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歲暮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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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瑄和蔣靈騫沿長江而下,在鎮江上岸,徐徐南行,一路無事。這一日,終於到了無錫太湖。漸近錢塘國邊境,蔣靈騫變得小心翼翼。她讓沈瑄充作一個遊曆的斯文儒生,自己則化裝成小書童的樣子跟著。她指著太湖東岸道:“過了太湖,就是夜來夫人的天下了。萬一碰到她的蝦兵蟹將,少不了一些麻煩。” 此時已是寒冬臘月,無錫城外籠著一層薄雪,立在太湖岸邊,湖風撲麵而來。冬日裏的太湖,霧蒙蒙地漂浮著一層雲煙,隱去了多少蔥蘢明麗之態,隻如一個淡雅清秀的嫻靜女子一般。透過浩渺煙波而極目遠山,隻見峰巒隱現,氣象萬千。 兩人商議一會兒,坐船到黿頭渚遊玩,尋了一處臨水的酒樓,憑窗坐了。今日卻是臘月二十三,家家忙著祭灶送神,店中吃酒遊玩的客人並不多。酒博士看見來了個書生,趕快上來殷勤招呼。沈瑄不愛飲酒,蔣靈騫倒是興興頭頭地叫了一角桂花釀。酒博士見這書童竟比郎主還自在,不免有些疑惑,亦不敢多問,隻試探道:“此間有一對賣唱的父女,原是洛中人氏,老翁彈得一手好琵琶,那小娘子年才十六……” 啪!蔣靈騫擲了幾個銅錢給他,輕斥道:“快走開,誰愛聽你囉唆!” 酒博士笑了笑,收了錢搭訕著走了。 蔣靈騫手指輕彈著茶杯,兩眼卻望著樓下。那正是範蠡和西施泛舟歸隱的五裏湖。湖中靠過一條小船,上來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劍客,朝酒樓走來。 蔣靈騫笑道:“故人來了。” 來者是樓荻飛。蔣靈騫奇怪他在這年尾不回廬山祭祖磕頭,竟然還在這裏逛。沈瑄不由得有些緊張,見他上樓來,將臉側了過去。蔣靈騫仗著臉上化過裝,饒有興趣地瞧著。樓荻飛步履匆匆,一臉急相,上來就叫道:“酒博士,安排一個靠窗的座,要看得見碼頭。” 這二樓上客人雖不多,但朝著碼頭那一麵的風光較好,靠窗的幾張桌子都坐滿了。酒博士躊躇一會兒,看見離沈瑄他們不遠的一張桌子邊,隻坐了一個單身客人,過去賠笑道:“郎君,這位客人搭個座。” 那人一言不發。他頭戴鬥笠,身穿破爛衣袍,一臉風塵之色,麵前堆了幾隻空酒壇,已喝得醉醺醺。樓荻飛拱手道:“這位朋友,我在此處等人,需要看著碼頭上的動靜,能否讓個地方?”說著就要在那人對麵坐下。那醉漢忽然嗖地抽出一把劍,指向樓荻飛腰間,道:“慢著,哪裏來的跋扈小郎!我說讓你坐下了嗎?” 樓荻飛臉色一青,道:“怎麽這就亮家夥了啊!是要動手嗎?” 酒博士連忙衝過來道:“兩位郎君,有話好說,別動手啊!”回頭對樓荻飛說,“這位客人,我們那邊坐,那邊有個客人剛剛走了。” 樓荻飛站著不動:“我偏偏看中了這裏!” 那醉漢滿臉潮紅,大著舌頭道:“劍都拔出來了,豈有收回之理!來,咱們倆比劃比劃!”
    一劍向那樓荻飛劈下。 “別打!”一個十八九歲的女郎忽然從斜地裏撲了過來,將醉漢推開,回頭對樓荻飛說,“他喝醉了,你千萬別和他計較。” 那醉漢兀自嘴裏叨嘮不清:“師妹,別攔我,我教訓教訓這個目中無人的小子。” 女郎急切道:“師兄,你一點都不懂事。家裏亂成這樣,你還到這裏來喝酒胡鬧,招惹是非。”醉漢此時有點清醒了,問道:“師妹,你來做什麽?” 女郎含淚道:“小妹的病又發了,城中請不到郎中,我正急得沒辦法呢。” 沈瑄注意到那女郎進來時,蔣靈騫的眼神微微不安。酒博士又來請樓荻飛過去,樓荻飛偏不挪窩,還在嘲笑醉漢:“你妹子都來叫你啦,還不回家去!” 醉漢兩眼冒火,又要挺劍而上。蔣靈騫微歎一口氣,忽然大聲道:“又來一條船,那位郎君快過來看看,你等的人是不是來了?” 樓荻飛神色一動,急忙奔到蔣靈騫身邊,探出窗外:“哪裏有船啊?” 蔣靈騫笑道:“你眼神不好吧?”隻見樓荻飛身子一軟,倒在地上,已被蔣靈騫刺中了穴道。蔣靈騫招呼酒博士道:“店家,他喝醉了,你們服侍他到房中歇歇。”酒博士不敢不依言,隻得拖了樓荻飛走。 女郎望著蔣靈騫,目光一閃一閃,似乎恍然大悟,很是激動。蔣靈騫朝她微微搖頭。沈瑄看在眼裏,料想她們認識卻無由搭話,就向那位女郎試探道:“娘子,令妹的病情很急切嗎?”蔣靈騫朝他一笑,沈瑄會意,不等女郎答話又道,“某不才,卻還略通一些醫道。娘子若是信得過,某願效綿薄之力。” 蔣靈騫也道:“是啊,我家郎主的醫術高明,一定能救你妹妹。” 女郎連聲道:“如此多謝了。”   沈瑄、蔣靈騫,還有那醉漢隨那女郎上了一條小船,向太湖中心駛去。蔣靈騫抹去臉上的妝容,那女郎急切道:“小師妹,你來了,這可太好了……”蔣靈騫笑道:“綠阿姊,我卻想不到你在這裏。我猜這一位,可是你們說的大師伯家的郎君,姓黃名潮,與你指腹為婚的?” 那女郎點點頭,看見黃潮已醉得睡倒了,歎道:“這一回大師伯和二師伯急急招他回來,盼他能出點力,他卻隻是貪杯。周家表姊得到消息,說是年下,大對頭就要……”望了一眼沈瑄,不再講下去。 蔣靈騫道:“綠阿姊,這位郎中叫沈瑄,是我摯友,可以信得過的。沈郎,這位娘子姓季,她還有個妹妹,是我三師伯季秋穀的女兒。” 沈瑄點頭,蔣靈騫又向季如綠道:“你們姊妹二人怎的在這裏?” 季如綠道:“爺娘死後,我們也不敢在錢塘府待下去了,我就帶著妹妹來投奔大師伯和二師伯。大師伯深居簡出,總不出來見人,身邊隻有潮哥一個兒子。二師伯並無家室,許多事情倒是他做主。” 蔣靈騫道:“那麽我們現在去的地方,是大師伯和二師伯的家了?” 季如綠道:“不錯,在一個島上,叫作黃梅山莊。” 沈瑄推開舷窗向外望去,前麵的湖水上浮出一座小島,開滿了淡黃色的臘梅花,遠遠已聞到陣陣馨香。旁人見了,隻道黃梅山莊因此得名,其實卻是大莊主姓黃、二莊主姓梅的緣故。到得島上,季如綠命一個家人帶黃潮去休息,就要帶沈瑄和蔣靈騫去見二師伯,沈瑄道:“還是先去看看病人吧。” 季如綠點頭稱是,於是帶著他們來到山莊的後院。