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責任比生命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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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快更新活著的職責:年輕人應有的15種態度 !
    如果仁愛鉗製了痛苦,
    似乎孤獨的心,
    再度感覺到天上聖父,遙遠的呼喚;
    在他的懷抱裏,
    哪怕邂逅死亡,
    也意興盎然。
    ——基布爾
    使命已完成,不如赴死,
    勝於塵世中備受寵愛。
    ——喬治·麥克唐納
    並非所有的生活都有意義,
    也非所有的死亡都有價值。
    ——《讚美詩》
    鬥爭的結局是什麽,如果你隻是淡淡地問我,我會告訴你它是勝利。可是,如果你問的具體而深沉,那麽我會告訴你是死亡。
    ——薩沃那洛拉(1452—1498年,意大利宗教、政治改革家,多明各會傳教士,抨擊羅馬教廷和暴政,領導佛羅倫薩人民起義(1494),建立該城民主政權,被教皇陰謀推翻後判火刑處死。)
    讓我們回顧一下意大利曆史上湧現出的一些偉大的殉道者,如布勒斯徹的阿諾德、但丁和薩沃那洛拉。羅馬帝國衰亡後不久,人性中一些卑鄙肮髒的東西又開始沉渣泛起,並占據了優勢地位。基督教也不能戰勝這些邪惡,相反地,跟著它們隨波逐流。克萊維克斯的聖伯納德以尖刻的語言批判了這些邪惡,他說:“誰會對自己的虛榮和傲慢一無所知呢?一個國家如果過於脆弱而不能抵製這些邪惡,難於或不屑於遵紀守法,那麽就會出現騷亂。他們對於各種傷害過於敏感,卻從來沒有學會做好事的藝術。阿諛奉承、背信棄義和通敵叛國成了他們一慣的行為準則。”
    達官顯貴們道德淪喪且舉止輕浮,這給社會風氣帶來了一個極其有害影響的榜樣。它們傳染給了下層社會,使得整個社會變得同樣的放蕩不羈。意大利上層社會放任自流、揮霍享樂、輕薄無聊,與此同時,下層社會則普遍貧窮、生活悲慘而且道德敗壞。傳教士也絕不比一般群眾好。“如果你想讓兒子腐化墮落,那就讓他去做牧師吧。”這是當時大家的普遍共識。因此,一個曾經是英勇果斷而又充滿活力的民族,已經到了道德淪喪的邊緣。
    在12世紀,布勒斯徹的阿諾德吹響了意大利自由的號角。他在教會中的地位是最為卑賤的,然而他卻是個充滿激情而又富於雄辯的牧師。他不僅宣揚純潔、仁愛和正直,而且鼓吹自由。而鼓吹自由是他布道中最危險的行為。人們把他當作一個愛國者,對他極為尊敬。向教皇告發他的布道內容的敵人也大有人在。英諾森二世譴責了他的觀點,布勒斯徹的地方法官準備判處他死刑。由於事先得到了警告,阿諾德穿過阿爾卑斯山脈逃到了瑞士,在瑞士首都蘇黎世找到了一處避難所。
    阿諾德並沒有因為害怕而氣餒,他再一次跨過了阿爾卑斯山,向羅馬進發。在那裏他聲名大震,受到了貴族和民眾的保護。10年的時間裏,他雄辯的口才便在羅馬家喻戶曉。他向羅馬人提出忠告,聲稱人的權利和基督徒的權利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要恢複共和國的法律和行政機構,要把傳教士的權力限製在宗教領域。
    在前兩任教皇統治的那段時期,阿諾德的思想還能主導人們的生活。可是,當唯一的一個英國人艾德裏安四世爬上聖彼得教堂教皇的寶座時,阿諾德就被剝奪了生命和權力。教皇向全體會眾頒布了禁令,宗教改者家受到赦免的代價是把他流放異國他鄉。阿諾德被逮捕並被判處死刑。他被活活燒死,當時那些冷漠無情和忘恩負義的人也在場。阿諾德的骨灰被拋進了台伯河,為的是不讓他的那些追隨者來收集和膜拜他們導師的遺骸。
    意大利仍然在輕薄無聊、放蕩不羈和道德敗壞中徜徉。城邦與城邦之間的戰爭、歸爾甫派和吉伯林派之間的衝突,耗損著意大利的國力。13世紀,但丁出現了,他再一次吹響了自由的號角。蟄居在他心靈深處的真理和仁愛的光芒若隱若現,高屋建瓴般逼使意大利人蘊含在現實生活和人性之中那種最為高尚最為尊貴品質,在漠視之後一覽無餘。屬於瘋狂時代的意大利在天堂和地獄之間顫抖。在人類的艱難奮鬥中,但丁堅信永恒的公正,並看到了它那光芒四射的力量。他的整個心靈由此進入忘我的境界。在上帝為人類所指引的明路上,他像一個無比天真、無所畏懼的孩子,以他手中的筆,像夜鶯一樣美妙的詩歌,凝視世界一瀉如流。
