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能帶活瘸馬兄弟來,死的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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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而手帕上沾的辣椒還不多,蔡武陵用冷水衝洗許久,終於保住了眼睛,一瞬間被傷感和沮喪徹底打敗了,坐在小板凳上直歎氣,不管是蔥爆羊肉還是辣椒炒肉,什麽都也不想吃了。
    黃師長可不一樣,他美滋滋地一人獨霸一碗辣椒炒肉,又跟章文龍分享了一碗蔥爆羊肉一大鍋麵條,打著飽嗝抱著幸福的肚子在小院踱步消食。
    黃師長的手下絡繹不絕而來,打著巨大的噴嚏將一封封急電交到黃師長手裏,黃師長一邊看著這些紙片,臉色像是開了醬油坊,一會紅一會黑……看得章文龍歎為觀止。
    等蔡武陵想起來要吃,隻撈到最後一點麵湯,還被辣得哭爹叫娘——這讓胡琴琴和章文龍十分滿意。
    吃飯吃出了交情,章文龍衝著年輕有為的黃師長比出大拇指,決定認他這個兄弟,一會把櫃子裏藏的最後一瓶好酒拿出來分享。
    沒人跑來送紙片了,黃師長又恢複了幸福的笑容,“這麽多天,終於吃了頓飽飯。謝謝,真是太謝謝了。”
    章文龍心花怒放,小鳥兒一般蹦到他麵前,“我想……”
    不等他報出酒名,黃師長親密地拍拍他肩膀,附耳道:“你的請戰決心,我已經看到了……”
    “湯小妹聽令!”
    章文龍剛準備宣布藏了好酒,沒留神黃師長變臉這麽快,當然也沒想到是在叫自己。
    蔡武陵迅速起身敬禮,“是!”
    章文龍連忙跟著敬禮,“是!”
    “令你立刻整訓隊伍,利用你部的優勢……”
    “慢著!”
    章文龍慘叫都發不出來了,腿一軟,被胡琴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拖到身後。
    “胡琴琴!”蔡武陵一巴掌拍在桌上,把碗碟都拍飛起來。
    滿院的人連同王大雀都隨之打了個顫。
    蔡武陵冷眼看著她,“軍令如山,你想怎麽著?”
    “叫我團長夫人!”胡琴琴怒喝,“你自己想死,別拖著我男人陪葬!”
    黃師長愣住了,“我還沒說完,你們在吵什麽?”
    三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三雙眼睛都殺氣騰騰,好像能咬人。
    黃師長倒也見慣了殺氣,一點也不怵,正色道:“湯團長,還有團長夫人,請你們利用你部的優勢留駐雲霞鎮,接應和保護關師長等傷病員!”
    蔡武陵急了,“師兄……”
    “還有你!”黃師長走到蔡武陵麵前,“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脫離軍隊多年,就算換上這身軍裝,帶兵打仗也輪不到你。”
    蔡武陵咬牙,“為了打仗,我千裏迢迢從上海來……”
    “瞎胡鬧!”黃師長斷喝一聲,把三人都嚇得一個哆嗦。
    “王團長南征北戰這麽多年,你敢說你比他強!”
    蔡武陵默然搖頭。
    “他上了戰場才一天就犧牲了!你這半吊子,你告訴我能頂多少天?你要拿多少兄弟的命來幫你頂!”
    蔡武陵紅著眼睛低下頭。
    “你說你是不是瞎胡鬧!”
    蔡武陵點了點頭,再也不敢吭聲了。
    胡琴琴悄悄拉了章文龍一把,莫名為自己剛剛的話感到羞愧。
    羞愧歸羞愧,自己男人的本事比蔡武陵還孬,她還是得想辦法拉住和保住,不能讓他跟蔡武陵一起瞎胡鬧。
    章文龍毫無察覺,眉頭緊蹙,好似在思考什麽關係戰局的大問題。
    “送王團長等陣亡將士的軍車肯定要從這過,你們同學一場,得去送他們一程。關師長和三十多個官兵身負重傷,你們要想辦法提供最好的照顧,這才是你們的職責,明白嗎!”
    蔡武陵立正敬禮,兩行淚流下來。
    黃師長衝著三人敬禮,“我這就上前線了,告辭!”