沈瑄和蔣靈騫都注意到,雖然新年將近,山莊裏蕭蕭條條,一點過年的氣氛都沒有,連服侍的家人都沒有見到幾個。偌大個莊子,空有一地黃梅、皚皚輕雪。 季如綠推開一間小屋的門,聽見一個少女喘息著道:“阿姊,你怎麽才回來?我……我……” 季如綠道:“妹妹你還行嗎?郎中請來了。” 沈瑄看見那個臥病在床的小娘子眉清目秀,十分像季如綠,隻是麵色蒼白、形容消瘦。沈瑄見她兩眼翻白,喘息得上氣不接下氣,知道是哮喘發作,十分危急,當即喂了一粒“曼陀羅丹”,又從她的大椎穴中緩緩推入真氣,好讓她暫時平定下來。這時來了一個家人,道:“二莊主請客人們前廳相見。” 蔣靈騫道:“那我就先去見過二師伯,你們稍後也過去吧!”說罷轉身隨那個家人出去。   半盞茶的工夫,季如藍的氣息平和下來,漸漸睡去。沈瑄搭了搭她的脈,道:“她這病是繈褓中護理不當,受了風寒不能及時醫治才得上的。我家有一個偏方,慢慢給她吃了,或者能好。另外,若要確保痊愈,她就不可再練內功了。” 季如綠驚道:“為什麽?” 沈瑄道:“恕我直言,你們天台宗的內功過於陰寒。她若沒這個病倒也罷了,既得了此病,再練內功,隻有加重病情的。不然治了這些年,也該早就好了。” 季如綠歎道:“你說得很是。隻是讓她從此廢了武技的話,我們仇家厲害了得,將來怎麽辦?” 沈瑄不響,寫完藥方,卻問:“我跟隨蔣娘子這些日子,還道她隻有一個阿翁,天台宗並無他人了呢。” 季如綠道:“小師妹沒有騙你呀!當年師祖蔣宗主的確是將我阿耶,還有幾位師伯師叔都趕出了門。小師妹在那以後才出生,她在天台山隨師祖長大,從來不知道我們這幹人。我們和她是在錢塘府第一次見麵的。那時真的很凶險。我們家與夜來夫人有仇,她突然打上門來,說是要滅我們全家。阿耶和阿娘兩人都打她不過,為了護著我們兩姊妹逃命,死在她的‘屍香無影手’下。” 沈瑄心道:又是夜來夫人? 季如綠眼中淚光點點,頓了頓又道:“可是在錢塘府江邊上,我和小妹還是被她追上了。我們問她為什麽與我家結仇,她說她要殺盡天台門下所有弟子,一個也不放過。這婦人當真狠毒!幸虧這時候小師妹來了,擋住了夜來夫人,才救了我們。可是我們也從此不敢在錢塘府待下去啦!” 沈瑄道:“蔣娘子武技高過夜來夫人嗎?” 季如綠道:“小師妹得了師祖的真傳,武技遠在我們姊妹之上,我阿耶當年也未必強過她。但若比起夜來夫人,還是遜了一籌。隻是小師妹輕功極好,劍法靈活,而且,說來也奇,她們倆的武技很有相似之處,倒像同門姊妹拆招似的。小師妹雖然落了下風,但步步閃避招架,跟夜來夫人纏了一兩個時辰。夜來夫人的‘屍香無影手’一毫也不能傷到她。”季如綠眼中漸露驚怖之意,“當年那一戰,真是險象環生。小師妹那時才十五歲,卻膽略驚人,急人所難。我們姊妹兩人一輩子也忘不了的。” 沈瑄心想:那時錢九說的什麽“錢塘江上大戰夜來夫人”,大約就是此事了。聽起來還以為是離離和他聯手,其實離離隻是路見不平救人而已。 說了一會兒閑話,看看季如藍睡得很安穩,料來危險已過,兩人同去見二莊主。 臘梅林深處的一座花廳上,二莊主梅雪坪踱來踱去。蔣靈騫坐在下首的一張花梨木椅上,呆呆地出神,手中卻握著一封信,看見沈瑄和季如綠來到,慌忙塞入袖中。沈瑄與梅雪坪見過禮,各自坐下。梅雪坪年紀不過五十來歲,顯得清瘦懶散、暮氣沉沉,倒不像是練武之人。他向季如綠問了問季如藍的病情,又向沈瑄表達了一番謝意,就望著蔣靈騫,等她說話。 蔣靈騫卻不知在想什麽,低著頭一言不發。沈瑄將前前後後的話一聯係,心中猜到一些,遂道:“府上是不是碰上了什麽麻煩?倘若有用得著沈某的地方,當效犬馬之勞。” 蔣靈騫冷冷道:“用不著,你先回葫蘆灣去吧。我要在這裏待幾日。” 梅雪坪卻躊躇道:“侄女,你能留下來助我們迎敵固然很好,但是,二月裏你就要回天台山完婚,倘若在這裏耽擱了,我如何對得起師父他老人家。”
    沈瑄聽見“二月裏回天台山完婚”一說,心中一驚,不覺又望著蔣靈騫。
    蔣靈騫咬了咬嘴唇道:“沒有關係。我和夜來夫人的梁子是早就結下的,她不肯放過我,我也不能躲著她。此時大家在一處,正好齊心協力地對付這個妖婦。我們天台宗雖然式微,也不能如此任人宰割!” 季如綠道:“正是!周家表姊有確切消息,說妖婦打算在除夕夜裏上門來,這幾日之內我們還可以好好準備一下。周家表姊說過了,她也要來幫我們的忙,還說會帶救兵來,想來這一兩天也該到了。這位郎中,你……” 沈瑄道:“我武技微弱,也幫不上什麽大忙。但既然來了,沒有自己先逃走的道理。”蔣靈騫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梅雪坪微笑道:“郎中倒是一副俠義心腸,不愧是煙霞主人之後。” 沈瑄奇道:“你知道……” 梅雪坪道:“令尊就是醫仙沈彬吧?當年沈醫仙回春妙手,德播江湖,老朽與令尊也有一麵之交。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他的兒子,麵容氣度,無一不像。” 沈瑄記得,過天台宗與三醉宮有宿仇,按說此時梅雪坪認出他來,即使不動手,怕也沒有好話說。然而聽其語氣並無敵意,那種客氣和尊重不像是假裝的,此中不知是何緣故。沈瑄正不知道如何應答,卻聽見外麵亂了起來,黃潮在嚷嚷:“你這匹夫,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大家紛紛走出去,看見黃潮紅著眼扯住一個高個子青年。那人一臉怒容,卻是隱忍不發,極為尷尬。蔣靈騫和沈瑄立刻認出來,是樓荻飛。他身旁還立著一個青衣女郎。梅雪坪喝道:“豎子無禮!還不放手!” 黃潮閃到一邊,猶自忿忿。季如綠急忙搶上一步,對那青衣女郎道:“表姊,你這樣快就來了!” 那女郎道:“我們怕來得遲了,誤了大事,索性早到幾日好。這一位是我同門師兄,姓樓,字荻飛。” 梅雪坪喜道:“原來是盧真人的高足。得樓君援手,實在是我黃梅山莊之萬幸。” 樓荻飛連聲客氣,季如綠紅著臉道:“樓君,適才在黿頭渚,小女子眼拙不曾識荊,這可得罪了。” 樓荻飛趕快謙恭道:“小娘子說哪裏話,不打不相識嘛!” 黃潮卻撲上來道:“放屁!誰跟你這種人相識!”他一掌扇去,樓荻飛連忙退開。季如綠拉住黃潮,急道:“師兄,你……你別鬧了!”
