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chapter 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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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風宴上, 建州王黎燁與太子黎煜同席, 二人把酒言歡的模樣落在參加宴會的朝臣眼中是十足十的兄弟情深,眾人見狀,先是心裏頭疑惑, 後來才陡然記起, 當年建州王生母沒了,雲惠帝可是曾將其交給溫淑妃照料過一些時日,而且這建州王一看就是個顧念舊恩的老實人,如今回來了,興許是要幫太子一把?
    心中生出猜測,眾人不由悄咪咪地觀察起來,一場宴會下來,酒菜沒吃多少, 還真看出了點門道。
    建州王跟太子親厚,和其他幾位王爺也親近, 偏偏對衡陽王冷臉相待,擺明了是不和啊。
    這下子看來,衡陽王以後的日子隻怕不會好過了, 前頭太子還沒倒台, 後麵又來了個建州王, 這儲位花落誰家還是未知呐。
    黎煊執杯飲酒,目光掃過席間眾人, 低頭間勾唇譏誚一笑, 飲盡了杯中酒, 再抬頭時卻對上了黎燁隱含笑意的目光,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那邊黎燁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聽見太子又在喊自己的名字,便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見太子漸露醉態,黎燁黑沉沉的眼眸裏浮現出一絲不屑來。
    十幾年如一日,還是個草包。
    酒過三巡,黎燁借故醒酒離了席,走出宮殿,循著記憶繞過回廊小徑,轉到一處幽靜荒僻的小院前。推開緊閉的院門,入目是雜草叢生的荒涼。黎燁踏過雜亂的庭草,一步步朝院中僅有的一間小屋走去,每一步仿佛都看到舊昔舊景。
    當年雲惠帝醉酒臨幸宮婢,醒後嫌棄宮婢貌醜隻封了個才人遷到宮裏最偏僻的小院子裏。宮婢自知攀不得龍恩,安安分分地在小院過活,日子過得也算自得其樂。後來宮婢生了一個小皇子,可剛剛才得了皇長子的雲惠帝對一個宮婢生得庶皇子並沒有多大熱情,隻賜了名賞了點東西就放任母子倆在宮裏自生自滅。後宮,從來就是“捧高踩低”的泥沼,宮婢不得寵,她的兒子也不得寵,這宮裏多的是“踩低”的人,整整十年,小皇子活得不如平民百姓家的孩子。
    雲惠帝遇刺的那一晚,因為小皇子高燒不退,宮婢請不來太醫,無奈之下隻能大著膽子摸到雲惠帝的寢殿,機巧之下以命換命救了雲惠帝。
    宮婢死後,雲惠帝心生愧疚,將重病的小皇子交給溫淑妃照料,等他病“好”了,一紙詔書分地封王派去封地。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推開,從門頭落下紛紛揚揚的灰塵,黎燁微微側身避開,拂袖揮散塵氣,方從袖籠中取出一隻火折子點燃,走進去。
    十年塵土,物非人非。
    黎燁靜靜地立在屋中片刻,而後才退了出來。
    小院門外,一襲白衣的黎煊倚著古梅樹幹而立,見他出來,便將手裏提著的一壇酒扔了過去。
    黎燁伸手準確地接住,笑了一聲,“青梅酒,好!”
    掀開壇布,仰脖灌了一口酸澀的青梅酒,黎燁胡亂地揩了一下嘴,道:“三弟原來還記得。”
    身後的小院裏曾經有一棵梅樹,每年青梅要熟未熟之際,他母親就會摘下青梅泡酒,酒味酸澀,他喝過,偷偷摸來小院找他玩的黎煊也喝過。
    黎煊道:“忘不了。”他母妃在他三歲的時候就過了世,雖然雲惠帝待他不薄,但是偌大個皇宮裏真心待他好的卻隻有蝸居小院裏的人,酸澀的青梅酒像極了一生浸在苦澀味裏的那個人。
    “這次回來了就不要走了。”黎煊突然開口道。
    黎燁笑道:“留下來幹什麽,跟你搶那個位子?”他搖了搖頭,“算了吧,無趣得緊,我對那個可不感興趣,你嫂子侄兒還在建州等著我回去呢。說起來,什麽都比不上媳婦兒孩子熱炕頭不是?”