    章文龍愣住了,“別,長官,我這還有一瓶好酒……”
    他覺察出自己說錯話了,撓著頭訕笑,“等您回來喝。”
    “留給關師長他們喝吧。”黃師長笑了笑,“團長夫人,非常感謝你的款待,我想了好幾個月了,能吃上這口,上陣殺敵也有力氣了。”
    胡琴琴轉身從廚房抱出一個小壇子,“這是我娘做了下麵條吃的,長官,請收下!”
    “多謝!”黃師長高高興興接過,抱著辣醬壇子匆匆離去。
    “長官,留步!”
    黃師長腳步一頓,疑惑回頭。
    章文龍高高抱拳,以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道:“長官,我在這裏擔保,你們進到何地,我們跟到何地。”
    胡琴琴欲言又止,沒有攔阻他。
    蔡武陵腦子裏轉了無數個念頭,好似這是第一次認識他。
    章文龍信心滿滿看著他,“長官,我願意為你們排憂解難,你相信我,不管多少難題都有辦法。”
    這可不是他吹牛,他有十足的把握解決他們提出的後勤等棘手的問題,總而言之,他和胡琴琴雙劍合璧,打仗不在行,忽悠和開小灶絕對在行,別說辣椒炒肉和蔥爆羊肉,就是辣椒炒星星他也能辦到!
    別人不知道底細,胡琴琴倒是能想到他說的是這麽個意思,看著他那認真得有些可笑的模樣,露出溫柔笑容。
    這個美麗多情,這個含情脈脈……蔡武陵在朦朧淚光中看到她的笑容,突然又想哭了。
    “上了戰場,除了生死都不是難題。”
    章文龍不敢接茬了,他就想給這位剛認下的好兄弟弄點好吃的,也沒說要上戰場啊……
    “什麽問題我們自己都能夠解決,你們留在這裏吧,各自保重!”
    黃師長話音剛落,人已出了門,身影隨著馬蹄聲消失在絢爛陽光中。
    古北口槍炮聲隆隆,激戰正酣。
    有人垂死抵抗,有人逃離家園,有人朝著死亡線疾趕。
    王寶善沒有完成任務,歸心似箭,坐上送菜的大車,朝著古北口一路狂奔。
    章文龍沒問,他也沒想起來說,也委實有點沒臉說。
    張大海派他去勸降,不是從承德出發,而是古北口附近山腳下一個才幾戶人家的大鼓村。
    他們出發的那天正是承德淪陷的時候,張主席和官兵早就跑了,128個鬼子兵沒遇到抵抗,大搖大擺拿下承德,滿大街搶東西,囂張得簡直要上天。
    鬼子兵還四處貼告示印報紙放風說中國人的壞話,說承德滿城孬種,這是中國軍隊的奇恥大辱,他一個承德人也臉上無光。
    章文龍已經跑了好些天,其他人找不到,就算有張大海這個熟人,他越想越沒意思,聽張大海一吆喝也就跟著走了。
    張大海就帶著他和一隊人馬朝著古北口趕,一路上脫了軍裝,換成當地老百姓的衣服,打扮成賣菜賣肉做小生意的商販。
    張大海光頭閃亮,滿臉橫肉,加上一身漂亮的腱子肉,一看就是個屠夫,確實也打扮成賣肉的。
    他還以為張大海真做上小生意,還在刻苦鑽研怎麽算賬幫忙,到了村裏吃了幾頓好的,才知道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跟張大海來往的都是鬼子官,而他說鬼子話也特別流暢,顯然在鬼子那邊幹很久。
    再接下來,張大海拒絕了他算賬幫忙的提議,寫了一封信讓他去雲霞鎮勸降……
    王寶善從雲霞鎮無功而返,起初覺得挺對不起這個好兄弟,跟張大海一照麵,看他這身肉,再比較一下自己這小身板,羨慕嫉妒之情很快打敗了愧疚感。
    張大海這麽能造,他就算白吃白喝怎麽了!反正一輩子都這麽過來了,也不差這麽一頓幾頓的!