    黃潮瞟了季如綠一眼,不由得停了手。 樓荻飛趕快道:“這位兄弟,算我的不是。”沈瑄頗感奇怪:他怎麽變得這麽老實!不由得朝那青衣女郎看了一眼,卻是姿容端麗,素淨典雅,一臉的穩重安詳之態。 梅雪坪將兩位來客讓到廳上,大家彼此見禮一番。青衣女郎姓周,字采薇,是廬山白雲庵主呂佚塵的弟子,季家姊妹的表姊。樓荻飛看見蔣靈騫,一時愣住了。
    他一向知道這個天台宗的女郎,不過正經打照麵,這還是頭一回。方才酒樓裏蔣靈騫化了裝,此時露出真容,讓他吃了一驚——怎麽像是在哪裏見過的!此時人多,不便多言,隻道:“鍾山匆匆一麵,想不到蔣娘子到這裏來了。”
    蔣靈騫眉毛一挑:“樓君認得我?”
    “怎不認得?”樓荻飛笑道:“蔣娘子很厲害啊!武技計智,無不過人。” 蔣靈騫道:“以我的算計,你至少要等到十二個時辰才能解開穴道,不料你現在就來了。你們簡寂觀解穴道的內功,也很了不起哦!” 樓荻飛哈哈一笑:“承讓,承讓!” 周采薇笑道:“原來你是著了蔣娘子的道兒。一場誤會,現在是友非敵,不是很好嗎?”原來樓荻飛被蔣靈騫他們扔在酒樓上一間客房裏,動彈不得。周采薇如約而至,沒等到他。她心思細密,在樓上把他找了出來,才給他解了穴帶到這裏來。 樓荻飛道:“是友非敵,那也未必!”話音未落,長劍已指向沈瑄喉間,這一下兔起鶻落,大家竟都沒看見他是如何拔劍、如何出招的。樓荻飛將沈瑄控製在手,喝問道:“小賊,你怎麽混進來的?” 沈瑄滿臉尷尬,苦笑道:“承蒙你還記得鄙人。” 樓荻飛厲聲道:“梅前輩、諸位師姊師妹,這個小賊是夜來夫人的奸細,前日在鍾山上,已露出狐狸尾巴來了。” 梅雪坪登時變了臉色,季如綠和周采薇一臉驚訝,黃潮卻隻冷笑瞧著。沈瑄道:“樓君差矣。那日我護著錢丹是實,但那是為了朋友,可不是為了夜來夫人。不是你們說起,我還不知錢丹的身份。” “哼,巧舌如簧!”樓荻飛道,“妖婦兒子的朋友,和妖婦的鷹犬沒什麽兩樣!” 黃潮卻向樓荻飛叫道:“放肆!黃梅山莊是你動刀子的地方嗎?” “住口!”梅雪坪喝道。 “沈郎中,你……”他躊躇措辭,看看樓荻飛,又看看沉默不語的蔣靈騫,道,“你是蔣師侄帶來的人,我們信得過你。隻是你既然和錢塘王族有舊,夾在我們中間,你也為難,不如暫且避一避?” 言語中竟是下了逐客令。季如綠似乎覺得不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沈瑄看見蔣靈騫隻管出神,心想離離本來就叫我走,隻得道:“我原是一片誠心,想不到有人見疑,走便走吧。” “便宜了你!”樓荻飛嗬斥道,“梅翁,奸細豈能放走!走漏消息怎麽辦?” 聽他這麽一說,梅雪坪不覺皺起了眉頭。蔣靈騫正要說什麽,忽然廳後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胡說八道!沈彬的兒子,哪裏會是夜來夫人的人!二師弟,你也忒糊塗!” 梅雪坪驚道:“是啊,我……我怎麽連這都忘了!大師兄,你怎麽出來的?”原來就是一直不肯露麵的天台首徒黃雲在。 黃雲在並沒有出來,隻道:“沈家小郎君不必卷入這場恩怨仇殺,你叫他快走,留一條命吧!” 沈瑄有些奇怪,既然說開了,為什麽還是叫他走,道:“前輩既然提起家父,就該知道晚生並非貪生怕死之人。” 梅雪坪還在沉吟,樓荻飛倒是一臉懵懂,不由得撤了劍:“令尊竟然是當年的洞庭醫仙?” 沈瑄甩甩袖子,走開半步,不接他的茬兒。 梅雪坪拿不定主意,搖搖頭道:“沈君,是留是去,悉聽尊便。你和蔣師侄商量商量。” 蔣靈騫一直心不在焉地未講一句話。該不該留下沈瑄,她心裏也很矛盾,卻是為沈瑄的安危擔心。此時看見沈瑄的眼光朝自己望過來,她不由得道:“沈郎還是留下吧。” 黃雲在的聲音沒有傳來。梅雪坪眼神茫然,樓荻飛隻是哼了一聲。   這一兩日裏黃梅山莊上上下下忙著準備迎接大敵,氣氛十分沉悶,蔣靈騫也是悒悒不樂。雖然時日無多,她又開始教沈瑄“夢遊劍法”。黃雲在不曾再露麵。沈瑄每日兩次去看看季如藍。她服藥之後,病情見緩,已經可以下地走動。蔣靈騫、季如綠、周采薇、樓荻飛等人時時和梅雪坪在一起商量迎敵之策。沈瑄為了避嫌,並不參與計策的討論。樓荻飛卻一直在暗中觀察沈瑄的行動。沈瑄知他還是懷疑自己,也不在意。這一天晚飯之後,梅雪坪卻將沈瑄請了去。 “沈郎中,你家學淵源,醫術高明,知道屍香無影手之毒嗎?” 沈瑄已是好幾回聽見夜來夫人的拿手好戲——屍香無影手的名頭,但並不知道來龍去脈。