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黯然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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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了起來,默默站在窗前,窗外高樓大廈窗口的燈光,縱橫交錯的馬路的燈光,以及形形色色、閃閃爍爍的霓虹燈的燈光交相輝映,使這座城市彌漫著一種繁榮和夢幻的景象。
    我回到客廳沙發上,首任縣委書記胡邊柳接著說:“說老實話,這次三級幹部會議,極大地提高了我的威信,極大地提高了我的影響力。我感到政令通行,工作順手多了。”
    我微微一笑:“這就好。”
    “可時隔不久,有關對我風言風語的話不斷傳來。”
    “什麽風言風語啊?”我問。
    胡書記說:“什麽不狠抓經濟工作,致使全縣經濟工作停滯不前,各項經濟指標全麵下滑;什麽不認真落實黨的民主集中製,獨斷專行,心狠手辣;什麽不諳縣情,脫離實際,高高在上,發號施令。”
    胡書記說:“什麽工作簡單粗暴,以勢欺人,以權壓人;什麽不關心幹部職工及家屬生活,致使他們在工作中產生消極應付情緒;什麽不抓思想政治工作,致使全縣人民的道德水平和文明程度下降啊等等。”
    我說:“是不是風起於青萍之末啊?”
    “是啊,我確確實實感到處於一種不祥的氣氛中。但我問心無愧,仍然保持清醒的頭腦,滿腔熱情地工作著。我清晰地記得我最後一天在月光縣的工作,上午,我在柳樹鄉黨委書記柳順平的陪同下,走訪了幾家貧困戶。”
    胡書記說:“柳樹鄉是一個貧困鄉,窮不可怕,就怕不變化。走訪結束後,我回到鄉政府,和鄉班子成員和部分村幹部、企業代表座談,探討脫貧致富之路。”
    “你們探討了哪些脫貧致富之路啊?”我問。
    胡書記說:“座談會最後集中三點,一是在縣人力資源的支持下,組織農民外出務工,並詳細開列了用工單位的具體要求;二是支持農民興辦小型茶場、畜禽、水產養殖場,木耳、蘑菇、水果種植場,並一一列出來支持的詳細名單。”
    胡書記說:“三是依托豐富的山水資源,由縣經貿委牽頭,柳樹鄉配合,迅速啟動柳樹湖休閑度假村的對外招商工作,讓城裏的人來此地休閑度假,感受山清水秀,呼吸新鮮空氣。”
    胡書記說:“座談會很務實,沒有一點大話、套話。窮則思變,大家反響熱烈,情緒飽滿,紛紛表態,挽起袖子,卷起褲腳抓緊幹,力爭早日擺脫貧困,揚眉吐氣過日子。”
    胡書記說:“正聊到起勁處,突然接到電話,說數百名穆斯林在縣機關大院靜坐,要求劃一塊地興建清真寺,還要求與縣委書記當麵對話,不見縣委書記,絕不離開。”
    胡書記說:“民族宗教無小事,我趕緊指示縣信訪局和縣民族宗教事務局派人與穆斯林代表對話,盡快勸散穆斯林,然後立即往縣城趕。”
    “民族宗教工作馬虎不得啊,是應該往回趕。”我說。
    “是啊,哪敢馬虎啊。回縣城途中,我給民宗局長打了電話,詳細詢問了一下情況。”
    “這穆斯林是怎麽回事?月光縣怎麽會有穆斯林?”我有些驚訝地問。
    胡書記說:“穆斯林是‘伊斯蘭’一詞的派生名詞,意為‘順從真主者’,‘實現和平者’。簡單地說,信奉伊斯蘭教的人稱為穆斯林。縣裏有一個回民聚居區,大約兩百多年曆史。回民是伊斯蘭教的當然信仰者,他們除了每天做五次禮拜外,每周五都要到清真寺去做禮拜。”
    胡書記說:“伊斯蘭教的禮拜天稱為主麻日,即聚禮日,相當於公曆的星期五。原來人少,他們一般都到市裏的清真寺去做禮拜。後來,回民越來越多,到市裏去做禮拜就很不方便,不去做禮拜,就嚴重違反教規,那是絕不允許的。”
    胡書記說:“伊斯蘭教的主要教規來源於《古蘭經》。《古蘭經》是全世界信奉伊斯蘭教的穆斯林信仰和遵循的一部經典,是伊斯蘭教的基礎,是一切精神問題和倫理問題的最後根據。他們就想在縣裏建清真寺,就近做禮拜。”
    胡書記說:“可不僅建清真寺的地塊難找到,而且正規的征地手續不僅要花一大筆錢,也很難辦下來。辦不下來,清真寺就不能建。不能建,他們就不能就近做禮拜。不能就近做禮拜,他們就聚集在縣政府,請縣政府想辦法。”
    “縣裏是怎麽處理的呢?”我問。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胡書記苦笑了一聲。
    “此話怎麽講?這是一個縣委書記的份內之事啊。”我很吃驚地說。
    胡書記說:“事情總是向你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剛到縣委,正準備跟回民對話,突然接到市委緊急電話,要我立即趕到市委去,說市委王伯年副書記要親自找我談話。”
    “你怎麽辦?回民這邊怎麽辦?”我問。
    “怎麽辦,我得服從上級啊,服從組織啊。我很歉意地對回民說,我很想跟你們對話,很想聽聽你們說些什麽。可是,上級剛來了緊急通知,要我馬上到市委去,我必須得去。”
    胡書記說:“請馬縣長跟你們對話,行嗎?回民代表說行,我趕緊請縣委常委、縣委辦公室主任王庭通知馬縣長。市委打來緊急電話,一定有什麽要緊的是,或者有什麽新的指示,我二話沒說,立即調頭向市委飛奔。”
    “什麽情況?”我問。
    胡書記說:“你聽我慢慢說,到了市委後,秘書引我到王書記辦公室,王書記挺客氣地跟我握了手,寒暄了幾句,然後平平和和地對我說:‘市委研究了一下,跟省委交換了意見。你不顧家庭,到這麽遠、這麽窮的縣來,一腔熱血工作,工作很有成績,有口皆碑。’”
    胡書記說:“王書記說,‘市委、月光縣人民是不會忘記你的。我們這裏遠離省城,條件艱苦,工作很累,為了免去你和老婆孩子的分居之苦,你能不能打個報告,要求調回省城?’”
