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誰殺了王寶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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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告團長,在古北口路上抓到一個小奸細!”
    “放開我!你們這群土匪強盜!”
    “帶進來!”
    章文龍趕緊整理衣服往外走。
    來的人是龍孟和,他拎著一個10歲出頭的小孩走進來,“想混進軍營刺探軍情,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啥斤兩。”
    小孩一路拳打腳踢,哀哀哭號,“長官,我冤枉啊,我就是想去蹭口飯吃……”
    “小烏龜?”
    小孩傻眼了,“瘸馬哥!”
    “我不在,你蹭得到誰家的飯?”章文龍笑嘻嘻看著孩子,已經不忍心去看王寶善和胡琴琴的表情。
    “你怎麽會穿這身……”小孩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還認識我就好。”章文龍笑了笑,“你沒看錯,就是你瘸馬哥,現在是這裏的團長,有什麽話等填飽肚子再說。”
    “團長!”小孩滿臉驚喜,猛地跪下來,“瘸馬哥,救救我們吧,張大海把我們扣在軍營裏,訓練我們做奸細。”
    “假如不做呢?”胡琴琴冷眼看著天空。
    “他說要殺我們全家!”小孩嗚嗚直哭。
    “其他小孩呢?”
    “訓練好的才放出來,訓練不好的都關著,打得好慘!”
    小孩把衣服一脫,背上血痕累累。
    章文龍目光一閃,被晚霞刺痛了眼睛。
    “關在哪?”
    “我也不知道,進出都蒙著眼睛呢。”
    “那你怎麽來的?”
    “被捆在馬車上送到古北口。”小孩指著龍孟和,“下來就被他抓了。”
    龍孟和笑了笑,“你不是第一個。”
    “還有?”章文龍冷著臉看著龍孟和。
    “多著呢!”龍孟和衝他一點頭,“都交給我。”
    “你怎麽不早說!”章文龍急了。
    “瘸馬哥救救我!”
    “早說有屁用!”龍孟和把嚷嚷的孩子抓過去,丟到馬上,飛身上馬,照著馬屁股一拍,疾馳而去。
    章文龍傻眼了,他還有一肚子的話沒問呢!
    夕陽衝出濃密的雲層,綻放出萬千雲霞,整個天空炸裂一般,美得令人幾欲窒息。
    三人齊齊看向天空,胡琴琴滿麵哀傷,眼中淚光閃閃。
    每一個決定,對她來說都是痛苦的。
    但是,她不得不做出選擇。
    也許是雲霞太美麗,王寶善喝酒喝壞了的腦袋一瞬間開了竅。
    “要不你假裝投降,跟我跑一趟交個差?”
    王寶善語氣裏,每一個字都有些發抖,每一絲氣息都像是在垂死掙紮。
    “不會投降的,一輩子都不會投降的……”
    胡琴琴笑著接過他的話,“我們又不是什麽英雄誌士,不會要這個沒啥用的麵子,除了投降,我們其實還有別的選擇……”
    “還可以跑。”
    章文龍拎著酒壺走出來,和胡琴琴相視而笑。
    王寶善兩行淚流下來,從口袋裏抖抖索索拿出一包藥放在桌上。
    “毒藥?”胡琴琴笑容未減,有致命的嫵媚。
    這笑容可比毒藥還毒,章文龍迅速收了起來,“別鬧別鬧,大哥跟我們開玩笑呢。”
    王寶善捂著臉不敢見他們,一句都不敢回。
    看到小奸細的時候,王寶善就知道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胡琴琴趴在一旁檢查毒藥,悶悶道:“張大海這小子挺有意思,以為把你毒死就群龍無首,也不看看你這團長到底中不中用。”
    “以前不中用,現在還挺中用的。”章文龍幹笑兩聲,努力挽回團長的尊嚴。
    胡琴琴衝他一瞪眼,拿著毒藥進屋檢查。
    這個笑話再怎麽好笑,毒藥可是真的,要不是王寶善是他大哥,他這條小命也就徹底報銷了。
    王寶善喝完好酒,孬酒也喝得挺爽快,一邊喝一邊摸眼淚鼻涕,“兄弟,我心裏懂得很,這城裏的人……都……都瞧不起我,誰都敢衝我吐口水翻白眼,隻有你不會,你是掏心掏肺對我好……”
    章文龍不吭聲,繼續從酒壇子舀酒出來,讓他一次喝個夠,準備把他灌醉就送去天津。
    “你不會瞧不起老黃,富大胖美人,還有胡二娘和小河……你命好,真好,也該得一個好媳婦,該得榮華富貴……”
    章文龍敲打著他的腦袋瓜,“咱們兄弟誰跟誰,說這個幹嘛!”
