    “他的意思就是不用上前線了?”
    黃師長說的是口音奇怪的南方話,蔡武陵他們倒是聽習慣了,章文龍沒聽過,自然也沒聽懂,眨巴眨巴眼睛看向胡琴琴討主意。
    胡琴琴衝他露出笑容,重重點頭,“不用去。”
    蔡武陵愣住了,“長官,為什麽是後勤?”
    “不然呢?”
    “我真想去古北口前線。”
    “你?你帶這個英雄團?”
    哪還有什麽英雄團,就幾個散兵遊勇!
    隨著黃師長的手指看過去,蔡武陵終於不敢接茬了。
    黃師長看看蔡武陵副團長這胸膛高挺的黃埔範兒,再看看章文龍縮頭縮腦的潰兵範兒,真有些恨鐵不成鋼,憋著一口氣走到章文龍麵前,上下打量一眼,章文龍趕緊站得筆直,一顆心像是裝了彈簧——那都是嚇的!
    這長官想要撤了自己的團長,還是要把自己抓去吃槍子?
    “湯團長,聽說你很有辦法?”
    “不敢不敢。”
    “不敢能帶出一個英雄團?”
    “報告長官,這都是鎮上的百姓對我寄予厚望!”
    “你呢?”黃師長看向蔡武陵,“你對他也寄予厚望,情願跟著他混?”
    蔡武陵騎虎難下,“報告長官,團長確實很有辦法。”
    黃師長眉頭緊蹙點點頭,算是認了這個團長和這個團。
    章文龍心上裝的彈簧還沒拆呢,看黃師長踱到他麵前,心頭一個大炮仗又炸了。
    “湯團長,你這麽有辦法,那你的團呢?”
    “跑了。”
    章文龍一時半會變不出來幾百上千號人,決定梗著脖子等槍子。
    “全跑了?”
    “也沒全跑,”章文龍指著校場,“還剩這些呢。”
    “你也不是很有辦法嘛!”黃師長被他徹底氣笑了。
    章文龍哭喪著臉,“本來都是潰兵和種菜做小生意的,要跑我也沒招。”
    胡琴琴一手揪住王大雀的韁繩,虎視眈眈盯著兩人。
    這黃師長敢下令拿人,她就敢帶人跑!
    黃師長眼睛一亮,“種菜的很多嗎,你們的菜地在哪?”
    章文龍呆住了。
    黃師長趕緊解釋,“你放心,我不找種菜的,就找菜地。”
    找糧庫彈藥庫點校軍隊的多了,找菜地的還頭回見。
    “您跟我來!”章文龍倒是鬆了口氣,生怕他反悔,跑向王大雀的時候順勢拉了拉媳婦的小手,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容跳上馬就跑。
    黃師長上馬一揮手,隻帶著兩個護兵追上去。
    “趕緊去盯著他們,別讓人當槍使了。”
    胡琴琴一巴掌拍在蔡武陵馬屁股上,蔡武陵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就已經跟著一行人衝出雲霞鎮。
    周圍的村莊基本上都是種菜為生,正是春天花發綠苗瘋長的時候,菜園子一片又一片,姹紫嫣紅,煞是漂亮。
    章文龍找了個大菜園停下來,黃師長率先下馬拉開門扉,章文龍緊跟其後。
    “長官,請問你們是要推進到哪裏?古北口?山海關?哈爾濱?”
    黃師長這支軍隊看起來特有錢,也特有正經打仗的樣子,章文龍當然覺得他們能行,他算盤還撥得挺好,要是能打回承德,他就先帶著漂亮媳婦跟在軍隊屁股後麵去顯擺顯擺,暫時不去天津了。
    蔡武陵倒吸一口涼氣,章文龍這話聽起來怎麽像在嘲諷黃師長。
    不,隻要聽者是個軍人,這話都像是嘲諷!
    蔡武陵輕輕咳嗽一聲,提醒他注意一點。
    章文龍一回頭,滿臉真誠的憐惜,“兄弟,長城風大,弱不禁風就回去吧。”
    “弱不禁風”四個字用在這裏真是太完美了!
    跟兩個黃埔高材生在一起,他照樣能挺美滋滋地聊上天,這是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以後有了娃娃,能吹上一輩子!
    蔡武陵下意識摸了摸馬鞭,再度提醒自己這是頂頭上司,胡琴琴現在的男人,殺不得,打不得……
    那總罵得!
    “團長,弱不禁風能上前線嗎?你摸摸良心想一想,是誰在古北口前線頂著!”
    “那些東北軍兄弟頂了老大一陣子,一車車的棺材從這過……”
    章文龍直歎氣,陷入難得的痛苦回憶和深深愁苦之中。
    黃師長忍無可忍,重重咳嗽,提醒兩人這還有個中央軍的大活人。
    蔡武陵放棄反嘲諷他的努力,悲哀地發現,世上真的有人腦子的大門開在不同的地方,怎麽說怎麽迷路,怎麽走怎麽繞道。
    “長官,這裏風大天涼,能容易吹病了,你要找什麽能告訴我嗎?”
    章文龍眼底一片赤誠,一點也不像是在轉移話題。
    蔡武陵鬆了口氣,發現這小子還有救。
    黃師長搖搖頭,一頭紮進菜地裏,腳下像是裝了兩個風火輪,一條壟一個瞬間就走完了。
    章文龍回頭看了看蔡武陵,用口型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蔡武陵瞪他一眼,他要知道怎麽回事,早把這小哪吒師兄打暈拖走了。
    章文龍小小聲提醒他,“小蔡,喏,剛下的小菜,才冒出點綠芽,別踩死了。”
    這句怎麽還是像是嘲諷自己?