    對於他的此次任務,張大海抱以十二分的信心,正在美滋滋等他的好消息和上頭的嘉獎,他的目標不大,就是湯主席這個位置,能夠在承德城稱王稱霸,那比幹啥都強。
    看王寶善一個人回來,再者問起來支支吾吾,張大海如同一盆冷水澆了個通透,氣得想捏死這個白癡。
    王寶善死到臨頭猶不自知,以為張大海是以前那個小流浪漢,還在跟他稱兄道弟,“大海,他不幹就算了,咱還是回承德吧。”
    不幹就算了?
    張大海更想弄死他了,他在日本人手底下憋屈這麽多年,就指著幹完這票回承德城橫著走,以前誰瞧不起欺負過他就弄死誰,咋能就算了!
    看他和幾個手下臉色都不太好,王寶善有些過意不去,歎了口氣,“大海,我跟你說實話,我這兄弟成天喝酒,什麽都不會,你指著他辦事,不如指著我,我還能叫你起床尿尿呢。”
    張大海尿褲子的年紀,王寶善確實叫過他起床尿尿,聽起來親切極了。
    王寶善一陣大笑,張大海也跟著笑,他手底下這幾個原本都橫著眼看著王寶善,看兩人其樂融融,也跟著笑起來。
    張大海一揮手,眾人鳥獸散了。
    王寶善提醒他這件往事,就是想把他交代的事情了了,老老實實回承德打他的更,連忙賠笑道:“大海,我覺得呢……你還是不要勉強了,你要是不走,那我先回去打更了。”
    “那怎麽行,酒菜都準備好了,先吃了再說。”
    張大海不由分說,把他抓小雞仔一樣拎走了。
    張大海住的是村長家,村長住得挺闊氣,院子老大,種著棗樹和石榴,牆刷得白晃晃的,屋簷還飛著一條好醜的龍。
    王寶善粗略一看,按理說這麽大一個家,至少得住個小10號人,隻是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去了哪,一點也不講究待客之道,真不如承德城滿街都能招呼喝酒的老夥計和小孩們。
    王寶善實在吃不下,又不好拂了張大海的麵子,隻得把這頓吃完,準備半夜偷溜。
    酒好喝,肉好吃,話不好聽,那也得忍著。
    這頓飯剛開了個頭,張大海戳戳他腦門,“你以前就笨,沒想到現在變成了蠢,你到底是不是喝酒喝傻了!”
    蠢和笨有什麽區別?
    王寶善本來就沒啥主意,開始糾結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榮華富貴你要不要?”
    “要!當然要!”
    不要豈不是傻子,王寶善嘿嘿直笑。
    張大海又一指頭戳過來,差點戳瞎他的眼睛。
    王寶善倒也習慣被人這麽指指戳戳,不怕多一次,何況他還是供自己吃喝的大哥呢。
    “那你跑來跑去圖啥?”
    “不是你讓我跑的嗎?”
    “我讓你跑就跑,那你跑過去啥也沒幹成,不是白幹!”
    “也不白幹,他請我喝酒呢!”
    王寶善暗中一比較,覺得瘸馬那的酒比這好喝多了,人也和氣,他媳婦也漂亮……
    “我說你以後別糊裏糊塗,懂嗎?你得知道自己圖個啥!”
    “圖榮華富貴啊!”
    王寶善生怕自己另外一隻眼睛被戳中,捂著兩隻眼睛,縮著脖子,講起話來倒是利索多了。
    張大海多大點就在承德街上混,又跑去山裏當土匪,沒皮沒臉的人見得多了,這模樣的還算頭一遭。
    他上下打量這家夥,暗暗有些發愁。
    古北口拿不下,死一個日本人他這頭就多挨幾回罵,別說日本人,承德城的張司令口口聲聲叫他大哥,再在古北口耗下去,照樣能把他們一夥人全撕了。
    不過,張大海整治的人多了去了,不可能拿一個更夫沒辦法。
    “我說寶善,你想不想娶個媳婦?”
    “當然!”王寶善眼睛一亮,他都這麽大年紀了,這話根本不用問。
    張大海一拍手,嗬嗬直樂,“我給你做個大媒,送你一套承德的大房子,三十畝地,一箱金條,包你一輩子吃穿不愁。”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王寶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大哥,你說的是真的?”