    “怎麽會是這樣?”我大惑不解。
    “是啊,我的腦子當時一下子就‘懵’了,愣愣地望著王書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種談話是我怎麽也想不到的。”胡書記說。
    “你說了些什麽?”我問。
    “我有些結結巴巴地說:‘能不能讓我再……再多幹一段時間?’我稍稍回過神來,乞求似地望著王書記。繼續說:‘如果現在離開月光縣,月光縣剛剛轉好的局麵就會……就會……幹部群眾還如何相信我們的黨和人民政府?’”
    “王書記怎麽說?”我問。
    “王書記仿佛內心毫無波瀾,依然平平靜靜、和和氣氣地說:‘市委跟省委交換了一下看法,省委又專門開了會,確定了新縣委書記的人選,新的縣委書記很快就會到任。’”
    “怎麽會是這樣?怎麽會這麽麻麵無情?怎麽能這樣對待幹部?怎麽能這樣對待一名縣委書記?”我有些氣憤地問。
    “我哪知道,我隻好說:‘好,好吧,我服從組織決定。’所有的爭辯、所有的不解都是徒勞,我隻能被迫接受這個現實。就這樣,我幹了不到一年,就灰溜溜地回來了。”胡書記說。
    胡書記將煙蒂狠勁朝煙灰缸上一按,又點上一支煙,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看得出來,他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話憋在心裏想一吐為快。
    我謙虛而耐心地傾聽著。
    “後來我仔細想了一下,覺得在處理鄒萍芳超生問題上,不夠老練,不夠圓滑,不夠世故,不夠妥協。隻是一味地覺得站在黨和人民的立場上,一味地覺得站在所謂‘神聖使命’的立場上處理此事。”胡書記說。
    “此話怎麽講?”我問。
    “對內,我至少有四個失誤,一是事先沒有跟馬誌縣長溝通,應該達成一致,或者基本達成一致,或者讓他知道我的想法後,再上常委會。”胡書記說。
    “二是沒有事先全部跟其他常委們溝通、交底,不論他們讚不讚成,至少應該讓常委們理解後,再上會。三是沒有給馬縣長、趙書記一丁點‘臉麵’,全部駁回了他倆的處理意見,沒有表現出適當的靈活性和進行必要的妥協。”胡書記說。
    “導致他倆後來對我確定的事,陽奉陰違多、不配合多,主動支持少、積極配合少。四是應該交給縣政府去辦,等縣政府有個明確意見後,再召開常委會討論確認也不遲。”胡書記說。
    “縣長本來就是計劃生育的第一責任人,交給縣政府處理,既合乎邏輯又有緩衝和回旋餘地,該多好啊。看來,我在官場上還是很幼稚,不成熟啊。”胡書記說。
    “那對外呢?”我問。
    “至少有兩個失誤,一是沒有事先主動、專門向市委王書記匯報,請求指示,請求理解。因為,張長康畢竟是王書記的專職司機,打狗也要看主人啊,打了丫鬟醜了小姐啊。”胡書記說。
    “二是不該向王書記所在的市委發出書麵通報,這不是把市委、把王書記放在火爐上烤嗎?我當時隻是想當然地認為,王書記官大,應該比我們覺悟高,應該大張旗鼓地支持我們處理此事。再說了,我們也是照章辦事,按慣例辦事。”胡書記說。
    “可當時,我哪裏能想這麽多,這麽複雜呢?尤其錯誤的是,向王書記的工作單位發出書麵通報,自己處理了就處理了,何必又把事情捅上去呢?我真是糊塗啊!唉……。”胡書記長歎了一口氣。
    “處理簡單的超生一事,就得罪了市委專職副書記,得罪了縣長,縣委專職副書記,你說,我還有好日子過嗎?我真是糊塗,我這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啊!”胡書記說。
    聽完了胡書記的話,我的心裏如打翻了五味瓶,難受莫名。
    “我勸你,不要管什麽事,你管不了,管不好,人多嘴雜,人言可畏,怎麽做都要得罪一幫人。還不如混一段時間,多栽花,少插刺,碌碌無為,平平淡淡……。”胡書記說。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悟出的道理,但從直覺上判斷,他說的不是氣話,好像是從心窩裏掏出的話。
    “謝謝您!”我站了起來,很真誠地跟他握手。
    告別首任縣委書記胡邊柳,我有些不知所措施地站在馬路邊一顆大樹下,斑斑駁駁的光影灑在我身上,顯得有些孤立無助。
    良久,我才悵然若失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