    蔡武陵自知怎麽說都繞不過他,絕望地朝著旁邊挪了挪。
    章文龍黏了上來,“小蔡,人都跑了,我們幹脆散夥吧。”
    蔡武陵怒目而視,“你不怕我告狀?”
    章文龍嘿嘿一笑,“就怕你不告狀!”
    他早就看出來了,前線打得要死要活,他們這個團與其不尷不尬硬撐著臉麵,不如散夥算了,跑掉一個算一算。
    看著他滿臉期待的笑容,蔡武陵拳頭緊了緊,反複提醒自己,不是打,不能殺,不能罵……
    黃師長終於踩著滿腳泥土走出菜地,滿臉惆悵,用奇怪的南方話嘀咕,“哎呀,沒種,真可惜!”
    敢情他真的是來點校菜地的!
    這個長官立刻變得有意思起來,章文龍露出燦爛笑容。
    蔡武陵臉色有些發苦,他記得這位師兄是湖南人,在廣州的時候就老愛跟老鄉們紮堆找辣椒炒肉吃,難不成……
    他連忙衝著章文龍使眼色,“長官,別找了,請上我們團長家做客,你想吃什麽都有。”
    章文龍一臉懵懂,跟著蔡武陵笑嘻嘻點頭,“是啊,什麽都有。”
    黃師長拍在章文龍肩膀,“還等什麽呢,帶路吧!”
    一行人來到隋家,黃師長聞到久違的香味,欣喜若狂,踩著歡快的小碎步一頭紮進廚房,蔡武陵和章文龍都看直了眼睛,蔡武陵一頓比劃,章文龍這才明白,這位大官看起來滿臉滄桑,也是個還不到三十歲的青年。
    “你們是師兄弟,為什麽他三十歲不到當了大官,帶了上萬的兵,你二十多歲還在四處遊蕩,隻有三個人跟著你跑?”
    蔡武陵突然很後悔跟他說這麽多廢話,扭頭走了。
    章文龍就是故意氣他,報這幾天的嚇唬之仇,如今計謀得逞,樂嗬嗬跑去廚房找胡琴琴。
    原來,胡琴琴今天突發奇想,掐了一些蔥白,又從胡家嫂子那弄來特好的羊肉和豬肉,加上隋月琴一大清早不知道從哪帶回一口袋辣椒,準備大展拳腳,給章文龍做一頓最後的晚餐,先帶著隋月琴回天津找到父親再說。
    她算看出來了,章文龍混飯的本領堪稱一絕,她不怕他有什麽危險,倒是怕隋月琴去幹一些掉腦袋的事情。
    黃師長一看有辣椒有肉,願望成真,頗為矜持地跟胡琴琴客套兩句,樂嗬嗬出去找蔡武陵敘舊同時等飯吃。
    雪白的蔥白,簡直還能滴出水來。
    肥肥嫩嫩的羊肉,還帶著大小近乎一致的卷。
    章文龍看看蔥白,看看胡琴琴的手,心裏頭有一個小鉤子在蠢蠢欲動,鉤得人渾身上下哪都癢癢。
    龍孟和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站在廚房門口斜眼看著章文龍,覺得他越來越討厭了。
    他手底下這麽多漢子,誰找媳婦都是大問題,不止路南、路北兩個營城和他們定居的鐵壁村,整個雲霞鎮、密雲和北平都是一樣,漢子們家裏要是底子厚還行,要是境況一般,找媳婦就是徒手爬長城城牆級別的難,要是歪脖子馬隊這種赤貧加樣子不好看,那就是地獄級別的難。
    媳婦這麽漂亮賢惠,王大雀也這麽俊,天底下的好事都讓這臭小子趕上了……龍孟和越想越氣,扭頭就走。
    章文龍這才反應過來,追上來一把拉住他,低聲道:“前線打得怎樣?”
    “關師長受傷了……又死了一個王團長,還有很多官兵受傷……”
    龍孟和本來就是來送信的,才開了個頭,一陣連環噴嚏後,滿臉通紅,扭頭衝了出去,留下嫋嫋餘音,“你們這對真是見了鬼……”
    “我娘哪弄來這麽辣的辣椒,可不就是見了鬼!”胡琴琴正在切辣椒,辣得涕淚橫流。
    章文龍趕緊接過胡琴琴手裏的活,一邊切辣椒一邊用袖子擦淚水。
    “這辣椒未免太嗆人了,從哪弄的?”
    胡琴琴擦了擦眼淚鼻涕,胡亂一指,“我娘弄來的。”
    “你娘哪弄的?”
    “我哪知道!”胡琴琴急了。
    章文龍自知惹不起,隻得加快速度切完下鍋,發出驚天動地的噴嚏。
    一聲嗚咽突然炸雷般響起,把眾人驚出了廚房。
    蔡武陵得到什麽不好的消息,坐在屋簷下,將臉藏在膝蓋躲避辣味的攻擊,發出壓抑的嗚嗚聲。
    章文龍騰不出手,衝著胡琴琴使個眼色,胡琴琴出來一看,看他這樣子實在太可憐,拿出一塊手帕遞給他。
    手帕被人中途劫走了。
    胡琴琴抬頭一看,發現黃師長眼睛紅紅的,樣子同樣可憐,安撫地笑了笑,“請稍等,辣椒炒肉馬上就好。”
    胡琴琴一走,黃師長拍了拍蔡武陵肩膀,“你同學是好樣的,節哀。”
    蔡武陵平複情緒,接過手帕擦了擦眼睛,如同中了定身咒,愣了愣神,又聞了聞手帕,發出一陣尖利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