    “你說誰!”
    胡琴琴一腳踹開房門衝出來,就像一個行走的大炮仗。
    兩人腿肚子都有點抖,章文龍率先投降,“我沒說你,媳婦……”
    “沒說你,說我媳婦……”
    王寶善挺得意又巧妙地宣布自己有媳婦了。
    “你媳婦是誰?”章文龍和胡琴琴同時看著他。
    “二娘!胡二娘!”王寶善扭動身體,成了十八歲的嬌羞少女。
    好不容易有媳婦,他必須在章文龍這個兄弟麵前顯擺一下。
    “二娘和小河母子你都管了?”章文龍愣住了。
    “沒……”
    王寶善還不習慣講假話。
    “所以,小河被張大海一鍋端關起來了,二娘跟了你?”
    “也沒……”王寶善強裝鎮定,“我們才剛定呢,你看,定情信物!”
    王寶善為了強力證明自己有媳婦,拿出一路上摸了無數次的小酒壺。
    酒壺倒是挺精致漂亮,也看不出什麽稀奇……
    章文龍茫茫然看向胡琴琴,心裏咯噔一聲,知道壞事了。
    胡琴琴死死盯著酒壺,眼眶已經紅了,仍然嬌笑連連,“恭喜大哥大嫂!這酒壺好看極了!”
    “那是!”王寶善生怕定情信物丟了,趕緊收到懷裏,還珍而重之拍了拍。
    “那嫂子這會在哪呢?”
    她臉上笑語盈盈,眼中殺氣騰騰,章文龍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個笑麵魔煞的模樣,嚇得差點跌一跟頭。
    “在……”王寶善把古北口三個字吞了回去。
    古北口天上有飛機地下有大炮,滿地都是鬼子兵,還有好些漢奸,那可是要送命的地方!
    別說章文龍夫妻去不得,就連他也準備跑得遠遠的……
    至於媳婦,小命第一,媳婦第二,再說媳婦跑出來再跟她會合也不遲。
    “嫂子在哪呢?”胡琴琴慢慢逼近。
    “在哪!大哥,你快說啊!”章文龍急得直跺腳。
    王寶善定下心神,衝他咧嘴一笑,“兄弟,要保住你的錢,你還得跑,不能幹耗在這鬼地方,這些鬼子跟我們講的不是一樣話,沒把我們當人看,你也不能把他們當人看,別看張大海今天風風光光,會有他倒黴的時候……”
    別看他他前言不搭後語,其實是在竭盡全力說服章文龍夫妻跟自己一塊跑。
    “黃師長派人來了!”
    常春風的喊聲和馬蹄聲隨之而來。
    章文龍顧不上這頭了,一邊朝著外麵跑一邊打了聲呼哨,王大雀一眨眼就衝到門口,一人一馬飛馳而去。
    胡琴琴略一低頭,也跟著跑了上去。
    胡琴琴不是去迎靈車,而是先去校場找楊守疆,楊守疆是四個人裏最聰明的一個,也是跟她最合得來的一個,王寶善這頭指望不上,她必須另外想辦法。
    楊守疆見麵就笑,“你要走了嗎?”