梅雪坪解釋道:“夜來夫人之所以能夠在江湖上如此囂張,而大家都無法除掉她,除了她權傾一時以外,主要是靠了這手屍香無影手的功夫。這屍香無影手,據說是用死人屍體練成的。沈郎中,你可知世上最毒的東西是什麽?” 沈瑄道:“是腐屍之毒。肉體腐爛變質之後,往往孳生一種毒素,提煉出來,少許就可以殺死成千上萬的人。” 梅雪坪點頭道:“不錯,最毒的東西,不是鶴頂紅,也不是七心海棠,而是尋尋常常腐爛的肉身,是屍毒。屍香無影手是夜來夫人的獨創,掌力之中就含有這種奇毒,一旦打到你身上,不,哪怕隻是掃到一下,性命就立刻沒有了。許多江湖上的人不敢與她對陣,怕的就是這個。據說當初妖婦為了練就這邪惡功夫,殺了多少無辜的人來培植、吸取毒素。這門功夫運用之時,毒聚掌心,每殺一個人,功力長上一成,出手更毒一分。漸漸地打在人身上的掌印卻越來越淺,不青不紅,隻是一種淡黃色。而練到極致之時,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掌印留下,傷者身上完好無損,但其實已身中劇毒,無可解救了。這就是所謂‘無影’。” 沈瑄想到了樂子有的死狀,明白殺他的那人必然是夜來夫人的徒弟,用的是不甚純熟的屍香無影手,卻道:“前輩是想問我,有沒有可能找到屍香無影手的解藥?” 梅雪坪歎道:“從來沒聽說屍香無影手有什麽解藥,但盼你能試一試。” 沈瑄道:“醫家一向認為屍毒無藥可解。但我想夜來夫人既然敢把屍毒吸入體內,可見她有暫時克製之法。我猜她是靠了一種奇特的內功將毒質逼在掌上而不發作。倘若知道那是什麽內功,或者能找到解毒的法門。但眼下,晚輩才疏學淺,隻怕無法破解。” 梅雪坪道:“你說得是,倘若讓你看看人是怎麽被屍香無影手打死的,也還能有些線索,憑空說起,是解不得。” 沈瑄見他一臉惆悵,忍不住問道:“既然知道她要來,為什麽不躲一躲?” 樓荻飛輕蔑道:“貪生怕死,小人本色。” 梅雪坪道:“終究躲不掉的。我們躲了十幾年了,也煩了。這一回拚死一搏,或者還有一線生機。縱然死在她手裏,不過是一了百了,好過終日提心吊膽。” 沈瑄心想:你們一了百了倒也罷了,萬一陪上了離離的性命可怎麽好?卻道:“我有幾粒家傳的解毒藥丸,雖然治不了屍毒,但可將毒質在心脈之外擋住一時。萬一中毒,及時解腕,還能保得性命。”說罷取出藥來,每人分了一粒,又道,“我覺得很奇怪。夜來夫人身為錢塘王的側妃,到了年尾除夕,總得在宮中領宴,怎麽會跑出來?隻怕她會提前來,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眾人聞言,不禁凜然。沈瑄道:“從這裏到錢塘府,快馬隻需兩日。若打算在除夕趕回去,今天就該到了。” 樓荻飛道:“危言聳聽。周師妹的消息再確切不過的,妖婦隻在除夕夜裏來。” “誰高興和你們這些草莽匹夫一起過年?我已經來了。”湖上遠遠地傳來一個聲音。雖然這聲音又清亮又甜美,使人難以忘懷,但在黃梅山莊每一個人聽來,無異於鬼魅一般驚心駭人。 知道夜來夫人已經近在咫尺,樓荻飛一個箭步衝了出去。蔣靈騫道:“我們先出去纏住她,二師伯,請你們先躲到山莊後麵去。”於是隨樓荻飛而去。季如綠落在後麵,忽然一把拉住沈瑄,泣道:“沈郎,我隻有一個妹妹,她……她已武技盡失。我求你趕快離開此地,將她帶走,別讓妖婦發現了。” 沈瑄一怔,旋即點點頭,奔到後院,拉起季如藍就走。岸邊停了一艘小船,兩人跳上船去。沈瑄朝著湖中拚命地劃去,季如藍靜靜地一聲不吭,偶爾咳嗽一兩下。沈瑄一抬頭,看見湖麵上正掠過一個淡紫色的人影,竟是踏著水麵走過,形影翩翩,正向黃梅山莊飛去。夜來夫人的輕功竟然也如此了得!他認得那正是天台宗的“玉燕功”,暗暗驚疑。 忽然一個玄衣女子橫空飛落,撲向夜來夫人,長劍在空中青光閃閃。沈瑄知道那是蔣靈騫,心都到了嗓子眼。接著樓荻飛駕著小船,也衝了出來。蔣靈騫出招極快,隻在片刻之間,夜來夫人連接了她三劍,看來有所不敵,卻躍開一段,向樓荻飛攻來。樓荻飛沒有那兩人踏水出招的功夫,隻在小船上與夜來夫人周旋,明顯笨拙了許多。沈瑄看夜來夫人手中並無兵刃,隻是一雙白玉般的手掌翻來翻去,身形輕盈矯捷,出招變換怪異。樓荻飛一柄長劍支來支去,被夜來夫人磨過了十幾招,漸漸有些招架不住。但他不愧是廬山宗的名門高弟,劍招仍然使得是端端正正、一絲不苟,輕易沒有破綻可尋。沈瑄看他的廬山劍法,既不像天台劍法一般繁複變換、靈動莫測,又不同洞庭劍法一樣瀟灑飄逸、處處隨緣,卻是四平八穩、大度恢弘,一派陽剛正氣,有種一覽眾山之感。 