    在意大利走向墮落和悲慘的漫長世紀中,但丁那些火熱的言語不啻於一堆篝火和一座燈塔,溫暖照耀著他那些熱愛和忠誠自己祖國的同胞。他是意大利自由的先驅,為了追求自由,勇敢地麵對迫害、流放和死亡。和布勒斯徹的阿諾德一樣,在《君主製》一書中,他倡導宗教和世俗權力的分離,並且堅持說教皇的世俗統治是一種篡權行為。根據教皇使節的命令,但丁的《君主製》一書在波洛尼亞被當眾燒毀,並且被列入了羅馬教廷的禁書目錄。他是意大利最具有民族特色並且最為人們所喜愛的詩人,他的作品也最受讀者歡迎。1301年,他被趕出佛羅倫薩,開始了流放生活。他的房子被沒收,在他缺席的情況下被判處了火刑。在流放期間,他創作了一些最膾炙人口的作品。人們思念他、尊敬他和愛戴他。人們要求中止對他的流放,讓他回到佛羅倫薩。
    在佛羅倫薩有一個古老的傳統,這就是在紀念具有博愛精神的使徒聖約翰的節日時,可以赦免某些罪犯。但丁得到通知說,如果他承認自己有罪,就可以得到這樣的赦免。當但丁聽到這個提議時,他大叫道:“什麽!這就是對那個不公正的判決的體麵的取消嗎?但丁·阿萊利在遭受了15年的流放苦難之後就這樣被召回國嗎?這難道就是一個愛國者的下場嗎?這難道就是我不懈的工作和學習的報償嗎?……如果隻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讓我回到佛羅倫薩,我寧願再不踏上佛羅倫薩的土地。不回去又能怎樣呢?無論在哪裏,我依然可以看到太陽和星星,可以在天底下思考那些可愛的真理。我不會出賣自己,使佛羅倫薩人民蒙受恥辱。我還不缺少麵包。不,不,我決不會回去!”但丁拒絕了對他進行赦免的機會,他又被流放了20年。1321年,他死於拉文納。
    大約一個世紀之後,另一個自由的使者出現了,他是一個最忠誠和最勇敢的人,是曆史上一顆璀璨的明珠,這個人就是吉羅拉姆·薩沃那洛拉。1452年,他出生在斐那拉。他的父母雖然貧窮,但卻是貴族出身。他的父親在朝廷供職,這是一種世襲的特權。他的母親是一個極具品格力量的人。一開始,父母親想把他培養成一個物理學家,但是他的天性卻使他走上了另外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意大利依舊放任自流,國民道德淪喪,惡習難改。富人對窮人實行專製統治,窮人則生活悲慘、孤立無助而又放蕩不羈。吉羅拉姆幼年就接受了宗教思想,他致力於《聖經》和托馬斯·阿奎那著作的研究工作。他發現自己與這個世界針鋒相對,在他周圍所存在的那些瀆神的事件讓他大為震驚。“沒有一個人向往那些善良的東西,”他說,“我們應當向小孩兒和下層婦女學習,因為隻有她們身上還保留了一點點純潔的影子。善良受到了壓製,意大利人和埃及人一樣,讓上帝的子民處於奴役狀態。”
    吉羅拉姆最終決定要遏製消除這個世界的邪惡,他完全獻身於宗教事業。23歲那年,他告別父母去了波洛尼亞。在聖多明各修道院,請求讓他做一名仆人。他立即就被接受了,並進入了他的見習期。
    他當即寫信給父親,告訴他自己離家出走的原因。“我想進修道院的動機,”他寫道,“是因為這個民族生活得太悲慘,到處充滿了邪惡,他們通奸、搶劫,他們虛榮、盲從而且褻瀆上帝……毫無判斷能力的意大利人犯下了無數罪惡行徑,使我無法忍受;而且,這世界到處都存在著人們對美德的鄙棄和對邪惡的推崇。現在,我已沒有這種世俗的悲哀了,因此,我可以祈禱耶穌基督讓我免遭沉淪。我不停地禱告,虔誠地懇求上帝指引我正確的道路。父親,我懇請您作為一個意誌堅定的人,好好安慰母親,也請您和她為我祝福。除此之外,我無話可說。”
    那時,教會的腐化幾乎已經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保羅二世貪得無厭、西克斯圖斯四世背信棄義和寡廉鮮恥、亞曆山大六世(注:教皇亞曆山大六世統治時期無疑是羅馬現代史上最黑暗的一頁。那個年代,道德普遍敗壞,這在約翰·伯查德的《日記》和潘維利斯·默拉特利、法布爾為勒弗裏的《基督教史》所寫的續篇以及其他一些天主教和清教徒作家的作品中有詳細記錄,在我們當今時代,那一切幾乎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罄竹難書的罪行使整個意大利有良知的人們震驚不已。薩沃那洛拉在自己的小房間裏感歎道:“年高德劭的學者、聖徒們哪,博學、仁愛之士以及昔日的純潔呀,你們如今在何方?噢,上帝,但願這些能導致毀滅的飛翼折斷!”
