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一刻，章錦蓉到了封府。

    下了馬車，二人進了內院，司徒背著個小藥箱跟在後麵。

    封家祖上是出過舉人老爺的，也算得上是興盛一時的世家大族。隻是之後雖男丁都讀過書，卻是連個秀才都沒考中過一個。

    有趣的是封姓人家現如今雖然大都靠經商種田生活，卻依然保持著讀書做官的願望，有著讀書人的思想和做派。

    封夫人更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傾注於自己這唯一的兒子封子昂的身上。要說這封公子也真是爭氣，十多歲的時候是考中了童生，可之後也就止步於此了。

    封家原本也算是河間府能數得上的大戶人家，管事、丫鬟、婆子、小廝等下人奴婢一應俱全的，隻是手下的莊子店鋪都經營不善，錢銀隻出不進的，近年來日子過的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進了屋子，丫鬟說封夫人正在午睡，讓她們在外間等著。

    章錦蓉也不急，就跟章錦妍在外間說話。

    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反正一牆之隔的裏屋應該聽得見的。

    等到了申時末，封夫人還沒有醒。

    章金蓉起身告辭，說既然夫人睡的這麽熟就不打擾了，下次再來請脈，讓丫鬟的夫人醒來通報一聲便好。

    沒成想剛走出兩步，小丫鬟就追了出來。

    封夫人醒了。

    章錦蓉心道，這夫人醒的還挺是時候。

    她便又跟章錦妍一同折返回去，入了內室。

    此時封夫人正躺在一張半舊的貴妃榻上，一副精神不濟的樣子。

    隻是那臉油光滿麵的，很是紅潤。

    見她們進來，封夫人便吩咐丫鬟給她們“看座。”

    丫鬟搬來兩個小凳堆擺在貴妃榻前頭。

    章錦蓉就皺了皺眉。

    “蓉姐兒，一年未見都長這麽大了，快過來讓老身看看。”封夫人就朝章錦蓉招了招手。

    老身？章錦蓉差點笑出了聲。

    封夫人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居然自稱老身了。

    章錦蓉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道了聲，“見過封夫人。”

    “好孩子，出落的倒是越發的水靈了。”封夫人伸手就摸上了章錦蓉的臉。

    章錦蓉又皺了下眉，側過臉，輕巧的避開了。

    “聽錦妍說你開了醫館，我原還不信，讓下人去打聽了才知道竟是真的。正好這幾日我這身子不爽利，就讓錦妍去找你過來給我看看。”說著伸出一隻手來，“蓉兒快給看看，嬸子這究竟是怎麽了。”

    “封夫人說笑了，姐姐每日大門不出的怎麽能知道我開了醫館，難道姐姐有千裏眼不成？”說完章錦蓉坐下來給封夫人把脈。

    封夫人臉上就帶了尷尬之色。

    “封夫人身體健朗，沒什麽大礙的。”

    “蓉姐兒可診清楚了沒有？”封夫人提高了聲音，“我怎麽總是覺得頭暈眼花，四肢乏力呢。”

    “封夫人沒什麽病灶。要說小問題，也就是肝火旺盛，喝些養肝護肝的茶飲就好。”收回手，章錦蓉便起身。

    封夫人眼珠打了個轉，笑道，“近日總覺得身子乏力，蓉姐兒覺著會不會是我這身子虛，需要進補了。”

    章錦蓉認真仔細的端詳了一陣封夫人那張圓滾滾且滿是紅光的臉，她覺得自己詞窮了。

    封夫人現在是姐姐的婆婆，因著這層關係，章錦蓉對於封夫人的各種明裏暗裏的刁難忍了又忍。

    要知道現如今大戶人家的小姐和夫人找她看病不說阿諛諂媚，那也是禮遇有加的，這封夫人在她麵前這是裝什麽大瓣蒜呢。

    “進補之事，夫人還是慎重，過猶不及，補過了會更易上火。”章錦蓉依然很恭敬的道，“比起進補，我以為還是少生些氣作用更大。”

    聽了這話，封夫人的臉就沉了下來。

    “蓉姐兒這是什麽話，是說我平時吃得多，補過了頭嘛。“她又看向了低頭站在一旁的章錦妍，“還是誰跟你嚼了什麽舌根子。”

    看看，這樣顯露出本色多好。

    惡婆婆就得有刻薄的樣子。

    章錦蓉笑，“夫人多慮了，蓉兒隻是據實以告，夫人的情況確實不易過多進補。若是夫人覺得蓉兒判斷有誤，再請其他大夫瞧瞧也好。”

    言罷章錦蓉便收拾東西告辭。

    封夫人哼了一聲，極度的不滿意道，“蓉姐兒這是當了大夫，底氣足了是怎的。竟然這樣跟長輩說話了。”

    章錦蓉沒接她的話，恭恭敬敬的道了別，離開了。

    家道中落的小賤蹄子，仗著母親的那點嫁妝就不把長輩放在眼裏。

    封夫人氣的夠嗆，她扔了手中的茶杯，眼睛恨恨的盯著章錦蓉離開的方向。

    章錦妍把章錦蓉送到門口，一路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歎了口氣，沒有說話。

    “姐。”

    “啊？”

    對於章錦蓉的突然開口，她有些不知所措。

    章錦蓉看著她的眼睛，平靜的道，“我今日忍她不過是因為你。但是姐姐要清楚，忍讓隻會讓惡人得寸進尺。”

    “蓉兒……”

    “姐，今日之後封家不來招惹我便罷了，若是再有下一次，我是定不會就這麽忍過去的，我希望你也是。”

    “蓉兒……”章錦妍的眼裏就蓄了淚。

    “曾經我們母女幾人被大房捏在手裏，你出嫁了又被封家捏在手裏，你這一生還要被人拿捏多久？”章錦蓉一字一頓，字字紮心，“我若是不帶著母親和卉哥兒離開老宅，那日後會是什麽下場？爹去了，娘的嫁妝被她們吞了之後，她和卉哥兒還能活嗎？”

    “姐姐覺得，封家幾時會對你動手？”章錦蓉盯著章錦妍的眼睛。

    章錦妍眼淚滴落下來打濕了台階上的青灰，濺起了點灰塵四散開來，很快就消失了。

    “蓉兒，你受苦了。”她已有些泣不成聲。

    章錦蓉卻笑著答，“蓉兒不苦，能讓母親和卉哥兒開心，蓉兒就不苦。現在隻差姐姐了。”

    “蓉兒的話姐姐都明白的。”章錦妍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章錦蓉心道，要真的明白才好。

    不明白也沒關係，反正今日她將封家夫人得罪了。

    封夫人一定會把氣撒在姐姐身上的，她的氣越大，姐姐脫離苦海的日子就能越早些。

    思及此，她覺得剛才應該說些過分的話好好的氣氣那女人才對。(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