此時蔣靈騫趕過來,長劍又向夜來夫人頸後遞去。夜來夫人腰身一軟,讓過劍鋒,一蹲身,左掌順勢反掃向蔣靈騫的脅下。蔣靈騫騰起來,淩空翻了個身,從夜來夫人的左肩上飛過,人未落“地”,劍尖指向了夜來夫人的喉間。沈瑄認得那是“夢遊劍法”的一招“一夜飛度鏡湖月”。夜來夫人可也甚是伶俐,急速回身,抓向蔣靈騫的小腿。蔣靈騫不得不淩空轉身,這一招也就使了一半。夜來夫人甫脫險境,樓荻飛的長劍又劈了下來。夜來夫人身子一轉,從兩人的夾攻中脫出,向這邊水麵奔來。沈瑄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的地方,看見夜來夫人步履輕靈,蔣靈騫竟然追趕不上。樓荻飛的小船就更慢了,隻是窮追不舍。 突然,幾枚黑色的小小物件竟然向小船這邊飛來。“不好,她看見我們了,放暗器!”沈瑄心念甫動,立即撲在了季如藍身前,順勢一滾,兩人撲通落入水裏。隻聽見當當當幾聲,暗器打在了小船上。沈瑄深諳水性,潛水隱藏一時不在話下,但季如藍卻開始掙紮起來。沈瑄緊緊揪住她,不敢讓她浮出水麵,又折了一根葦管讓她銜著,以此換氣。季如藍攥住沈瑄的胳臂,總算平定下來。過了一會兒,聽見水麵上聲音漸漸遠去了,兩人才濕漉漉地上船。季如藍遠遠望著樓荻飛和蔣靈騫追趕夜來夫人朝著遠離黃梅山莊的太湖岸上過去了,歡喜道:“大惡人被趕走了,太好了!” 沈瑄焦慮道:“不是太好,而是太壞!夜來夫人哪能這麽容易就戰敗離開了,隻怕多半是她的調虎離山之計。” 季如藍瞪大眼睛道:“那怎麽辦呢?我們要不要回去告訴二師伯?” 沈瑄道:“不行。你趕快劃著船自己找一個地方藏起來,我潛水回去看看。” 季如藍見他要走,大驚失色。沈瑄看見她哀婉憂懼的樣子,忙道:“別怕,我送你上岸就是。” 季如藍全身濕透,沈瑄擔心她的哮喘病隻怕又要發作了,快快將小船搖到黿頭渚,找到一家不曾打烊的小店,要了一間過夜的房,又問店家找來些幹淨衣裳,命季如藍進去換了,又看著她吃下藥。隻怕客店並不安全,他又悄悄把季如藍帶回船上,把小船搖到一處茂密的水草叢中藏起來。一通安置完畢,自己才一頭紮進水中,向黃梅山莊遊去。   沈瑄悄悄繞進山莊的大門,前廳裏一片漆黑,悄無一人。他躍上廳前一株巨大的臘梅樹頂,四下裏望了望,不覺駭然。整個山莊黑乎乎一片,難道他們走光了,還是已遭不測?更不知道離離在哪裏。他在山莊上待了幾日,並不知道還有什麽隱蔽的所在,隻除了大莊主黃雲在的住所,不知藏在什麽地方。他想起蔣靈騫曾說過內功深厚的人可以聽見遠處細微的聲音,於是屏住氣,側耳傾聽。過了一會兒,果然聽到一陣刀劍之聲,卻並不很遠,隻是又沉又悶,是從山莊背後的一座小土山的山腹裏麵發出的。 他繞到後院,察看了一圈,隻見季如藍的小屋裏一個書架被人用掌力震開,露出一條密道,向下延伸,正是朝山腹裏通去。他點了一盞油燈,沿著密道躡手躡腳地走下去,到了一個洞口,卻又從山腹中穿了出來。原來這是一個山中密道,通向一座小小的山穀。四麵皆山,圍一小片平地,中有一間大屋。屋裏燈火通明,正是殺氣橫生。隻聽見夜來夫人甜甜的聲音:“黃雲在,你藏在這麽個地方做縮頭烏龜,以為我找不到嗎?” 沈瑄走到窗下往裏窺視,隻見夜來夫人正和一個黃衣老者拆招。周圍地下卻橫七豎八地倒著梅雪坪、黃潮、周采薇和季如綠幾個人,隻不見蔣靈騫和樓荻飛。沈瑄心想:果然是計!周采薇和季如綠顯然是被點中了穴道,坐在門口一動不動。梅雪坪似乎身負重傷,奄奄一息。黃潮卻是暈倒在地,右手持一把滴血的長劍,左臂已經齊肩截下,落在一邊黑血淋淋。 沈瑄看不下去,又瞧那黃衣老者。黃雲在從未露麵,此時看來是個清矍老人,武技頗為精湛。隻是他與夜來夫人過招,已是節節敗退。沈瑄才看了四五招就發覺,夜來夫人之所以遲遲不下殺手,不過是貓捉老鼠,多折磨他一陣罷了。又過了幾招,黃雲在終於頹然倒下,夜來夫人一聲冷笑,左掌拍到他的胸前,偏偏又蓄力不發。 黃雲在一聲長歎:“這麽多年,你仍舊如此記恨我們。難道你真的……你一定要斬盡殺絕嗎?” “我為什麽不能記恨?”夜來夫人顫聲道,“當年你們幾個做下那見不得人的事,可曾想過今天會向我討饒?你……你的心腸早就爛透了,死有餘辜!” 黃雲在柔聲道:“是我對你不住,並不敢為自己討饒,但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怪不到這幾個後輩身上。我求你看在師父的分兒上,放過天台宗第三代的弟子。”
    來夫人尖聲叫道:“蔣聽鬆那個老賊,比你們更壞!不是蔣老賊主使,你們怎敢下手!”