    與此同時,幾乎不見自由的蹤影。對人民施行暴虐統治的王公貴族們,根本不值一提。他們既無活力,也不具有遠見卓識,滿腦子想的隻是攫取無窮的權力。他們的暴行有時也會遭到他們治下臣民的怨恨,因而,他們當中有幾位在光天化日之下遭人暗殺,死於非命。格利阿佐大公在米蘭一座教堂被人暗殺,尼古拉斯·德斯特大公則在斐那拉死於非命,米利安羅·德·梅底西在佛羅倫薩大教堂也遭人暗殺。
    薩沃那洛拉誕生在那道德普遍敗壞的年代。波倫亞地區多明我會的修道院長很快便發現了他傑出的心理品質,因而,提拔他去教導見習修道士們,他再也不用幹仆役活了。服從是他的天職,他毫無怨言、心甘情願地開始了新的工作。後來,他又從教導見習修道士的教員升至傳道士。30歲那年,薩沃那洛拉被派往他的出生地斐那拉去傳教。但他的布道在那兒卻不大引人矚目。他隻不過是他們中的普通一員而已。他們能從他這兒聽到以前聞所未聞的東西嗎?在他的家鄉,他並沒有獲得榮耀。他也曾在布利西亞·帕維亞和熱那亞等地布道。正是在熱那亞,他的布道口才才開始更多地受到人們的欣賞。
    在波倫亞地區多明我會修道院待了大約7年後,薩沃那洛拉最後終於被派往佛羅倫薩。道路引領他通往一個新國家,以前他從未到過如此之南的地方。因為是徒步遊曆,因而他有足夠的時間欣賞沿途的風光美景。當他平平穩穩地爬上那座通往盧幹那的山峰,站在山巔回首仰望時,波倫亞和沿途的風景已遠遠落在之後的北方,此後,他再也沒有看到它們。越過荒郊野嶺,他登上了海拔約3000英尺的拉弗塔山峰。經過了塞弗峽穀和亞平寧山嘴,正是此座亞平寧山將塞弗峽穀和阿諾峽穀分隔開來。然後,展現在他麵前的便是宏偉的佛羅倫薩——他開創輝煌事業之地,也是展現英勇以及殉道之地。
    一到佛羅倫薩,薩沃那洛拉便立即前往聖·馬克修道院,在那裏,人們把他視為一個兄弟。那時,洛倫佐大帝的權力正處於頂峰,他通過放逐、羈押抑或處死等方式鏟除異己;他用宴會、舞蹈和馬上比武大會等使人民匍匐於其腳下,甘受其統治。他宛如王公貴族的親信,也似乎特別受暴民的喜愛。他窮奢極侈的一生似乎被人遺忘了,因為他是文學和美術的主人公。維拉裏說,在洛淪佐那個時代,“藝術家、文人、政客、貴族以及凡夫俗子們,在骨子裏都同樣腐化、墮落,根本沒有公共的抑或私人的美德,也不存在道德情感體驗。宗教或者被當作統治的工具,抑或被當作一種卑劣的偽善。無論是在世俗事務中,還是在宗教、道德倫理抑或哲學中,都不存在信義。甚至連懷疑的熱情也沒有。彌漫於全社會的乃是對道義節操的極度冷淡。”(注:維拉裏教授《吉羅拉姆·薩沃那洛拉及他那個時代的曆史》。)
    薩沃那洛拉對所有這一切深惡痛絕。當他首次向聖·洛倫佐布道時,便對那個時代的腐化、墮落大肆譴責。他用“鋼鞭”韃笞邪惡。他嚴厲譴責賭博、撒謊、欺騙以及大量援引《聖經》詞句的行為,聽眾首先震驚,繼而厭惡,最終變得義憤填膺起來。這位翻山越嶺來譴責佛羅倫薩的腐化墮落,身著棕色袈裟的僧侶是何許人也?他們紛紛鄙夷和嘲笑他。在一座美麗的城市中,他平淡無奇,一位皮膚黝黑、中等身材的男子,尖嘴猴腮,相貌醜陋,鼻子呈大鷹鉤鼻,而且嘴大唇厚,下巴深陷。甚至在23歲時,他的前額便已布滿皺紋。他在世界顯露的便是這副模樣。這是一個即將在佛羅倫薩擁有赫赫聲名的人物嗎?
    當另一個博學的僧侶布道時,聽者雲集。他了解聽眾,並拿他們的醜惡開玩笑,但他並不譴責什麽——甚至不譴責虔敬和自由的喪失。他是洛倫佐大帝的一位朋友。當薩沃那洛拉因那位僧侶成功的布道而受到嘲笑時,他回答道:“在宣揚正確的教義時,語言的優美應讓位於語言的簡明。”他確信他神聖的使命,並視之為生命的最高職責,而一門心思想著如何才能最好地履行他的使命。
    在聖·馬克修道院,他重新開始了對見習修道士們的教導,有時,他也在修道院的回廊裏對一些優秀而虔誠的聽眾布道。人們不斷敦促他到布道壇上布道,他同意了,並於1490年8月1日做了一場精彩非凡的布道,其時他38歲。在第二年的四旬齋期間,他曾在大教堂做過布道。當時,人們從四麵八方蜂擁而至。他熾烈的激情深深地感染了眾多在場的興奮不已的聽眾。他不再是以前那位向聖·洛倫佐布道的微不足道之人了。他竭盡全力大加斥責那些昏昏欲睡之人的種種邪惡,希望能使他們從中驚醒。他們癡迷於他的布道,對他的熱情也日漸高漲。
    所有這一切引起了洛倫佐·德·梅迪奇的極大不安。於是,他派遣佛羅倫薩的5位要人向薩沃那洛拉曉以利害,警告他不僅給自己而且還將給修道院帶來危險。他的答複則是:“你們是受洛倫佐的指使而來,我非常清楚。你們回去告訴他,準備好好悔過自新。因為上帝不會饒恕任何頑冥不化之人,上帝也不害怕世俗的君主們。”