    “我們做了這麽多年兄弟,什麽時候騙過你!”
    “那……”
    “我隻有一個條件,把你兄弟帶回來跟我幹。”
    “我兄弟?”
    “就是你那個當團長的兄弟,你把他帶回來,我照樣給他送一箱金條三十畝地承德一棟房子,而且,我這就給你辦婚事!”
    “兄弟……婚事……”
    王寶善滿腦子漿糊沸騰了!
    他曾經做過的美夢全部成真了!
    張大海一看有戲,立刻打蛇隨棍上,“先跟你辦婚事也行!媳婦我都跟你準備好了!”
    “媳婦?”
    張大海一拍手,一個濃妝豔抹打扮成貴婦的女人走進來,雖然容貌上有幾分滄桑,那也是王寶善生平所見的美嬌娘,比富春閣所有姑娘加起來都好看。
    王寶善口水毫無遮掩地流下來。
    張大海對他的表現甚為滿意,衝著美嬌娘一點頭,“怎麽樣,二娘,你有意見嗎?”
    美嬌娘掩麵羞答答點頭,“謝謝張大哥成全。”
    看兩人都答應得這麽爽利,張大海莫名覺得有點虧,撓著光頭氣呼呼走了,出門前突然醒悟過來,猛地回頭,“新娘子給你準備好了,趕緊出發把你兄弟帶回來,回來就辦喜事。”
    “行啊,吃完飯就走!”美嬌娘衝張大海直擺手,把門關了。
    “兄弟……媳婦……”王寶善腦子裏轉了許久,突然一個哆嗦,知道壞事了。
    他都想好了要半夜偷偷回承德的,不但回不了,這還得再跑一趟!
    美嬌娘一屁股坐到他旁邊,冷笑道:“王寶善,看你幹的好事!”
    這個聲音實在太熟悉了,王寶善一屁股跌坐在地,大驚失色,“胡二娘!”
    “你這個模樣,是瞧不上我?”
    “不,不,我沒有!”王寶善連連往後退,背脊抵在牆壁才停下來,拚命搖頭。
    胡二娘嘿嘿一笑,抄著酒壺逼近,“諒你也不敢!”
    王寶善幾乎把整個身體嵌入牆壁,覺得自己大禍臨頭。
    胡二娘一來承德他就盯上了,偷窺了好幾次,特別是夜裏看得清清楚楚。
    白天她抹了滿臉髒東西,夜裏洗幹淨才見真容,他一直知道胡二娘特別好看,隻是見識過她的大刀,有這個賊心沒這個膽子。
    王寶善收斂色心,也就回歸正常,“你怎麽會在這裏,鬼子進承德的時候你跑哪去呢,我為什麽沒找到你……”
    他的問題實在太多,胡二娘不耐煩擺手,把他拉起來坐下,“先吃!”
    王寶善哪裏吃得下!
    胡二娘倒是老實不客氣吃起來。
    王寶善壓低聲音,“瘸馬在雲霞鎮,你趕快去……”
    胡二娘抓起酒杯堵住他的嘴,神色無比凝重,“我兒子在張大海手裏,沒法跑。”
    王寶善呆住了,突然有些生氣,“你雖然是我媳婦,但是……大海是我兄弟!跟瘸馬一樣的兄弟!”
    “那你為什麽要我去找瘸馬?”胡二娘一針見血戳穿他的真麵目。
    王寶善那口氣原封不動憋進肚子裏,自己也陷入迷茫之中。
    是啊,他為什麽第一句就是要她去找瘸馬?她打扮這麽漂亮,精神頭這麽好,在張大海這頭不是過得挺舒服嗎?
    胡二娘歎了口氣,一筷子敲在他腦門,“街上的小孩被他一鍋端了。”
    “一鍋端?”王寶善有些蒙圈,“那是幹嘛?”
    “誰知道,聽到一點風聲,好像全關起來了。”
    “小孩肚量大,可能吃了,關起來那不得吃垮他?”
    “蠢死你算了!”胡二娘氣得差點拍桌子,“關起來讀書、騎馬、訓練……”
    門外一個黑影閃過,胡二娘渾身一抖,不吱聲了。
    “我說真的,你看我也吃他的喝他的,他真的這麽有錢?能養這麽多人?”