    黃雲在急忙道:“你別怪師父,師父並不知情……為了你的事,師父把我們兄弟幾個都趕出了門牆……” “哈哈哈哈……”夜來夫人笑道,“你還以為蔣聽鬆是為了這個,才把你們掃地出門的?”她忽然扭過頭來,衝著沈瑄叫道,“既然趕回來了,怎麽還不出來?” 沈瑄嚇了一跳,正要出來,卻見房梁上飄下來一個烏衣人,落到夜來夫人麵前。蔣靈騫瞧著夜來夫人,一言不發。夜來夫人微微笑道:“婢子來晚了,要不然我們還來得及過幾招。現在你要使蔣聽鬆教你的那些勞什子劍法,可就礙手礙腳、投鼠忌器了吧?”說著踢了黃雲在一腳,又對蔣靈騫道,“我今日不是來找你算賬的。我和天台宗結怨的時候,你還沒出世呢!我勸你休管閑事,快快離開這裏。不然,我收拾完這幾個人,就該理論我們倆的事了。” 沈瑄這時才看見夜來夫人的正臉。他一直以為這樣狠毒的貴婦人,縱然美貌,也一定是十分妖冶。不料夜來夫人卻是素麵朝天,雙瞳湛湛,即使在這殺人流血的當口兒,眉間亦寫著一縷輕愁。其實她在江南一帶素有美名,當初錢塘王賜她“夜來”之號,便是因為她容貌之美、針技之絕,堪比傳說中魏文帝的美人薛夜來。 蔣靈騫緩緩道:“我不怕你。天台宗弟子,是不可以對本門仇殺袖手旁觀的。” “那好呀。”夜來夫人挑釁道,“梅雪坪心口上已中了屍香無影手,活不過一個時辰了。你倘若向我這邊走一步,或者想找救兵什麽的,我會讓這一個死得更慘。” 夜來夫人已將黃雲在牢牢地罩在掌力之中,其他的人傷的傷、倒的倒,根本幫不上忙。蔣靈騫無法可想,隻有盯住夜來夫人,右手緊緊握住劍柄。夜來夫人瞧著蔣靈騫的右手,對黃雲在說:“你猜猜我想怎麽讓你死?屍香無影手嘛,用得有點膩了。這樣吧!”她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劍,笑盈盈地朝黃雲在晃了晃。那短劍像一片寒冰,薄得幾乎是透明的,“黃雲在,我想先切下你的左耳,然後剜出你的左眼珠子,然後剁了你的左腿,然後嘛,右邊照此辦理……對了,要先砍手,省得你疼得不行了想自己了斷。你是罪魁禍首,我要你慢慢地疼死,好不好?” 梅雪坪在一邊叫道:“你不能這樣啊!他做下這些事,他……都是為……” 夜來夫人鐵青了臉,厲聲道:“不錯,我知道你心存嫉妒,才會幹出這種事來。但是,就憑你們師兄弟幾個那三招兩式的,料來也沒有那個本事殺人!一定另有高手,是不是?” 黃梅二人不答。夜來夫人顫抖著說:“我要你說出另一個仇人的名字!” 黃雲在淡淡道:“我不說。我自己無非一個死,何必說出來讓你再去害人。” 嗤的一聲,黃雲在的左手飛了出來,鮮血噴了一地。夜來夫人道:“死到臨頭了,還顧及別人。你痛痛快快說出來,我不讓你受零碎之苦。你的這些孩子,也可以死得舒服些。” 黃雲在忍痛道:“我講出來你也未必報得了仇,不如所有罪過我一人擔當了吧!” 夜來夫人恨恨道:“好!”黃雲在的右手也飛了出來。 梅雪坪道:“大師兄,說出來吧,說出來吧!” 黃雲在聲嘶力竭地喝道:“不,我們發過誓的,不能說……” 夜來夫人更不理會,抬起腕來向黃雲在的左眼剜去。短劍的劍尖兒剛剛觸及眼皮,忽然黃雲在兩眼一翻,閉過氣去,死了。夜來夫人一愣,才看見黃雲在頸中插上了三枚繡骨金針。蔣靈騫實在不忍看見黃雲在再遭摧殘,又救不了他,隻得暗暗發針結束了他的生命,讓他免受痛苦。 “你這賤婢!”夜來夫人怒罵道。她來不及跟蔣靈騫計較,甩開黃雲在的屍身,奔到梅雪坪身邊:“你來說,不然我一樣炮製你!” 然而梅雪坪也不會說了,他早已咬斷了舌頭吐血而亡。 夜來夫人呆呆地立了一會兒,轉過身去,用短劍指著倒在地上的幾個年輕人。季如綠淡淡道:“你要殺就殺。這些陳年舊事我們一點都不知道,你逼問也是無用。” 夜來夫人知道她所言不虛,禁不住一聲慘呼。最後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已經死了,世上再沒有人可以將仇人的名字告訴她。“沒想到我找了十多年,竟然還是功虧一簣……”她的臉上竟然落下一滴亮晶晶的淚珠,忽然厲聲對蔣靈騫道,“都是你這個小妖女,害我報不了大仇。這些血債都落在你身上!”說著挺身而上,一雙慘白的手掌雨點般地向蔣靈騫身上招呼過去。蔣靈騫輕輕閃過,長劍出鞘,與她過起招來。夜來夫人麵如土灰,如癲如狂,蔣靈騫遞過去的一招招殺式她閃都不閃,隻是發瘋般地將那可怕的屍香無影手密密麻麻地罩住蔣靈騫。沈瑄看她全然是拚命的打法,蔣靈騫不停地旋轉閃避,漸漸招架不住。沈瑄心裏一急,推開窗戶跳了進去,大聲道:“我知道!” 夜來夫人驀地收手,瞪著沈瑄道:“什麽?” 沈瑄擎著油燈,緩緩地向她走去,道:“你不是想知道你的仇家是誰嗎?我知道。” 夜來夫人將信將疑:“我看你不過二十來歲,怎麽會知道這些事?” 沈瑄走到她麵前道:“家父知道這些事情,他曾對我說起過。我今日可以告訴你,但要你放過這裏活著的人。否則,反正總是一死,我也無所謂,你就……” 蔣靈騫看見沈瑄站著離夜來夫人不到一尺遠,危險之至。她暗暗焦急,正想挺劍上去隔開兩人,忽然覺得一陣心悸,隻覺氣喘籲籲、頭暈目眩。夜來夫人含混道:“你在說些什麽?”忽然翻著眼睛,臉上的皮肉奇怪地抽搐起來。沈瑄將油燈向夜來夫人身上一拋,拖著蔣靈騫躍到一邊。夜來夫人還要掙紮,卻渾身亂顫,倒在了地上漸漸昏迷過去。蔣靈騫也抖得厲害,跪在地上幾欲驚厥。沈瑄俯身道:“離離,你暫且忍忍。” 他點遍了夜來夫人周身穴道,將她提了起來匆匆走出去。來到岸邊,找到一條船,將夜來夫人放在裏麵。