    同一年,他被推選為聖·馬克修道院的院長,他保留了剛直不阿的品格。盡管洛倫佐送給聖·馬克修道院的禮物很豐厚,但薩沃那洛拉還是嚴厲指責他的不良品質。薩沃那洛拉深知他對公共道德造成的傷害,不僅把他視作自由的敵人,而且認為他是自由的掘墓人。薩沃那洛拉還認定,洛倫佐是人們向善和恢複基督徒生活習慣的主要障礙。譴責賭博成為他布道中的主要內容,盡管賭博也許於國有益;他嚴厲譴責富人們窮奢極侈的生活方式,認為這大大地敗壞了人們的道德。
    善德非常必要,尤其是人的自由意誌。“我們的意誌,”薩沃那洛拉說,“在本質上必定屬於自由,它是自由的人格化。”上帝是最好的救助者,但他也喜歡被人幫助。“在禱告時務必誠摯,”他說,“不要忽視人力,你必須得用各種方法自救,然後上帝才會出來助你。拿出勇氣來,我的兄弟們,首要的是務必團結。”他又說:“老實講,透過一個人的言和行,我們或多或少能知道他的品行。雖然這不符合法律要求,但卻是一項道德義務。言語的承諾必須通過行為結果,正像一筆債務,每個誠實、正直的人最終都會償還給身邊的鄰居。闡明真理本身便是正義的核心部分。”
    最終,洛倫佐大帝從佛羅倫薩隱退,回到他的科雷吉別墅直至終老善終。他死於4月上旬,其時正是萬象更新、姹紫嫣紅的時節,其時也正是野鶯啼鳴最歡的時刻。別墅坐落在距佛羅倫薩東北部約3英裏的阿諾大峽穀中。透過別墅的門窗,你可以看到大教堂、鍾樓以及高於樹林的許多教堂的塔尖。別墅的北麵便是達菲耶索萊高地和遠處托斯卡納山峰線條柔和的輪廓。
    然而這一切美景並不能消除病痛。洛倫佐臨終時,一切治療都試過,吞服用蒸餾法提取的寶石也不見效,什麽也挽救不了這位偉大的人物。然後,他轉而求助於宗教。當他接近死神時,他的罪孽似乎又加深了一層,最後的祈禱也救不了他。他對人類失去了一切信心,因為每個人都唯他之命是從。他並不相信他的懺悔者的誠摯。“沒有人敢對我說半個‘不’字”,最後,他想到了薩沃那洛拉。那個家夥從來不曾屈服於他的淫威。“我知道,除了他以外,再也沒有誠實的修道士了。”他派人去請薩沃那洛拉以便對他懺悔。當薩沃那洛拉被告知洛倫佐生命垂危時,他立刻動身前往科雷吉。
    維拉裏教授向世人講述了洛倫佐和薩沃那洛拉最後一次會麵的情況。皮科·德拉·米蘭多拉一退下,在奄奄一息的洛倫佐的病床旁,薩沃那洛拉恭恭敬敬地站著。洛倫佐對他講了他所希望懺悔的三大罪孽——掠奪沃特拉、從蒙特·德裏·凡西拉榨取錢財以及帕茲密謀之後的那場血腥殺戮——並請求赫免。洛倫佐說這些時重新又變得焦躁不安,薩沃那洛拉說“你必須做三件事”時,洛倫佐才停止說話。“哪三件,神父?”洛倫佐問道。薩沃那洛拉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一邊舉起右手,一邊開始對他說:“第一,你必須充分相信上帝的仁慈。”“我絕對相信!”“第二,你必須歸還你非正義所掠取的一切,或囑咐你的兒子們替你歸還。”這一要求似乎使他感到詫異和悲傷,但是,思索再三後,他點頭同意了。
    然後,薩沃那洛拉站起身來,奄奄一息的國王卻因恐怖而在床上縮成一團,懺悔神父似乎有點飄飄然,他繼續說道:“最後,你必須得恢複佛羅倫薩人民的自由。”他的表情嚴肅,聲音顯得很恐怖,他的眼睛緊盯著洛倫佐的眼睛,似乎要從洛倫佐的眼睛裏讀到答案。可洛倫佐把吃奶的勁也用上了,費力轉過背去,不發一言,這對薩沃那洛拉是一個莫大的嘲弄。因此,薩沃那洛拉再也沒有赦免他便離去了。洛倫佐備受悔恨的煎熬,很快就離世了。
    洛倫佐死後,他的兒子皮埃羅即位,其暴虐統治與其父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終日沉緬於花天酒地的放蕩生活,對文學抑或藝術全無興趣。薩沃那洛拉則一如既往地繼續布道。他的熱情不減反而更加熾熱,他的英名遠播,幾乎家喻戶曉。因為皮埃羅的作怪,薩沃那洛拉曾一度被逐出佛羅倫薩,此後,他曾在比薩、熱那亞及其他城鎮布過道,但最後還是重新回到佛羅倫薩,並在他主持的修道院裏實行貧困法則,要求所有僧侶自食其力。他特別鼓勵研讀《聖經》,而且認為他和他的兄弟們應該去異教徒中間布道。當麻煩不斷降臨到他頭上時,他想到過離開佛羅倫薩,以便專心致誌於他的傳教工作。
    最終他還是決定留了下來,因為佛羅倫薩人民不願意讓他走。在大教堂向蜂擁而至的教徒、會眾布道時,薩沃那洛拉不僅嚴厲譴責他那個時代的罪惡,而且還嚴厲譴責那些不能很好地履行自己職責的高級教士。“你看他們,”他說,“一個個頭戴鑲滿寶石的金僧帽,手拿銀杖,站在鋪滿錦緞的祭壇(祭壇周圍有一架風琴和眾多的歌手)和其他群眾麵前,慢慢地吟喃晚禱曲,他們的繁文縟節,令你如墜雲霧……最初,高級教士們既沒有如此多的金僧帽,也沒有如此多的聖餐杯,他們放棄了那些生活必需品,因為他們必須救濟窮人。而我們如今的高級教士們卻從窮人那兒巧取豪奪,奪走了他們的聖餐杯,這些聖餐杯可是窮人們的命根子啊!在最初的教會中,盡管聖餐杯是木製的,可教士們卻是‘金製’的,而如今的教會中,盡管聖餐杯是金製的,可教士們卻是‘木製’的!”