    “算了算了!”
    胡二娘也沒指望他這漿糊腦袋能明白,未免有些懷念跟他兄弟瘸馬漫無邊際嘮嗑的美好時光。
    “你兄弟為什麽會在雲霞鎮,他在那幹嘛呢?”
    “他在雲霞鎮上當了大官,團長,還娶了個漂亮媳婦,是隋會長家的外甥女!”
    看胡二娘眼睛開始發亮,王寶善來了勁頭,覺得必須把這件事好好顯擺顯擺,生怕她聽不耐煩走了,趕緊大展拳腳,將碗裏的肉山一樣摞在她麵前。
    胡二娘不吭氣,抓著酒壺惡狠狠喝酒。
    酒壺被搶了,王寶善覺得挺委屈,又不好意思跟女人搶酒喝,隻好撕著饅頭就肉湯填飽肚子。
    “我這個兄弟可了不得,王大雀也了不得,出了承德城,把他帶去挺豪富一個雲霞鎮,路上還撿了一袋錢。有錢能使鬼推磨,他就是靠著這袋錢收攏了一大批官兵,跑去雲霞鎮當了團長,人家商會隋會長還給他派了一大隊人伺候,把一個嬌滴滴的黃花大姑娘許了他……”
    胡二娘冷哼一聲,把麵前的肉山當他的肉嚼。
    王寶善有些慌了,胡二娘跟章文龍的關係那是無可挑撥和撼動的,必須補救,趕緊賠笑道:“我兄弟也一黃花大男人,兩個都不虧,不虧。”
    補救果然有用,胡二娘含淚噗嗤一笑。
    王寶善看呆了,“二娘,你真好看,太好看了……”
    胡二娘瞪他一眼,低頭一看肉片山,再看看他麵前可憐巴巴的饅頭,淚水又流下來。
    隋月關也曾經這樣待過她,他們年少成親,兩情相悅,生兒育女,怎麽到老了就寧可家宅不寧,妻離子散,也要不停出幺蛾子呢!
    男人到底是個什麽奇怪的物種?
    王寶善最見不得人哭,趕緊捧著酒壺送到她麵前,“二娘,別擔心,我幫你找小河。”
    胡二娘神情一震,猛地揪住他衣領,“你知道我哭啥!”
    “那還能哭啥,肯定是擔心小河嘛……”王寶善不知道想到啥美事,“你跟了我,他也是我兒子,那我得趕緊找回來伺候我。”
    “想得倒挺美!”
    王寶善嘿嘿幹笑,不敢接茬了。
    胡二娘冷笑起來,“王寶善,真看不出來你有這麽大本事!說,你是不是給鬼子辦事!是不是張大海手下的漢奸!”
    王寶善急了,“誰是漢奸誰討不到老婆!誰生娃沒屁眼子!”
    “你明明知道你這大海兄弟幹的什麽名堂,還想裝傻充愣!”
    王寶善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胡二娘沒說錯,他知道張大海幹的啥,可他什麽都不敢說,隻想保住這條小命,回承德繼續打一輩子更。
    什麽榮華富貴,那都是騙鬼的,有命拿沒命享,也是白瞎。
    兩人對峙良久,胡二娘先心軟了,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留下老大一個唇印,好似什麽都沒幹,繼續坐下來喝酒吃飯。
    王寶善癱軟在地,許久才抱著椅子艱難爬上來,一雙眼睛瞪得像電燈泡。
    胡二娘附耳道:“鬼子飛機大炮都來了,古北口打不過,馬上雲霞鎮也保不住了。你這次去了雲霞鎮,帶上瘸馬兄弟和他媳婦趕緊走,他們不走你就自己走,等我找到小河就去找你們。”
    “那你呢?”王寶善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和理智。
    “你以為這一大桌子誰做的,你媳婦我!”胡二娘得意一笑,起身從抽屜抓出一個精致的小酒壺,灌滿了酒塞到他手中。
    “這個,給你的信物!”
    “啥?”
    “定情信物!”
    王寶善幸福得直發暈,腿一軟,又從椅子上滑溜下來。
    大門咚咚響起來,張大海在外麵不耐煩了,“王寶善,馬車準備好了,你倒是快點!”