他遊泳過來時,已知湖中正有一股向南的激流。看了看北風正刮得緊,他將小船撐到湖中,自己躍下水,將船向南一推,小船就飛一樣地朝洞庭西山的方向漂去。 回到黃雲在隱居的山穀裏,蔣靈騫、季如綠和周采薇也暈了過去。沈瑄給她們每人嗅了嗅解藥,一個個地醒了過來。黃潮失血已久,沈瑄趕快為他包紮斷臂。季如綠高興道:“沈君,多虧你神機妙算,料理了這個妖婦。可為天下人除害了。” 沈瑄道:“季娘子,我將她放走了。” 季如綠和周采薇都愣了。蔣靈騫卻是意料之中,道:“你拂不過錢丹的麵子,不肯殺他母親,但將來季娘子她們可就慘啦。” 沈瑄說不出話來。他心裏隱隱覺得夜來夫人辣手複仇,也是為了當年身遭奇冤慘禍。他也明白留她性命實在遺禍無窮,但要他殺死這個人他做不到,何況手段也殊不光明。他隻道:“夜來夫人中了曼陀羅丹的毒,又被我點了穴,三天之內醒不過來。她向南邊去了。我將季如藍安置在黿頭渚一處隱秘的水邊,你們快快離開這裏,到北方去吧。” 季如綠悒悒不樂,卻道:“曼陀羅丹不是你給季如藍吃的藥嗎?” 沈瑄道:“我身邊不帶毒藥的。情況緊急,隻好用曼陀羅丹下毒了。”曼陀羅丹本是治療哮喘的良藥,但如過量服食,卻有麻痹驚厥之險。沈瑄吸過解藥,將身邊所有的曼陀羅丹盡數撚碎了投入燈油之中,又托詞將燈送到夜來夫人麵前,讓她中毒倒下。這一來也不免殃及了蔣靈騫她們。 周采薇道:“樓師兄在哪裏,怎麽還不回來?” 蔣靈騫道:“他駕著小船回來,隻怕還有一會兒。” 周采薇搖搖頭,心想這次樓荻飛無功而返,定然不悅,道:“沈君,你快快走吧,待會兒我師兄回來知道你放了夜來夫人,一定要與你為難。表妹,此地絕不可久留,你快帶著黃潮,去尋了季妹妹,急速北上吧。我留下來等樓師兄回來就走。” 大家草草掩埋了黃雲在和梅雪坪的屍身,一起出來。季如綠歎道:“但願將來有機會再回來安葬兩位師伯。” 黃梅山莊依舊沉浸在寂靜的夜色之中,劫後餘生的人們解纜水邊,匆匆道別。沈瑄細細地把季如藍的藏身之處告訴了季如綠。季如綠記住了,又含淚向蔣靈騫拜別:“小師妹,下月你出閣之後,隻怕我們再難會麵了。” 蔣靈騫默默不言。   季如綠和黃潮往黿頭渚去了,沈瑄卻和蔣靈騫劃著小船,向太湖西岸去。已四更天了,斜月沉沉,煙波迷茫。蔣靈騫心事重重的,一句話也不講。沈瑄忍不住道:“離離,我一時心軟放走了夜來夫人……” 蔣靈騫翻了個白眼,道:“如今說也來不及了,你就是這樣的人,做不了大事。” 沈瑄無語。 “原也是我不好,不該把你卷進來。”蔣靈騫又道,“你可知我為何帶你來這裏?” 沈瑄道:“是為了季家二娘的病嗎?” 蔣靈騫啞然,低頭半晌,道:“把船搖到那邊岸上去吧,我……我有話對你說。” 沈瑄把船泊在了岸邊,此處離宜興城不遠了。遠遠可見湖邊幾盞星星的漁火在北風中搖曳,早起捕魚的太湖漁家已經出船了。將小船係在岸邊一段樹根上,兩人找到一塊大的湖石,並肩坐下。蔣靈騫望著粼粼的湖水,水中映出細細一鉤清冷的殘月,目光也如同寒潭煙水一般縹緲。過了一會兒,隻聽她悠悠道:“再過兩日就是除夕了啊!” 她慢慢地伸出右臂,將袖子卷了起來。沈瑄不敢逼視,蔣靈騫卻道:“你看看這個。”沈瑄看見她的右臂上緊緊地套著一隻紅瑪瑙雕成的臂環,襯著雪一樣的臂膀,顯得分外奪目。“能看得見上麵的字嗎?”蔣靈騫問。 就著暗淡的月光,沈瑄看見臂環上雕刻著碧桃花,側麵隱隱地刻著八個娟秀的小字:戊子乙酉庚辰辛未。沈瑄有些不安,問道:“是你的生辰八字嗎?” 蔣靈騫道:“可能是吧。我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一天。但這隻臂環是從小就套著的,取都取不下來,或許與我的父母有關。我用這八個天幹地支算過生日,不知算得對不對。” 沈瑄掐著指頭道:“戊子年是寶正三年。你今年十七歲,是嗎?那就對了。”他掐指算了一陣子,道,“你是寶正三年二月十二日未時出生的,過了年,還有一個多月,就滿十七歲了。” 蔣靈騫點點頭:“與我自己算的一樣。” 沈瑄道:“二月十二是百花的生日,你生得可巧。” 蔣靈騫不答,自己出了一會兒神,自言自語道:“來不及了。” “來不及什麽?”沈瑄問道。 蔣靈騫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沈瑄認出是那天在梅雪坪的廳上她手裏的那一封。隻聽她緩緩道:“阿翁隱居十多年,從不與人來往,他竟然會拉下麵子,托付被他趕出門的弟子幫他傳遞書信,這我可萬萬沒有想到。你……你看看這信吧。” 沈瑄遲疑片刻,就將信紙抽出,大略看了看,是催她回家和湯慕龍完婚。自從到了黃梅山莊,蔣靈騫便鬱鬱不樂,原來是因為這個。 沈瑄想寬慰她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記得在鍾山上聽到的消息,知道蔣靈騫是要嫁去湯家的。然而蔣靈騫本就是逃婚出來的,她對婚事閉口不談,他也不便問起,隻當不知道。她性情桀驁又天真,幾乎還是個小孩子,這麽快就要嫁人了,想到這個,沈瑄也覺得有點難以接受。 蔣靈騫道:“當初我與阿翁賭氣,跑下山來,原是不肯嫁人,想著自由自在地闖蕩江湖,豈不更快活?銷聲匿跡個幾年,等阿翁消了氣,事情也就過去了。沒想到行蹤不密,到底讓阿翁知道了。” “不能和你阿翁好好說說嗎?”沈瑄問。 “沒有用,阿翁脾氣很壞。”蔣靈騫嘀咕著,忽然抬頭道,“沈郎,當初你答應我要帶我回葫蘆灣,住多久都可以,這話還作數不?” 她睜著一雙湛湛的大眼睛,滿臉懇切地瞪著他,宛如一隻饑餓的小狸貓。 