    皮埃羅·德·梅迪奇為了獲得對佛羅倫薩的統治權,曾與教皇和那不勒斯國王結成了緊密的同盟。但是,當他得知法軍入侵意大利時,一下子便拋棄了他們。篡奪了米蘭政府權力的魯多維科、莫爾家族邀請法國國王查理八世入侵意大利,並征服那不勒斯王國。一支法國軍隊因此越過意大利邊界並向南挺進。他們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這時,皮埃羅想去見查理八世,以便和他講和。他拱手交出了重要的要塞薩紮那以及皮特拉桑塔鎮和比薩、來克亨吉兩座城市。
    佛羅倫薩人民被他們的統治者,即皮埃羅的卑賤行為激怒了,他們拒絕讓他進入王宮。他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脅,因此,他匆匆逃往威尼斯。佛羅倫薩正處於一場大暴動的邊緣。
    皮埃羅的追隨者一心想迎回他們的國王,而人民大眾則想建立一個共和國。兩派針鋒相對,劍拔弩張,勢不兩立。這時,唯有薩沃那洛拉才能影響、號召人民。他將兩派邀集於大教堂,正是在大教堂,他設法平息了兩派之間的紛爭。與此同時,他要求他們懺悔、團結、博愛和講求信義。因而,一場似乎是迫在眉睫的暴動就這樣平息了。
    一群由佛羅倫薩顯要人物組成的使者被推選出來去拜謁法國國王。薩沃那洛拉是這些使者中的一員。其他使者乘馬坐轎去拜謁法國國王,而薩沃那洛拉卻是徒步前往,徒步是他習慣的旅行方式。那些乘馬坐轎的使者們晉見了法國國王,均無功而返。在返回佛羅倫薩的路上,他們遇到了徒步的薩沃那洛拉,他獨自一人來到法國軍營晉見法國國王。他請求,不,幾乎是要求法國國王尊重佛羅倫薩城及城中的婦女、公民和自由,但這是徒勞的。不久法國軍隊在沒有遇到抵抗的情況下就開進了佛羅倫薩。法軍繼續掠奪皮埃羅王宮裏的財富,並將最珍貴的藝術品運走。佛羅倫薩人自己也趁火打劫,他們公開搶走或盜走他們認為珍貴或有價值的東西。因此,在短短一天的時間裏,半個世紀積累起來的財富就這樣毀於一旦。
    當法軍揮師南進後,佛羅倫薩便成了一座無主之城。皮埃羅的黨徒仿佛魔術般的消失了。薩沃那洛拉於是便成了人心所向、眾望所歸的人物。關於未來的政府,他向由他召集的市議會建議道,應當采用威尼斯的政府形式。他說,威尼斯形式是唯一從大破壞中幸存下來,並變得更加穩固、更有威權和信譽的政府形式。人們對他的提議進行了長時間的討論,直到臨時政府建立起來為止。因此,僅僅在一年之內,就重建了佛羅倫薩的自由。
    薩沃那洛拉繼續布道,他極力主張對國家、教會、風俗習慣進行改革。他“強迫”人們使用自由。“真正的自由,”他說,“獨一無二的自由,在於決心過美好的生活。屈服於情欲的暴虐統治能算得上是何種自由呢?這一演說的目的無非就是,你們,佛羅倫薩人,希望自由嗎?你們,公民們,渴望成為自由人嗎?那麽,首要的便是愛上帝、愛你們的左鄰右舍,彼此相愛,愛共同的幸福。一旦擁有這種愛與和諧一致時,你們就會擁有真正的自由。”
    減稅、增進正義感、廢除蒙特·德·皮特製度下的高利貸是共和國所做的幾件有實際意義的事情。猶太放貸者向那些小額金錢的借貸工人一直索要32.5厘的利息。另一方麵,由於薩沃那洛拉的個人努力,“蒙特·德·皮特”被作為一個機構建立起來,以最仁慈的條件給窮人以臨時貸款。遭到流放的但丁的後裔們也被召回佛羅倫薩。但丁流放時,一直陷於極端的貧困之中。
    與此同時,整個城市的麵貌大為改觀。女人們紛紛將她們富餘的裝飾品棄之如敝,轉而簡衣素食。年輕人個個謙虛、謹慎。在中午休息時分,經常可以看到店主在他們的商店裏研讀《聖經》抑或薩沃那洛拉的一些作品。教堂裏常常人滿為患,那些窮困潦倒的人們免費得到施舍物。最令人稱奇的卻是商人和銀行家們受到道德良知感召而歸還金錢,數額有時高達數千弗羅林,這些金錢曾是他們通過巧取豪奪的不正當手段獲得的。所有的這一切都是薩沃那洛拉個人人格魅力的衍生物。
    1495年四旬齋後,薩沃那洛拉精疲力盡。因為忠誠地保持自己的齋戒,他過去一直吃的是營養很差的食物。他的床鋪比其他人的都要硬,房間也少裝飾。他曾經發過誓要與一切舒適的生活決裂,而且他以比對別人要求更嚴格的標準嚴以律己,因此他變得極其消瘦,精力也明顯不濟。衰弱的力量因體內疾病的侵襲而瘋狂滋生。“但是,”維拉裏說,“這位修道士如此之不屈不撓的勇氣,以致使他幾乎從未停止作政治鬥爭。以前,他在約伯做了一係列布道,體力衰弱反而增加了他的道德威望。他的眼睛光芒四射,雖然身軀顫抖不已,而演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富激情且更切中時弊。”