    她的神情慌張,目光中有無限糾結不舍。
    胡琴琴不自覺摸了摸臉,仿佛能看到自己臉上的各種漏洞,幹脆坦然相告,
    “馬上走!”
    “不是跑路,是去找我爹。”
    她又補充了一句。
    補充完了,她臉上越發火燒火燎,對自己莫名有些生氣。
    “黃瞎子和我們的內線送了不少消息過來,鬼子正朝著古北口增派兵力,馬上就要開始大規模進攻。”
    “這些事你應該向長官報告,跟我沒什麽關係。”
    “報告過了,你是團長夫人,也有知情的權利。”
    胡琴琴隻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正色道:“我拜托你的不是兵力戰況,我要找人。”
    “你要找的人已經不在城裏,黃瞎子正在追蹤,目前還沒有他的消息。”
    “那請你轉告龍副官,讓他盯住王寶善。”
    “是。”
    楊守疆輕笑,“一路順風。”
    胡琴琴又氣起來,這次她能肯定是生自己半途撒手不管的氣。
    “王寶善回古北口的時候,你們盯緊他,看能不能順藤摸瓜找到線索。”
    “是!”
    楊守疆轉身看著茫茫山野,“這些事挺有趣,你不在還真有點可惜。”
    胡琴琴確定這不是一句好話,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城門口,歪脖子隊長趕著馬車剛剛進城,胡琴琴跟他打個照麵,二話不說,跳上車低聲道:“送我回北平。”
    “我最多能到密雲。”歪脖子隊長笑了笑。
    “密雲也行,剩下的事情我自己來想辦法。”
    “你不是小娃娃,這個價錢……”
    “價錢隨便開!不還!”
    “先給定金,10個銀元!”
    “我寫個字條,你找我大舅要!”
    能從隋會長手頭要到錢,那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歪脖子隊長知道跟這賊精賊精的閨女沒法聊,哭喪著臉一聲吆喝,趕著車出發了。
    兩人回到半山胡同,胡琴琴才發現家裏已經空了,字條都沒留一張,想了又想,到底還是覺得理虧,幹脆就這麽溜了算了。
    馬車一路飛奔,胡琴琴心事重重,歪脖子隊長累得不行,兩人一路無話,很快就跑了幾十裏路。
    到了一個小集鎮,馬車慢了下來,胡琴琴用衣服包著腦袋鑽出來看看哪裏有好吃的。
    歪脖子隊長這條道跑得挺熟,徑自把馬車趕向一個酒鋪。
    酒鋪門大開,一群人圍著地上一個瘦巴巴的男人指指點點。
    胡琴琴一心跑路,根本不想管閑事,剛想讓歪脖子隊長去買點吃的,突然看到一個藍布包袱在爭奪中飛出來。
    包袱上一節繡上去的紅繩灼痛了她的眼睛。
    那是她親手縫到包袱上的紅繩,她會耍槍,會抓賊,就是從來不會玩那麽細致的針線活。
    為了這一段,她手上差點戳出幾個大血窟窿。
    她喜歡紅色,這是她坐在半山胡同的小院門口所能看到的最美顏色,有山巒做背景,紅繩格外的美,她差點舍不得留給章文龍。
    胡琴琴大驚失色,從馬車上倉皇撲出來,撥開人群定睛一看,最後一絲僥幸煙消雲散。
    這身衣服也是她剛剛親手給章文龍改的,王寶善瘦巴巴的,穿起來等於給自己套了一個布套子。
    最終這個布套子也成了他的終點。
    “別看了,都別看了,不是鴉片鬼!”
    “你怎麽知道?”
    “你認識啊?”
