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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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承宇沒想到一醒來,就收到了鍾情的回信,想來是之前的自己寫過信給她。
他垂著眼皮,看著季澤立在眼前的書信,神色淡漠,沒有伸手接。
季澤臉上本是喜意盎然,可世子的臉上,並未出現他以為能看到的高興,喜色轉為疑惑,複又晃了晃手裏的信,疑道:“世子?世子?”
段承宇收回目光,自顧自地轉身整理枕頭,而後躺下對季澤道:“拿去燒了,以後她的信,不必再拿來給我看。把燈滅了出去吧。”
說著,段承宇手撐著床麵小心地躺下來,拉起被子蓋在身上,閉起眼睛將頭扭去一旁,不再搭理季澤。
季澤看了看段承宇,世子明顯是不想再多說,他萬分疑惑地看了看手裏的書信,又看了看反應古怪的世子,隻得道了聲“是”,蓋熄屋裏的燭火,拿著信退了出去。
季澤的腳步聲漸漸走遠,傳來臥房門被關上的“吱呀”聲,房裏陷入一片死寂。
段承宇這才慢慢睜開眼睛,望著房梁上從窗內照進的一束夜光。
他與鍾情相識在越王四子的百歲宴上,當時宴會上人多嘈雜,人人忙於攀交,就連那些素日裏明爭暗鬥的,都能對彼此擺上一副笑臉,他不願留在宴會上虛與委蛇,便在越王府裏閑逛,遇上了同樣躲避的鍾情。
鍾情眉宇間隱有愁意,說起來,才知是她爹,跟她說等她過了十四,就會將她嫁給越王做側妃,越王如今已有四子,府內妻妾良多,她並不願來,可又無法違拗父命,一時感傷。
這世上不能左右自己命運的人太多,他段承宇又何嚐不是其中之一,於是便與鍾情交了心,一來二去,彼此屬意。
其實現在想來,當初他所謂的不能左右命運,不過是年少無知,吃飽了撐的,若非後來襄王府敗落,他又怎知自己曾經所擁有的一切多麽難得。
那時的他,不過是一個生活安逸,無病呻.吟的世子罷了。
那樣的一個他,又如何能理解,當初雲依斐失去父親後寄宿在王府的心情?她分明心中抑鬱,卻還要在府裏忍受自己的冷眼。
他記得,有次他不解於雲依斐為何待他好,便問了,那時雲依斐說:“你是父親走後,我所能寄予未來最親近的人。”
她將他視為愛人、親人,以至於後來刀山火海都無怨無悔的跟著他。
越王登基後,鍾丞相還是丞相,他屬意多年的鍾情,進宮做了淑妃,而本可以成為皇妃的雲依斐,卻為了他甘願流亡。
他對鍾情的感情,在鍾情進宮後,消磨在恨意與妒忌中,本該好好對待雲依斐的他,卻又執迷於權勢,一心想奪皇位。
現如今回想起來,鍾丞相殺了已是皇帝的越王後,叫他去承襲皇位,無非是想招安一個反王,再借機會除掉他,如此這般,鍾丞相不費吹灰之力,便連根拔掉了兩方勢力。
又將雲依斐送去一直與他們為敵的燕聯姻,約莫是想用燕困住雲依斐,叫他再無翻身的可能。
鍾丞相利用了他的恨意,利用了他想要皇位的執念。倘若他,有半點年少時對權勢的淡泊,都不會導致那般慘烈的結局。
他的前半生,似乎一直活在一次次辜負中,先是辜負父王對他的一番苦心,後來又辜負雲依斐對他的一片赤誠,以及跟著他建立北周的文官武將,百姓城民。
“荒唐……”黑暗中,段承宇一聲嗤笑,一滴淚水從他眼角滑落,滴在了軟枕上,化作一灘水漬。
若是這一次順利救下雲將軍,雲依斐大抵不會再來王府,那麽,待自己腿傷好後,就去朔州找她。
現在的她,大抵也是十年前的她。段承宇心中隱隱有些慶幸。
那把被她扔在賀蘭山口的彎刀,複又出現在眼前,段承宇心間一陣抽痛。幸而現在的她,不知道過去的那些事,否則,即便她活著,怕是也不會再給自己機會。
若是她還如從前那般,會愛上自己,那他一定好好待她,將十年來所有欠下她的,加倍的還給她。
段承宇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側身睡去。
夜已深,如倒勾一般的殘月懸在西方夜空的盡頭,滿天繁星宛如墜在玄色幕布上的珍珠,鋪天蓋地的罩在頭頂上。
雁鳴關外廣闊的草原上,駐紮著一支軍隊,一堆堆篝火在營地裏泛著灼灼光芒,隱可見三兩士兵,手持長.槍,井然有素地在營地裏巡邏。寫著周朝字樣的旌旗,在營地四周,印著若有如無的火光,於夜風中來回飄蕩。
雲依斐和純熙二人,發髻如男子般挽起,身著戎裝,趴在不遠處的山丘上,隻露出半個頭在外頭。
身後的小山坑裏,搭著一頂小帳篷,她們騎來的兩匹馬,被拴在帳篷旁邊,正吃著樹根下的青草。
雲依斐目光炯炯地盯著營地,夜裏的涼風浮動她的鬢邊碎發,純熙在她的側臉上,瞧出一絲不同於往日的英氣之美來,再兼一席戎裝,倒像個生得秀氣的少年郎。
看了一會兒,純熙壓低聲音開口問道:“小姐,咱們怎麽保護將軍?就一直這麽遠遠跟著嗎?”
