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女兒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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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女兒瘦削的雙肩,蔡邕心頭滿是愛憐。他一生無子,與妻感情甚篤,大女兒出生得早,但生性平和,在琴棋書畫上也無天分,自嫁與山東羊家後,更是少了來往。好在還有蔡琰,他年過不惑才得幼~女,妻子生下蔡琰後,更是難產而死。所以打小開始,他就對蔡琰甚是疼愛。一身所學,更是傾囊相授。女兒也是爭氣,從小聰明好學,在學問上的天分,竟是絲毫不下於他。
    蔡邕並未和女兒討論朝事,他歎了口氣:“這衛寧之事,確實出乎為父意料。當時你母親尚在人世,蔡衛兩家皆為大族,更有通家之好。指腹為婚,也隻為延續情分。要知這小子如此不成器,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的。前幾年偶得衛家來信,言其得了重病,恐將不久於人世。本以為此事就算了了,沒想到衛家世家大族,竟也如此下作,如今,這衛寧不但活了過來,還重提舊事。真是……”
    笛聲甚是低沉,如晚風拂過大地,也如午後小憩後的那縷熏然。《鳳求凰》纏綿婉轉,笛音竟奏出了中正之音。一路包容著琴聲,合奏下去,竟是十分熨貼自然。
    山為假山,石痕漶漶,陳泥宛然。
    一曲終了,蔡琰長吐一口氣:“阿翁,你今天不是很忙麽,怎麽有閑心來看我了?”
    “家事國事天下事,既然國事說不上話,就隻有在家事上費心了。”蔡邕輕聲一歎,手握一笛,負手從亭側踱了出來。
    院內有山。
    “何為丈夫?阿翁,你時常對我說,心憂天下者,方為大丈夫。孩兒初入洛陽時,恰遇西涼匪兵刁難,是他力敵匪將,孩兒方才免於魔手。此為俠肝義膽,為其一。孩兒觀其帶兵有方,對百姓不擾秋毫。此為心懷黎庶,為其二。其三,也是最重要一點。自入洛陽以來,西涼勢大,財狼遍地,仗勢欺人者處處有之。唯他對我,仍是小心翼翼,恭敬有加,連句唐突之語都不舍得說。你說,這樣的人不為丈夫,何為大丈夫?”
    蔡邕有些負氣地道:“你還說呢,恭敬有加,唐突之語都不舍得說?我父女二人愁白了頭,他倒好,這幾天也不知道忙個啥,都不來尚書府看上一眼。萬一是我們一廂情願。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話?”他想了想,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不成不成,衛家那邊也不好交代,老夫要賠個女兒,還得賠上名聲,這買賣太虧了,不成不成……”
    蔡琰幽幽一歎:“阿翁,孩兒所求不高,隻要他一句話。”
    蔡邕正待再說,外麵有個下人道:“老爺,北軍中候劉毅求見。”他一怔,擼起了袖子:“嘿,說劉毅,劉毅還真到了。”
    蔡琰左手壓住琴麵,右手五指順勢一撫,頓時響起一陣亂音,她歎了口氣:“也罷,嫁就嫁了吧,我隻是不甘心。”
    蔡邕道:“你是指劉毅那小子麽?”
    自入洛陽以來,劉毅來蔡府做客的時間並不多,但每次到來,蔡琰總是精心打扮,小心侍候。知女莫若父,女兒心思,蔡邕最是清楚。他負手在亭中踱了幾步,喃喃道:“那小子是挺能打,至於學問卻是個半吊子,雖有些想法,但比起衛家小子,不見得就強些。”
    話雖說了半截,但蔡琰玲瓏心肝,豈聽不出父親言外之意。前幾年,老父窮困潦倒,四處飄零。衛家能認這親事才是咄咄怪事。他們如此來信,其實已算悔婚,隻是不好明著拒絕,顧全麵子而已。隻是,如此一來,自己該如何自處?又置劉毅的這份感情於何處?她心亂如麻,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蔡琰見女兒不開口,於是勸道:“衛門世家大閥,衛仲道更是家主二子。嫁給他也不會辱沒了你,琰兒,你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見女兒仍是低垂螓首,愁眉不展。他複開解道:“你要真對衛仲道無感,為父這就去一紙休書,諒那衛家也不敢如何……”
    在漢代,休書一般是男方寫於女子的,也隻有男方才有反悔的權利,這可是上了漢代刑法的。特例是有,要女方地位大大高於男方,如公主比之駙馬,也是可以出具休書的。河東衛家雖然沒落了,但好歹也是名門望族,蔡邕真若一紙休書過去,不但於刑法不合,不把衛青從墳墓裏氣得爬出來才怪。蔡琰聽父親說得風趣,忍不住“噗嗤”一笑:“阿翁,你盡瞎說,如此一來,怕和衛家結了死仇。而你一世賢名,也有了汙點。”
    蔡邕大為惱火,一瞪眼道:“你還曉得其中利害啊,我這虛名也沒甚要緊。但衛家天天在催,這樣拖著也不是辦法,總得有個回信。”
    說到這裏,蔡邕直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蔡琰春蔥似的十指壓住琴弦,皺眉歎道:“怎麽?阿翁在朝堂上受氣了?”
    麵前的男子,是自己父親,亦師亦如友。三者兼之,蔡琰實不想瞞他。她雖麵含羞澀,但仍道:“阿翁,你救焦尾,識柯笛。在識物本領上無人能及,可若說識人,還是差了些。”
    一聽這話,蔡邕幾乎跳起,嘴裏更是不服氣:“劉毅這小子有那些好,你倒說說。”
    水中有魚。
    魚為錦鯉,繞荷閑遊,尾兒款款。
    山周有水。
    水為活水,環山澴澴,水流潺潺。
    正值初秋,院內池塘滿是蓮荷,荷葉青黃,根莖半枯。正中一亭,橫放一張長幾,上置一琴,蔡琰端坐一旁,玉手輕撫。悅耳的音符從她指縫中流出,為午後的秋色平添幾分寧靜。
    那琴做得甚是精致,觀其木理,應該有些年份了,但花紋簇新,保養極佳。琴尾裂痕微微,似曾火燒,竟有焦糊痕跡。正是蔡邕生平佳作“焦尾琴”。琴聲婉約,纏綿排側,彈的正是司馬相如之曲《鳳求凰》,此時正彈到“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處,本來“兮”字低音收尾,“聊”字起手,應轉高音,可蔡琰手法一亂,琴音竟如平地上直起一柱高峰,極是突兀。她微微一歎,正欲放棄時,一縷笛音驀然加入,順勢接過,顯得極是自然。蔡琰一愣,手上不由自主,順著曲譜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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