    眾人看這死人穿得不錯,還想從他身上弄點什麽好東西,堵在她麵前七嘴八舌。
    眼看一根根手指頭就要戳到自己臉上來,胡琴琴擋了一回,沒擋住第二回,猛一避讓,手裏多出一把小手槍對準眾人。
    一個女人發出恐怖的一聲尖叫,拔腿就跑。
    隨後,眾人慌亂大喊,跟著跑了,轉眼間整條路上隻剩下她和歪脖子隊長兩人。
    歪脖子隊長踱過來,抽著煙袋,整個人像是被雲霧籠罩。
    “你認識?”
    “這是我男人的大哥!”
    “快到密雲了。”
    胡琴琴沒有理他,檢查王寶善的屍體,果然從脖子發現一個隱秘的傷口。
    王寶善是笑著倒下來,可以想見,他跑了這麽老遠,看到有酒喝,心裏有多麽美……
    擦肩而過的時候,有人飛針射中了他。
    再往前推算,在她去找楊守疆的時候,王寶善就已經打定主意跑了,他跑得挺快,卻沒能快過殺手的毒針。
    看來張大海本來就沒打算留他的命,哪怕他換了衣裳也照樣把人盯上了。
    胡琴琴從他胸口口袋裏抓住一個小酒壺,目光冰冷。
    這是她送給胡二娘的東西,胡二娘讓他捎過來,不就是向他們求救嗎。
    她到底幹了什麽糊塗事情!近在眼前的活人不管,去管不知死活的父親。
    小河是她一手帶大的弟弟!她怎麽忍心把他丟給豺狼!
    她狠狠抹了一把淚,一咬牙,從口袋中抓了幾個銀元,遞到歪脖子麵前。
    歪脖子歪著腦袋,斜著眼睛看著她,怎麽都像是瞧不起她。
    她繼續掏口袋,又掏了一把銀元。
    歪脖子沒辦法搖頭,隻能抓著馬鞭搖了搖,“說吧,帶他去哪?”
    在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滿臉都是淚水,朝著北方指去。
    那是她剛剛跑出來的死地,有她的男人,她的男人送出了這麽多的鄉鄰,她把他兄弟送回去,理所應當。
    歪脖子隊長好像早有準備,扛上人走向馬車,放上車就走,根本沒打算再招呼她。
    胡琴琴抱著包袱久久指著北方,紅繩纏繞在她手臂上,隨著晚風搖搖晃晃,像是一杆旗。
    雲霞鎮徹夜燈火通明,黃師長先行一步趕赴古北口,他麾下一個師和騎兵炮兵穿著漂亮的軍裝,扛著推著各式讓人眼前一亮的武器,在整齊的腳步聲中急行軍通過雲霞鎮,趕赴前線參戰。
    鎮上算上這些烏合之眾就剩下一百來人左右,大家傾巢而出,南門由常春風把守,北門還是陳袁願,吳桂子跑得比較遠,負責雲霞鎮以北沿途一帶的保衛,隋月關、孫鎮長和胡十五夫妻安排茶水……
    大家各司其職,讓官兵順利通過,章文龍也沒閑著,把王大雀喂得飽飽的,從南門到北門來來回回跑,護送軍隊過境,完成他這個團長的職責,順便帶著關山毅和王陌等人來認一認新奇的武器。
    這支部隊跟湯主席那些可不一樣,軍隊槍好炮好官兵樣子正氣凜然,看起來就是特別能打仗的軍隊,哪怕作為一個假團長,他臉上也有光。
    等軍隊過完已到清晨,眾人還沒喘上一口氣,從古北口撤下來陣亡將士的一輛軍車也到了。
    關師長帶上的棺木派上了用場,跟東北軍的陣亡將士一樣,王團長等人的棺木也是用一輛軍車送回來。