    布拉瑪奇說過:“薩沃那洛拉曾經做過一次極其令人敬畏而又發人深省的布道,這一布道被逐句記下後呈送教皇。教皇看後非常憤慨,於是便召來一位與薩沃那洛拉級別相當的主教,這位主教是一個知識非常淵博的人,並對主教說:‘務必反擊這一布道,我希望你繼續反駁這位修道士(即薩沃那洛拉)。’主教回答說:‘我會這樣做的,聖父!但是,為了戰勝他,我必須得有反駁他的手段。’‘什麽手段?’教皇問。‘這位修道士說,我們不應該有姘婦或鼓勵買賣聖職。他說的是事實。’教皇回答說:‘那該怎樣對付他呢?’主教說:‘獎賞他,和他做朋友,授予他紅衣主教職位。這樣,他也許會放棄他的預言並收回他曾經說過的話。”’
    1495年,佛羅倫薩一個支持皮埃羅的名叫“阿拉比亞提”陰謀俱樂部曾威脅要暗殺薩沃那洛拉,他們認為暗殺這位修道士後便可以結束共和製。基於此,一群全副武裝的誌願者圍著薩沃那洛拉,從大教堂一路陪同、護送他到聖·馬克修道院。教皇波吉亞·亞曆山大六世派人從羅馬送來了敕書,敕書勒令他暫停布道,同時,敕書還指責他是一個虛偽教義的傳播者。在他被剝奪了說話權利期間,“阿拉比亞提”組織卻準備再度使狂歡節中猥褻的娛樂死灰複燃,使人們情欲橫流。薩沃那洛拉力圖用“兒童的改造”阻止這一切。追隨者的孩子們排成一隊,行進在佛羅倫薩的大街小巷中。為了救濟窮人,孩子們為聖·馬克修道院的修道士們募捐。
    教皇最後收回了成命,允許薩沃那洛拉像以往一樣布道。如果他肯在將來的布道中改變措辭語調的話,願意讓他做紅衣主教。但薩沃那洛拉拒絕了教皇的此番“美意”。翌日早晨,他在大教堂所做的布道中說:“我並不希罕紅衣主教帽,也不希罕僧侶帽,不管其是大是小。我希望的隻是為正義而承諾給聖徒們的那種東西——死亡。如果我貪圖榮華富貴,現在就不會如此衣衫襤褸。我已做好一切準備,為了職責而獻出生命。”
    共和國的災難接踵而至。在圍攻比薩城期間,佛羅倫薩人處於大混亂之中。大街上,公路旁,到處可見餓得奄奄一息的窮人。那時,佛羅倫薩還爆發了一場瘟疫,瘟疫導致饑殍遍野,城鄉一片荒涼淒慘。瘟疫也席卷了聖·馬克教堂。薩沃那洛拉將那些膽怯者和有病者送到鄉下,自己卻仍然和他的忠實信徒待在城中。在佛羅倫薩市,瘟疫每天要奪走大約100人的生命。而薩沃那洛拉卻隨時準備去那些遭受瘟疫肆虐橫行的房屋,為垂死之人做最後的禱告。約莫過了一個月,這場瘟疫才過去,但是,對共和國的陰謀卻又開始在醞釀之中。
    薩沃那洛拉大部分時間待在他的修道院裏。他一直在勤於撰寫《基督教的勝利》,同時,他還忙於勘校來自印刷工人的校樣。在那篇專題論文中,他認為,基督精神應建立在理性、仁愛和良心上。這篇論文是對教皇敕書的圓滿回答,並被作為學校的教科書,教會會眾更是把它作為“神學的宣傳材料”。盡管如此,教皇卻於1497年5月將他開除出教會,並禁止任何人給他提供幫助,任何人都不準與他這樣一位被開除教籍、被懷疑為異教徒的人接觸。1497年6月,開除薩沃那洛拉教籍的教令在大教堂裏被鄭重其事地予以公布。牧師們、修道院裏的修道士們、主教們以及更高級的教士們都聚集在大教堂裏。教皇的敕令被當場宣讀,宣讀完敕令後,所有的燈都熄滅了,所有的人都在黑暗中沉默。
    兩天之後,當聖·馬克修道院裏的修道士們正在誦唱樂曲的時候,被院外人群的吵鬧聲和扔石頭砸修道院門窗的聲音打斷了。當地官員對此卻不加幹涉,因此,形勢一天糟似一天,揮霍之風又日漸增長。教堂空空如也,而酒菜館卻人滿為患。所有愛國主義思想和自由思想都被拋到九霄雲外,被人忘得幹幹淨淨。這些便是波吉亞開除薩沃那洛拉教籍後結出的第一批“碩果”。為使教皇收回開除薩沃那洛拉教籍的敕令,人們做了許多努力,但都沒有成功。教皇威脅要褫奪佛羅倫薩市的教權,並說要沒收佛羅倫薩商人在羅馬的財產,還命令執政團將薩沃那洛拉送往羅馬。但他們回答說,將薩沃那洛拉放逐出佛羅倫薩將使該城麵臨最大的危機。他們又一次勸他在大教堂裏布道,他同意了。於是,薩沃那洛拉在1498年3月18日做了他一生中的最後一次布道。
    隨後,公意便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並突然一發不可收拾,宛如隨風倒的風向標。薩沃那洛拉在佛羅倫薩城曾工作了8年。他曾提醒人們懺悔,和睦相處;也曾提醒人們為自由而戰,摒棄揮霍、賭搏及所有不良行為。至於他自己,他曾經敦促人們在上帝的幫助下,立即開始對教會的普遍改革。他過去是佛羅倫薩最受歡迎的人,可現在卻成了最不受歡迎的人,潮流突然轉向了,薩沃那洛拉的追隨者或者失蹤,或者隱藏起來,因為現在整個佛羅倫薩似乎都是他的敵人。
    方濟各會的修道士們挑戰似的要求他接受火刑——中世紀的一種不可思議的刑罰。盡管忠誠於薩沃那洛拉的兄弟多米尼科願意接受火刑,但是他卻堅決反對。盡管其他人也表示願意和他一起去就火刑,但薩沃那洛拉卻看出了這一考驗背後的色厲內荏和愚不可及,因此,他拒絕接受火刑。不接受火刑的後果很快就出現了。執意要將修道院付之一炬的“康帕格那西”率領一群暴徒圍攻了聖·馬克修道院,薩沃那洛拉的一些擁有武裝的朋友也在那兒,雙方劍拔弩張、互不讓步。但薩沃那洛拉對他們說:“讓我去吧,因為這場風暴乃因我而起;就讓我向敵人自首吧。”但朋友們堅決不許他向敵人自首。