    “狗日的!這是老娘的定親飯!”胡二娘拍著桌子罵。
    王寶善眼裏冒著星星,覺得自家的媳婦真是天下第一。
    這頓飯吃得挺不安生,因為門口不停有人敲門催促。
    張大海氣不過,不來催了,派了手下10多號人輪番來催,王寶善隻好依依不舍啟程。
    走出村子,被冷風一激,王寶善清醒過來,從內到外哆嗦個不停。
    馬蹄聲聲,張大海追了上來,將他從馬車拎下來,笑眯眯道:“寶善,這次不會讓我失望了吧。”
    王寶善無言以對,隻知道嘿嘿笑。
    張大海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都是自家兄弟,沒什麽不好談的。把我條件跟那團長說清楚,他手底下的兵帶不過來,他自己來也行。”
    “要是不來呢?”王寶善把這句話憋了回去,連連點頭。
    “這次隻準成功,不準失敗!把事情辦完,你就帶上你媳婦和兒子回承德,跟你一塊享榮華富貴。”
    王寶善歎了口氣,“我倒是想帶,就怕……”
    張大海倒也想到這個問題,撓了撓光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包東西塞到他懷裏,“這個藥勁大,茶壺酒壺飯菜裏撒一點點就能見效,不能帶活的,死的也行。”
    這包東西立馬成了烙鐵,烙得王寶善渾身疼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當然,不到萬不得已,你可千萬別用,我們都是好兄弟,寶善,一路順利!”
    直到張大海的聲音消失在風中,王寶善才回過神來,一手抓著小酒壺,一手抓著毒藥,一邊哭一邊笑,一邊抖若篩糠。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關師長重傷不肯離開,交由杜旅長代理作戰,仍然在前線古北口前線奮力抵抗,黃師長到了之後,一邊助關師長和杜旅長指揮作戰,一邊協同東北軍等其他部隊在南天門和古北口以南高地一帶構築預備陣地,準備和敵人久戰。
    我軍傷亡慘重,運送傷兵陣亡將士的軍車不停朝著雲霞鎮趕。
    雲霞鎮內,一個又一個壞消息隨著軍車而來,以極快的速度傳遍全城。
    恐慌的情緒隨之蔓延,城裏的人越來越少,孫鎮長把妻兒老小全都送走,隻留了一個老馬夫伺候,自己沒好意思撇下隋會長等人開溜。
    鏢局的人幾乎走光了,剩下胡十五夫妻留守。
    最熱鬧的除了校場,要數隋家大院,隋月關一個勁要把小嬌妻往天津送,小嬌妻就是不走,非得跟他一塊,而隋月琴摩拳擦掌要去古北口幹一票大的,隋月關舍不得二娘母子,又舍不得讓妹妹去冒險,想跟隋月琴走她不讓,想讓胡琴琴走她也不舍得,這下走也不能走,留下又萬萬不可能,擔著一家人的心,還得協助章文龍應付各種差事,整個人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章文龍在黃師長麵前拍了胸膛,不敢懈怠,帶著蔡武陵等人日日夜夜堅守一線,護送傷病員轉運到密雲後方,每天都跑得虛脫。
    所有人事都陷入膠著狀態,胡琴琴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
    想了一夜,胡琴琴決定還是要跟大舅和母親攤牌,立刻拉上隋月琴離開。
    天麻麻亮,胡琴琴推開廂房的門一看,隋月琴不知什麽時候走了,給她留下一行字:
    你用不著等我了,等我辦完事會去天津找你。
    胡琴琴氣急敗壞撕了字條,將給章文龍改好的大褂放在炕頭,開始收拾包袱。
    天大亮的時候,章文龍終於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蔫呼呼的王寶善。
    也許是因為又一整夜沒睡,章文龍一張臉黑得炭一樣,胡琴琴隻好把滿肚子話藏起來,準備先弄走這個王寶善,再打暈章文龍藏在木箱裏,讓歪脖子連人帶箱子一起拉走。
    章文龍不是因為沒睡才臉黑,是真正生王寶善的氣,他能說的都說了,王寶善還來勸降,這不是腦子有病是什麽。
    胡琴琴拿出章文龍最後一瓶好酒放在炕桌上,歎了口氣,“你們兄弟不要吵架,我給你們做西紅柿雞蛋麵。”
    章文龍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隻能拉著他喝酒,喝完再收拾他。
    王寶善這陣子酒喝得有點凶,本來就不太靈光的腦袋更加沒法用了,把酒壺喝了個空,抱著酒壺直嚎。
    “我也不想來送信,可不送怎麽好意思呢,我白吃白喝了人家這麽多好東西……”
    “張大哥不僅待我們好,待那些小孩也好,管吃管住……”
    胡琴琴端了兩碗西紅柿雞蛋麵送來,腦子一個激靈,湊到章文龍身邊,壓低聲音道:“我說,他弄走這些小孩是想幹嘛?”