雲依斐目光依舊看著不遠處的營地:“爹出征身邊會有騎兵,隨後才是步兵,騎兵很難混進去,咱們得想法子混進步兵裏。”
純熙聞言,腦海中忽地出現話本上看過的畫麵,說道:“那咱們打暈兩個巡邏的,然後換上他們的衣服混進去。”
雲依斐扭頭看了純熙一眼,這十年前的純熙,果然比不得跟她蹉跎了十年的純熙,這麽不長進嗎?當初怎麽沒瞧出來?
心裏編排著,雲依斐開口道:“現在混進去,明早點卯的時候就會被人發現。何況他們都是見熟了的,咱倆生人麵孔,怎麽都顯眼。”
純熙“哦”了一聲,雲依斐接著道:“咱倆得到交戰時,才能混進步兵裏,戰場混亂,不會有人注意到咱們,若是爹沒事,一場仗打完,咱倆就趁混亂出來,等下一場時再混進去。”
畢竟一次平亂不可能隻打一場,眼下不知爹是在哪一場裏受傷的,隻能這麽辦。
雲依斐拍拍純熙肩頭:“不知爹的部署,咱得輪流守著才行,你先去睡,後半夜我再喊你起來守夜。”
純熙點點頭,爬下山頭進了帳篷休息。
行軍常有出其不意,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出兵,且敵軍的突襲隨時都會來,須得時刻警醒著才行。
純熙進去後,雲依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爬在小山坡上守著。
前半生失去父親後的悲涼,她至今銘記於心,哪怕後來幫著段承宇建立北周,認識了許多同心同德的摯友,但是一到夜裏,大家都各自回家,回到親人的身邊,唯有她,隻能孤零零地回去冰冷的房間。
越是這般,她就越渴望在段承宇身上得到想要的溫情,可和他一見麵,他所說的,要麽就是北周朝政,要麽就是與其他反王的博弈,她理解他渴望奪回一切的迫切,所以便陪著他。
人生往往如此諷刺,越是想要什麽,就越是得不到什麽。這一次,她一定要救下爹,隻要爹在,她就有家可回。
雲依斐目光炯炯地盯著軍營,仿佛困意不會出現在她的身上。就在這時,她忽地看到,軍營西北方不遠處,有一堆草叢在來回擺動。
雲依斐警覺,屏住呼吸朝那方看去,夜裏雖然有風,但是那堆草叢,擺動的動靜遠大於其他地方,且移動的方向,正是軍營存放糧食的帳篷。
看來草叢下,是敵方派出的人,約莫是想燒糧草。
雲依斐看了看他們,而後取下背在背上的弓,又從箭筒裏取出箭,上弦,對準軍營裏,離她最近的篝火上熬湯的鐵鍋子,拉滿弓,將箭射了出去,箭一離弦,她立馬俯身,隻漏了眼睛查看情況。
箭不偏不倚地射在鐵鍋子上,“哐啷”一聲響,鐵鍋子掉在了火堆裏,砸起一片飛揚的火星。
巡邏的士兵警覺,有人立馬跑去敲響了戰鼓,李副將離此處最近,最先從營帳裏出來趕到,火堆已被鐵鍋子砸得已盡熄滅,而雲依斐射出的箭,靜靜躺在半滅的火堆裏。
副將看著那箭,擰著眉四處查看,這射箭的人心思當真詭譎,射在鐵鍋子上,這麽一砸,叫人根本看不出箭是從哪個方向射來的。
李副將查看之餘,便見到了見行蹤敗露,急著逃竄的敵軍身上,那擺動急促的草叢,在夜空下再顯眼不過。
軍中校尉見此,忙招攬人馬,準備去追,卻被剛到的雲從願攔下:“窮寇莫追。”
校尉聞言,看了越逃越遠的敵軍一眼,複又下了馬。
雲從願走到李副將身邊,問道:“怎麽回事?”
李副將指了指碳堆裏的箭,說道:“有敵軍突襲,但是有人射來這隻箭驚了巡邏兵,他們沒能得手。但這箭射在鐵鍋子上,看不出方向。”
雲從願彎腰將箭撿了起來,捏在手裏看了看,擰著眉,抬眼朝軍營四周看去。
雲依斐見此,忙低頭徹底將身子藏起,她背靠著山坡,手裏的弓越捏越緊,怎麽辦?爹不會派人搜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