    於是,“執政團”派了一支軍隊來到廣場。持權杖者(即軍官)命令修道院裏的每個人都放下武器,並宣布將薩沃那洛拉流放,要求他在12小時之內離開佛羅倫薩人的領土。修道院裏武裝人員繼續保護修道院,在衝突中,雙方都有許多人陣亡。薩沃那洛拉繼續禱告。最後,鑒於裏外人員傷亡慘重,他要求他的兄弟、朋友們放棄抵抗,並隨他進入修道院後麵的藏書室。
    在藏書室大廳中央,米西羅茲簡樸的拱頂室下麵,他布置好聖餐,召集了周圍的兄弟,並向他們做了最後的演講,他的話語令人難以忘懷:“我的兄弟們,在上帝麵前,在聖餅麵前,在我的敵人業已衝進修道院的情形下,現在,我更堅信我的教義。我說的一切都來自上帝,上帝在天堂裏可以證明我說的一切都是事實。我絕沒有料到全城會如此之快地反對我,但上帝將會證明我的正確。這就是我對你們的最後規勸。讓誠信、忍耐和祈禱成為你們的武器吧!離開你們卻交由我的敵人處置,我深感痛苦。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要我的命,但我相信這一點,即,作為一個死者,在天堂裏為你們做的事情將比我作為一個活在塵世上的人所做的力所能及的事情要多。振作起來!接受苦難吧!這樣你們將會得到上蒼的救助。”
    軍隊衝進來了,薩沃那洛拉被俘,他被反剪著雙手押解到執政團麵前。當時群情激憤,很難阻止人們要殺他。他的兩個兄弟執意要和他共生死。到達執政團麵前後,他們3個人被分別羈押在各自的牢房。薩沃那洛拉被羈押在那間名叫“艾伯格黑提羅”的牢房——廣場監獄堡裏的一間小房間——科斯摩·德·梅底西以前也在此被羈押過一段時間。
    薩沃那洛拉很快便受到了嚴刑拷打。在巴格羅大廳,他受到當地官員的一番審訊、威脅和侮辱後,被套上絞索。在此種刑罰中,絞索的一端係在一個定滑輪上,該定滑輪固定在一根高旗杆的頂端。受刑者被反剪著手,絞索的另一端則捆住他的手腕;受刑時,行刑者先將他吊上旗杆,然後突然放落。反剪著的雙臂因而成了半圓形狀。肌肉因此被撕裂,四肢也因疼痛發顫。如此堅持施刑一段時間,受刑者不是昏厥就是死亡。
    薩沃那洛拉從小身體便極其瘦削;由於長年如一日地堅持禁欲、守夜,幾乎不間斷地布道以及嚴重的身體疾病,導致他體質非常虛弱並且始終處於高度緊張狀態,他的一生可以說一直處於一種痛苦不堪的狀態,而僅僅是他那意誌力的堅定才使生命得以延續。來自他生命中最後歲月所發生的一切變故——各種危機給他帶來的侮辱以及對自己遭到佛羅倫薩人民拋棄的悲哀——對他的打擊相當大。在此情況下,他竟然又遭此種酷刑的折磨。他被套上絞索,從旗杆上突然往下放,如此這樣折騰多次,很快便陷入神情恍惚,回答也變得前後不一致、不連貫。最後,他似乎徹底絕望了,用足以熔化鐵石心腸的聲音大叫道:“噢,上帝!奪去……噢,奪去……我的生命吧!”
    最後,行刑者中止了這種刑罰,他全身鮮血淋漓地被帶回了牢房。人們肯定無法想象那一晚他所受的痛苦。天破曉後,在中午時分,對他的所謂審訊又開始了。法官都是他的敵人。他受審,他回答,一個佛羅倫薩律師,西卡姆,聽到執政團因為不能找到反對薩沃那洛拉的理由而懊悔不迭地說:“盡管沒有理由,但我們必須造出一個來。”如果西卡姆肯對薩沃那洛拉的答辯略做改動,炮製出一份與事實不符的審訊備忘錄,以便法官們為薩沃那洛拉定罪量刑,法官們便答應給他400“達克特”(金幣名)的金錢。
    在四旬齋期間暗無天日的歲月中,在複活節萬人狂歡的日子裏,對薩沃那洛拉的折磨從未間斷。審訊也持續了一個月。有一天,薩沃那洛拉被拉上絞索,然後被猛烈地摔到地上竟然達14次之多,但他決不屈服。肉體誠然痛無所痛,但決心信念決不動搖。行刑者們把燒紅的煤塊放到他的腳底,但他的靈魂毫不退縮。他又被押回監獄,並在獄中度過了一個月。
    教皇的使者們於1498年5月15日到達,薩沃那洛拉第三次遭到審訊。在紅衣主教羅莫裏拉的指使下,他慘遭再一次野蠻殘忍的鞭刑,因痛暈他的答辯也不連貫起來,那位名叫西卡姆的律師將他的答辯篡改得麵目全非。這位律師想讓他說行刑者們所希望的話,但是,他們的努力是徒勞的,這些審訊備忘錄絕沒有簽字,也沒有公布。
    教皇的使節們於5月22日碰頭後,決定判處這3位修道士死刑,執政團一致同意這一判決。3位修道士也很快知道了對他們的判決結果,他們準備慨然赴死。多米尼科把對他的死刑判決書當作赴宴的請柬。薩沃那洛拉則跪在地上祈禱。當他聽到對他的判決時,他仍然繼續誠摯地做祈禱。晚上,他拒絕了提供的晚餐,並說,這對赴死的心靈是必不可少的。