    “讀書、訓練、騎馬……”王寶善一個勁抽抽,不過抽得沒啥眼淚,把鼻涕都擦袖子上。
    “混蛋!”胡琴琴怒目圓睜,把兩碗麵砸在王寶善腳下。
    王寶善看著袖子上的鼻涕,自己也覺得惡心,慌忙脫了衣服,“弟妹,我也是不小心,下次再也不敢了。”
    章文龍歎了口氣,“天下哪有白吃的西紅柿雞蛋麵呢。”
    王寶善看著滿地的西紅柿雞蛋麵,懊惱極了,“我不白吃你們東西,你們有什麽信,我也去送,行嗎?”
    “當家的!”胡琴琴看向章文龍,一雙杏核眼都快瞪掉下來。
    章文龍暗道不妙,一把抓住王寶善,正色道:“大哥,我媳婦不是不給你吃西紅柿雞蛋麵……”
    “那是不給我喝酒?”王寶善哭喪著臉交出酒壺,空的酒壺。
    胡琴琴不瞪眼了,露出嬌媚的笑容,“可別,大哥,別說這燒刀子,你就是要喝天上的瓊漿玉液我們也得給你滿上。”
    一來她說的話太複雜,二來她這笑容讓人瘮得慌,章文龍趕緊救王寶善,“大哥,我們的意思是,孩子不能讓張大海弄走了。”
    王寶善呆住了,“你能弄走玩,我張大哥為什麽不能?”
    胡琴琴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王寶善麵前,“什麽弄走玩!他那是不安好心!”
    王寶善想當然聽成了對章文龍興師問罪,趕緊替章文龍圓回來,“我瘸馬兄弟沒有不安好心,就是帶著這些小髒孩子去武烈河洗澡,去廚房蹭點剩飯剩菜,還有去富春閣……”
    再說下去可就死定了!章文龍撲上去捂住王寶善的嘴,很想把這張嘴縫起來。
    “我說張大海不安好心!”說來也怪,胡琴琴就這麽輕易放過他們。
    王寶善哈哈大笑,“那哪能,張大哥也常年在街上混,有一頓沒一頓,看到小孩子肯定想起以前的苦日子,想把他們好好培養出來。”
    “也有可能,媳婦,你說對不對?”
    胡琴琴沒法對王寶善下手,一巴掌將章文龍討好的笑容拍了回去,繼續嬌笑道:“我說大哥,你覺得培養出來能幹什麽?”
    “這個……”王寶善倒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對小孩來說,有口吃的就算是大恩人,章文龍這麽不靠譜一個人,就因為經常從富春閣騙了糖果出來發,小孩都把他當老大,何況是管吃管喝管住,還管全家吃喝住的張大海。
    這簡直就是大善人才能辦到的事情,怎麽能去質疑呢?未免太沒良心了!
    章文龍趁著兩人對峙,老老實實收拾地上這團狼藉。
    胡琴琴雙手抱胸看向西天,滿心沮喪,這一樁樁一件件全是麻煩,可她父親生死未卜,根本管不了這麽多人。
    章文龍快手快腳收拾完了,坐在台階上眺望遠方,再度確認一個事實:
    麻煩越來越多,他必須趕緊跑!
    對了,得帶上王寶善和媳婦一起跑!
    那媳婦一家人怎麽辦?作為一個向來除了馬毫無牽絆的漢子,他的腦袋突然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