    黎煊低頭笑了笑:“確實如此。”
    “所以,你是真的想要?”黎燁神色認真地問道。
    他記得,幾年前,黎煊遊曆經過建州時,他見到他時,他還是一副淡泊的模樣。
    黎煊愣了一下,扯了扯唇角,忽而一歎:“從前不想,後來想,現在又不太想了。”
    黎燁兀自又灌了一口酒,“可惜,由不得你了。”
    ……
    月明星稀,溫羨步月戴露而歸,進了臥雲居,見主屋燈火明亮,嘴角不禁輕輕地上揚了些許弧度。
    揮退守在門口的翠喜,他伸手輕輕地挑起門簾,闊步而進。燈下美人如畫,在淡淡的光暈籠罩下,周身似是也散發著柔和的氣息。溫羨微微翹了一下嘴角,以手抵唇輕輕地咳了一聲。
    聽見輕咳聲,顏姝霎時眼睛一亮,抬頭望向門口,見溫羨正朝自己走來,忙站起身,眉眼一彎,迎上去,輕笑道,“夫君,你回來啦!”
    “嗯。”溫羨含笑應了一聲,卻在她要碰到自己的時候忽而側身躲開,因見她怔愣住,忙解釋道,“我身上沾了外頭的露汽,混著酒味,不好聞,沒的熏壞了你。”一麵說著,一麵脫去外衫。
    顏姝低頭看了一眼小腹,又看了一眼溫羨,撇撇嘴,嘟囔道:“哪裏就有那麽精貴了?”不過也不湊過去,隻轉去門口處揚聲吩咐人備熱水,而後才扭頭對溫羨道,“我猜你在宮裏可能也沒吃多少,就準備了點宵夜,你先去沐浴更衣,回來宵夜應該剛好能熱好,你多少吃點?”
    接風宴上溫羨的確沒怎麽動筷子,故而聞言便點了點頭,“好。”說著上前扶她走到軟榻邊坐下,又伸手從一旁取了隻軟枕墊在她腰背後,叮囑道,“若是困了,就眯一會兒,嗯?”
    等到安置好了顏姝,溫羨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抬步朝淨室走去。
    嘩啦啦的水聲很快就響了起來,顏姝倚靠在軟榻上,迷迷糊糊地眼皮就打起架來了。
    約摸過了半柱香的功夫,隻著了一身月白色寢衣的溫羨從淨室出來,一邊擦著微濕的發尾,一邊朝軟榻的方向看去。當看到榻上的人兒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時,他不由輕笑了一聲,隨手將擦發的布巾扔到一旁,抬步就走了過去。
    “姝兒?”輕喚了一聲,見她隻小聲地嚶嚀了一聲,溫羨眼底流露出淡淡的寵溺的笑意,彎腰將人輕輕抱起,一路轉過屏風進了內室,掖好被角以後,俯身在她額上印下輕輕一吻,之後方才轉身出去。
    顏姝特意準備的宵夜,溫羨自然不會辜負她的好意,幾樣吃食都吃得幹幹淨淨。
    顏姝一覺好眠直到天亮,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自己趴在溫羨的懷中,後知後覺地憶起昨夜的事情來,一時不由生出些許懊惱來。
    明明是要等他一道安置的,偏偏自己不爭氣,竟不知是何時就睡了過去。
    她輕輕地挪了一下身子,用手肘支在繡枕上,托腮打量起仍在好眠的溫羨來。
    劍眉修睫,薄唇挺鼻,五官俊美。闔目而眠的他斂去了平日裏的七分清冷凜人,反露出了一些溫潤如玉的氣質。顏姝忍不住輕輕地伸出一指去碰他眼角的淚痣,指尖方才觸及,小手立時就被一個溫熱的大掌包裹住。
    顏姝呆呆地看著驀然睜開眼的溫羨,見他眼底一片清明,不由道:“你早就醒了?”
    溫羨“嗯”了一聲,將人抱在懷裏,輕蹭了一下她柔軟的發頂,方才打趣般開口道,“姝兒覺得為夫這張臉生得何如?”