    不久,一個名叫雅各波·尼科利尼的僧侶來到他的牢房。這個僧侶著一襲黑服,黑色頭巾遮住了他的臉。他是一個“巴圖”,即一個自願陪伴死刑犯度過最後時光組織的成員。尼科利尼問薩沃那洛拉是否能幫他做點有意義的事。“能!”,薩沃那洛拉回答說,“幫我請求執政團,請他們允許我和我的兩個同案犯人做短暫的告別,我希望在臨刑前對他們說幾句話。”在尼科利尼去履行他的使命期間,一位祈福僧侶來聽取這些牢犯們的懺悔,這些牢犯虔誠地跪著,他們充滿了無限激情,履行了上帝賦予他們的宗教義務。
    3位修道士再一次相聚。這是曆經40天羈押和折磨後的第一次見麵。這時,除了慨然赴死之外,他們再也沒有任何想法。那兩位兄弟跪在他們的修道院院長薩沃那洛拉的腳下,虔誠地接受他的祝福。回到牢房時夜已很深了,仁慈的尼科利尼還在那兒。為表示慈愛和感激,薩沃那洛拉坐在地板上,並枕在尼科利尼的膝上睡著了。他恍惚如夢中,一直在微笑,心靈是如此之平靜。天破曉後,他從睡夢中醒來便和尼科利尼交談,並試著讓他明白佛羅倫薩未來的災難。
    早晨,他們最後一次相見,一道接受聖餐。薩沃那洛拉通過自己的手用餐,神情愉快而安祥。用完聖餐後,他們便被召到廣場。在利格黑拉建有3個法庭,分別由瓦索那主教、教皇的使節以及哥發拉利主持。絞刑架伸展至普拉茲維西奧廣場。在絞架頂端豎起了一根橫梁,橫梁上掛著個修道士將被絞索絞死,3副鐐銬將銬住他們的屍體,而下麵的火將把他們化為虛無。
    3個囚犯從監獄堡的樓梯上下來了。他們被剝去了棕色的長袍,身上僅餘短袖束腰外衣,赤足,雙手被捆。首先,他們被帶到譴責他們墮落的瓦索那主教麵前。主教抓住薩沃那洛拉的手說:“我要富於戰鬥性地、成功地將你從教會中隔離出來。”但薩沃那洛拉糾正了他:“富於戰鬥性地成功地把我從教會中分離出來,那不是你所能做到的!”然後他們便被帶到曾經宣稱他們為教會分裂分子和異教徒的教皇的使節麵前。最後,他們來到奧托人麵前,奧托人依照慣例,把對他們的判決付諸投票表決,結果判決被異口同聲地通過。
    3位修道士步履堅定地走上絞刑架。一個名叫利諾蒂的牧師問薩沃那洛拉:“你是以何等心情忍受這一殉難的?”薩沃那洛拉回答:“上帝為我遭受同樣的苦難。”這是他最後的遺言。薩維斯特羅首先就刑,然後是多米尼科;之後,薩沃那洛拉被徑直帶到他們二人中間的空地。他站在樓梯上麵,環視觀看的人群,這些人以前曾迷戀於他在大教堂的布道。勢易時移呀!這些變化無常的暴民現在竟然歡呼他的死亡。他被套上絞索,並被劊子手絞死。他很快斷氣。鐐銬銬住他們的屍體,下麵的火很快便使一切燒為灰燼。3個人的骨灰被運走,撒在“潑蒂維西奧”。這次行刑的日子發生在1498年5月23日,其時薩沃那洛拉年僅45歲。
    雖然路德稱自己為新教的殉道者,但他並非因此而死,[注:的確,薩沃那洛拉比天主教徒們更寬容。他最常用的指斥牧師們的證據之一便是他們不相信(聖餐)化體。)]他因自由而死。他的目標並非拋棄教會,而是使自由和宗教實現更加緊密的結合,恢複二者之間的真實本原。正因為這,他忍受了殉難,因為這,他為上帝和他的祖國獻出了生命。他主張的那些改革變成現實之日,也就是基督精神獲得真正充分發展之時。倘能如此,意大利也許會再次站在文明革新的潮頭。
    佛羅倫薩是最有紀念意義的城市之一。它哺育了許多偉大的思想家、詩人、藝術家——如但丁、伽利略、列奧那多·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注:出生於佛羅倫薩的一塊屬地)、多拉太羅、魯卡·德拉·羅比亞、馬基雅維利以及眾多群星璀璨的人物。在佛羅倫薩可見到“使世界癡迷的塑像”、意大利最偉大畫家的傑作、伽利略天文台、但丁的出生地、洛倫佐的臨終地以及米開朗琪羅的故居和墳墓。
    但是,佛羅倫薩最引入注目之處也許是這些地方:首先是大教堂,這是薩沃那洛拉曾經滿懷激情布道過的地方;其次是聖·馬克修道院,這是薩沃那洛拉度過他貧困、虔誠、學習一生的地方;最後是西紐拉宮殿——薩沃那洛拉在這兒落到暴徒們的手中,並於此殉難。在聖·馬克修道院,你可以看到薩沃那洛拉曾經居住的單人小房,他曾經研讀並在布道壇上布道過的《聖經》——一本很小的手寫體《聖經》,《聖經》的空白處則是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的親筆注釋,注釋的字跡是如此之小以至於如果不借助顯微鏡便無法認清它們。所有這一切以及他的畫像、手稿,他虔誠的各種象征物以及許多其他有趣的紀念品在這兒都可看到。
    將但丁從佛羅倫薩流放出去的敕令業已取消很久了,意大利通過在她的所有大城市中為但丁豎立紀念塑像而指責這一流放。為什麽她不同樣公正地對待薩沃那洛拉這樣一位愛國的殉道者呢?為什麽她不能為他豎立一塊紀念碑以作為後世的榜樣呢?普拉茲維西奧廣場正是薩沃那洛拉為了宗教自由和人身自由而英勇獻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