    章文龍已經送走一車,心裏其實挺不願意來送這第二車。
    長這麽大,真正經曆這種地獄般的戰爭,他還是第一回。
    馬廄裏死了不少馬,朱胖子向來都是交給他收拾,街上也會死很多流浪漢和小孩兒,王寶善也會拿點錢,交給他來收拾。
    他跟馬一塊過日子,一直以為在生死麵前,人和馬並沒有什麽區別,直到看到那一車又一車的陣亡將士。
    馬是不會把妻兒的照片藏在懷裏,把一封封信留給親人。
    他甚至設想,他如果仍有親人,他也會這樣幹。他死了,親人要好好活下去,不然死了也白死。
    人生悲歡離合跌宕起伏,他年輕尚輕就已看慣,最無法忍受現在這一種。
    蔡武陵等了一晚上,總算等到陣亡的同學王團長,得到消息就一路狂奔而來,跟軍車司機交接過之後,手腳一瞬間發軟。
    站在一旁的章文龍及時伸手,把他送上車,而自己也被蔡武陵拉了上去。
    蔡武陵想打開棺木看看同學遺容,被護送遺體的一個警衛班長攔住了,王團長多處受傷,又遭遇手雷轟炸,已無全屍,想看也看不到原本的模樣。
    這一車的官兵,個個都死在戰場,幾乎個個都是這般慘狀。
    蔡武陵也是經過淞滬戰場的老將,站在暗黑無邊的車內,手腳都不像是自己的,根本不停使喚。
    章文龍看他實在可憐,把他攙扶下來,一看上馬是不可能了,隻好把人背上往家裏走。
    他都累得不行了,背上的人一點也不配合,一邊走一邊嗚咽,哪裏像剛到來那個口號喊得山響的黃埔軍官,倒像是一隻喪家之犬。
    不知道走了多久,王大雀溜溜達達跟上來了,蔡武陵突然回過神來,飛身上馬,朝著北門疾奔。
    軍車剛剛啟程,由陳袁願打著火把開道,蔡武陵迎麵而來,奪過他手裏的火把,縱馬疾馳而去,一路唱著歌。
    “莘莘學子,親愛精誠……革命英雄,國民先鋒……同學同道,樂遵教導,終始生死,毋忘今日本校……以血灑花,以校作家,臥薪嚐膽,努力建設中華。”
    淒楚激昂的歌聲穿城而過,在南門前方才停下來。
    蔡武陵和常春風會合,眾人高舉火把,軍車鳴響喇叭致意,在劈裏啪啦的燃燒聲中飛快地消失在黑夜中。
    章文龍一路狂奔,終於趕上了軍車朦朧的影子,朝著這個影子敬禮告別,轉身接過一支火把高高舉起。
    這是他能做表示的唯一敬意。
    “接下來的另一輛軍車載的都是傷病員。”不知什麽時候,常春風出現在章文龍身邊。
    章文龍點點頭,“吳桂子還是黃師長送來的消息?”
    “是關師長。”常春風歎了口氣,“他自己不肯脫離戰場,下令把一車傷員都送出來了。”
    “校場有的是地方,糧草也夠夠的……“章文龍看著火把歎氣,“他們是中轉還是留在這裏,我怕沒大夫沒藥,傷病員伺候不了。”
    “那倒不要緊,關師長能把人送來,肯定有辦法解決這些難題。”
    蔡武陵將熄滅的火把丟下來,飛身下馬,拍了拍王大雀表示感謝。
    “走吧,去喝一杯。”
    “不喝!”
    蔡武陵臉色不太好,獨自朝著大門走去。
    章文龍衝著常春風擺擺手,笑眯眯跟了上去。
    “你剛唱的什麽?”
    “我們的校歌。”
    “什麽意思?”