    “……”顏姝料不到這般厚臉皮的話會從溫羨的口中吐出,不由得默了默,一時說不出話來。
    半晌,顏姝揪著溫羨的衣角問他,“今天不用早朝嗎?”外麵天色大亮,眼看早過了每日早朝的時辰,顏姝見溫羨半分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心裏疑惑不已。
    “昨天我已經向陛下告了幾天的假,這幾天我都待在家裏陪你。”溫羨頓了頓,方才又繼續道,“再過些日子,我會比較忙,可能顧不上陪你。”
    顏姝眨了眨眼睛,問道:“是有什麽事要發生嗎?”
    她還記得昨天在酒樓裏章平川說的話,他說,建州王回來不是平衡朝局的,隻怕過不了多久,這朝中局勢就要發生大逆轉了。
    溫羨淡淡地應了一聲,“半個月以後是一年一次的秋獵。”
    “哦。”顏姝明白,今年的秋獵不會那麽簡單了。
    “現在時辰尚早,我還有些乏,再陪我睡一會兒,嗯?”
    “好。”
    ——
    轉眼就到了秋獵開始的日子。
    初秋的上林苑放眼四望是一片蒼翠蔥鬱,殘餘的生機藏在鬱鬱蔥蔥的林木間隨著獵獵秋風回旋,令人見之生出幾分蕭然之感來。
    雲惠帝跨在一匹汗血寶馬上,一反前些日子的病態反而精神矍鑠地看向不遠處的獵場,眉目間的英氣畢露,笑嗬嗬地看向隨行的兒子和近臣,中氣十足地道:“今日獵場之上無父子君臣,各憑本事,無論是誰,獵到東西最多,必有重賞!”
    一番話令在場的人都振奮起精神來,重賞在前,待會兒的狩獵就愈發教人期待了。
    太子黎煜墊了墊手中的弓弩,揚眉笑道:“兒臣今天定要給父皇捕一頭猛獸回來。”
    說話間,他的目光劃過建州王黎燁,與他相視一笑,又冷冷地瞪了一眼對麵的衡陽王黎煊與溫羨,眼底飛快地劃過一絲陰狠的笑意。
    “二弟、三弟還有溫大人,不如今天我們來比一比如何?看看誰能獵到這林中之王,嗯?”黎煜提議道。
    “好啊。”黎燁拊掌一笑,“我倒是許久沒有見識過大哥和三弟的本事了,今日正好開開眼界。”
    黎煊隻溫和一笑,“那就依大哥所言。”
    “好,今天就讓我們來一較高下。”言罷雙腿一夾馬腹,黎煜抖了一下韁繩就縱馬奔進了獵場,黎燁和黎煊也緊隨其後。
    上林苑獵場中的鳥獸雖是皇家豢養,但等閑也不是也好獵的,起初眾人還在一處,漸漸地也慢慢分散開了。
    黎煊和溫羨驅馬往林子的北邊走,不多時便看到一隻白狐,二人逐著白狐往叢林深處越走越遠,而在二人身後不遠處,一群黑衣蒙麵的人也悄悄地跟了上去。
    上林苑北麵盡頭臨著斷崖,眼看著白狐跑得沒了蹤影,黎煊和溫羨同時扯住韁繩停下,翻身下馬,二人對視一眼,手不由落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不遠處一陣疾馳的馬蹄聲愈來愈近,隨之響起的還有一聲急勝一聲的疾呼聲。
    衡陽王府的護衛首領策馬而來,到了近前翻身下馬,跪在黎煊的跟前,抱拳道:“王爺,不好了!方才府裏管家派人來說,王妃她發動了……”
    “太醫不是說生產的日子是在一個月後,怎麽……”話突然頓住,黎煊顧不得其他,立即跳上了馬,揮鞭策馬沿著來時原路飛快離去。
    那護衛沒有立即跟著黎煊離去,而是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眉目嚴肅的溫羨,拱手道:“溫大人……”
    顯然,他也發現了藏在林中的人。
    而且此刻他們似乎正準備悄悄撤走。
    溫羨牽過自己的馬,斂目冷聲道:“留活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