    “不求升官發財,不要貪生怕死,為國而戰。”
    他們加入黃埔,不圖名利,拚得狠,升得快,所以死的人多,死得也很慘。
    蔡武陵腦海中浮現出許許多多年輕的臉,滿心悲傷,不想搭理他,鑽進小巷不見了。
    章文龍很想假裝聽不懂,或者再跟上去逗逗他,小小地報一箭之仇。
    也許是熬得太辛苦,他什麽都沒有做,任由王大雀埋頭朝著家的方向走,仰頭看著天上繁星。
    一顆星落下,一顆星補上來,銀河星空才能如此璀璨奪目,戰事緊張,這些天得有多少顆星星落下來,銀河還能否繼續絢爛。
    他打心眼裏覺得為國而戰這種事情跟自己沒關係,隻是現在他這身皮越穿越重,欲脫不能。
    家裏一片黑燈瞎火,章文龍回來一看,發現王寶善跑了,胡琴琴也不見了,一聲沒吭,轉身離去。
    那包袱裏的錢和衣物,本來就是他給王寶善準備的。
    胡琴琴跑了,他一點也沒放在心上,跑了比留在這裏好。
    隻要他活著,一定能找到她,不管她是個什麽母夜叉都跑不了。
    歪脖子隊長一路狂奔把車趕到南門,疲倦到了極點,把車帶人都扔下來,找胡十五喝酒去了。
    章文龍不知哪裏來的勤快勁,騎馬在城裏瞎逛了一遍,剛剛巧就碰上了回來的胡琴琴。
    胡琴琴站在馬車上,梗著脖子看著他,手上的紅繩在風中飄蕩。
    章文龍一步步走向她。
    於是,胡琴琴清晰地看到他表情的轉變,從滿臉得意笑容,到笑容漸失,再到不敢置信,再到淚水奔湧。
    常春風披著衣服走來,驚愕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低聲道:“團長,要不要幫忙?”
    章文龍衝著他聲音的方向擺擺手,什麽都沒說,下馬安撫地拍了拍王大雀,跳上馬車坐在她身邊,接過韁繩,趕上馬車朝東門山腳跑去。
    山風蕭瑟,月光明朗。
    胡琴琴站在月色中望天喝著酒,章文龍在一旁砍樹釘棺,又挖坑把棺木以及王寶善埋葬。
    章文龍真是幹活的好手,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無比漂亮,做出來的東西無不精致。
    除了喝酒,胡琴琴自始至終什麽都沒幹。
    等她喝得微醺,章文龍也幹完了自己的活,將酒瓶裏的底子倒在墳堆前,轉身趕車走了。
    王大雀一直跟在一旁,不吵不鬧,表現出從未有過的乖巧和沉默。
    馬車穿過東門來到鏢局,兩人還沒開口,歪脖子隊長就醉醺醺迎出來,什麽話都沒說,接過馬車就走了。
    章文龍把胡琴琴抱上馬,牽著馬慢慢朝著半山胡同走去。
    一顆流星落下來,更多的星星閃耀,一抬頭,長城內外,永遠都是漫天星光。
    星光照亮了雲霞城,照亮了他們腳下的路。
    胡琴琴趴在馬上,突然很想重新認識一下王寶善這個兄弟。
    “王大哥哪人?”
    “不知道,我跟我爹娘到承德的時候他就在打更。”
    “那就權當是承德人吧,他多大年紀?”
    “三十多吧,不知道……”
    “除了喝酒,他喜歡……”
    “也不知道,我隻知道他喜歡喝酒。對了,他喜歡長城,特別想在長城腳下買點田地過安穩日子。”
    “沒買?”
    “沒錢,買不起。”章文龍笑起來,“便宜他了,最後落這麽好一地方。”
    “對不起……”胡琴琴不知道為什麽要向他道歉。
    這不符合她的性格,也不符合兩人的身份地位,可她就是覺得滿心愧疚,他越沒心沒肺笑得漂亮,她心裏越難受。
    “你沒有對不起我,不管你跑到哪,我都會去找你。”
    半山胡同的小院後門到了,章文龍把她抱下來準備放到台階上,胡琴琴忽然緊緊抱住他,用盡全力吻他。
    他的淚,和她的淚,一樣滾燙,一樣苦澀。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