他莫名就亂了陣腳。作數嗎?當然是作數的。她就是在葫蘆灣住一輩子,他也沒什麽不樂意。可是,婚約不是鬧著玩的,他帶著她躲了這幾個月,其實已經不對了。他暗暗地吸了一口氣,繞開話題,卻道:“你要是怕你阿翁,我陪你回家去,幫著你勸勸阿翁。我給人看病,常和老人家打交道,知道他們喜歡聽什麽話……” “隻管說大話。”蔣靈騫嗤了一聲,別過臉去,“叫我阿翁看見你,隻會把你打死。你……你什麽也不懂。” 沈瑄無語,隻得道:“你實在不願嫁人,就跟我回葫蘆灣去,願住多久都可以。隻是一味躲避終歸不是辦法。若還有別的路子,我一定盡力幫你。” 蔣靈騫呆了一會兒,歎道:“罷了。你的武技也就那樣。我躲你家去,萬一湯家或者我阿翁找上門,隻怕白白連累你的性命。” 沈瑄羞愧至極,他同離離相識年餘,內心也當她是過命的好友。如今看她煩難纏身,自己卻伸不出手,實在是太無能了。 “其實,嫁人也不見得不好吧……”蔣靈騫像是在勸著自己,幽幽道,“我在江湖上玩了這幾年,原是想圖個快活自在。結果呢,快活是說不得了,江湖水深,惹得一身麻煩,不如及早收手的好,反正……反正總是逃不過的。” 聽她這麽說,沈瑄深深愧疚,這時候哪怕拍著胸脯說“離離你跟我走”,也不過是一句空話。 “將來遠居嶺南,大約也不能再回來了。”她似是自語,“隻還有三件事情尚未了結,還剩一個多月的時間,想是也來不及了。” 沈瑄忙道:“是什麽事情?你告訴我,我去替你完成了豈不好?” 蔣靈騫想了想道:“我將第一件事情告訴你,你也不必為這個刻意費心,倘若將來你有機緣替我完成,我就感激不盡了。這第一件事,就是錢九費盡心思要從我這裏拿去的那件東西。那其實是張地圖。江湖上的人都說,夜來夫人的武技秘籍和財寶都藏在了錢塘府鳳凰山的一個地下迷宮裏,隻要毀了這個迷宮,夜來夫人就會倒台。但迷宮裏機關重重,撲朔迷離,輕易進不去,所以錢九一心一意地想找到迷宮的地圖。當初我和他結拜之後,也是一時好勝,就冒險進錢塘王宮中偷了地圖出來。夜來夫人丟了這樣要緊的東西,怎肯放過我?我被她幾個手下追殺了半年,未能與錢九會合,卻到了你那裏。方才在黃梅山莊,夜來夫人若不是大仇在身,早就對付我了。” 沈瑄暗罵自己太蠢,就這麽放了夜來夫人,問道:“你那地圖在葫蘆灣失卻了?” “是啊,”蔣靈騫道,“那時我失去了記憶,想不起來有這一回事。我到葫蘆灣之前,地圖還藏在身上。想來或者是替我換衣時,秀阿姊和瑛娘收著了,要不然就是落到了水裏。” 沈瑄道:“這個容易,我回去即刻替你找。” 蔣靈騫道:“嗯,那卷地圖是畫在羊皮上的,水浸不壞。要緊東西,還是找到的好。倘若落到旁人手裏,誰知會有什麽麻煩!我惱恨錢九虛偽不仁,但既然答應了,還是應當給他。夜來夫人的東西,我拿著也無益。將來你若找到了,也不必給我,設法交給錢九就是了。” 沈瑄點了點頭:“第二件事情呢?你不是說有三件事嗎?” 蔣靈騫道:“這第二件事情可就難了,關係到這把清絕劍的來曆。” 她輕撫著那柄古樸雅致、寒氣逼人的清絕寶劍道:“我從小就聽過一個故事,說是在天台山國清寺裏,有間瀑布泉屋。有一天天降驚雷,打在了泉屋頂上,將一根亭柱給劈了開來。和尚們發現柱子裏露出來一青一白兩道光芒,原來藏著兩柄古劍。和尚們取出這兩柄劍,天天拿到石梁瀑布下麵,讓激流代為打磨。天長日久,這兩柄古劍終於鋒芒畢現,成為馳名天下的寶劍‘青崖雙刃’,白光的一柄叫作‘洗凡’,青光的一柄叫作‘清絕’。” 沈瑄默默念道:“洗凡、清絕……” 蔣靈騫道:“這兩把劍削鐵如泥,劍氣衝霄。而且相傳如果雙劍由兩人配合使用,則劍芒此呼彼應,光奪日月,有所向披靡之勢。後來嘛,近水樓台先得月,這兩把劍到了我們天台宗的手裏。隻是我出生時,不知何故,洗凡、清絕都不在天台宗了。江湖上也沒有人知道‘青崖雙刃’究竟落到何方。所以我也從來沒見過它們,直到去年冬天在廬山。” 沈瑄問道:“是被廬山宗奪去了嗎?” 蔣靈騫搖搖頭道:“不是。說起來又是夜來夫人啦。那時我被她的手下追殺,一直逃到了廬山上。跑了整整一天,終於被他們逼到一個懸崖邊上,再沒有退路了,隻好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沈瑄心想:這樣脫身,原來是你的拿手好戲。 蔣靈騫看出了他的想法,遂道:“廬山的那一個山穀沒有鍾山的那麽凶險。但也是我運氣好,那時積雪未消,後來我聽山民們說,倘若我是春天去,一定出不來了。” 沈瑄道:“難道是錦繡穀嗎?早聽說廬山有這麽一個山穀,穀中遍生瑞香,春季花開之時,香氣鬱積可以令人長醉不醒,所以又叫‘睡穀’。你一定是落到那裏了。錦繡穀非但有瑞香花,地況也十分複雜,很難走得進去,你要出來也頗不容易吧?” 蔣靈騫道:“是呀。我那時累極了,先睡了大概有半日。到了正午,陽光照入穀中,一道明晃晃的青光刺在我臉上,我才醒過來。說來真奇,我看見一把劍懸在旁邊的一棵鬆樹頂上,折射出神異的清輝。我把劍取了下來一看,竟然是傳說中的清絕寶劍。可是我開心了還沒有半刻,卻又被嚇了一跳。鬆樹底下,倒著一具白骨。” 沈瑄道:“是寶劍的主人吧。大約他當年身陷絕地,卻不願劍隨人亡,於是將劍高高地掛了起來。” 蔣靈騫道:“我也是這般猜想,但對著一堆白骨終究害怕。我就提了劍,設法找路出山穀去。不料這錦繡穀竟然是一個天然的迷宮,總是走著走著就到了死路上,我轉到天黑也沒能走出去。那時夜來夫人的人還守在懸崖頂,我也不敢上去。天黑以後我繼續找出路,走了半夜,終於到了一片空地上,以為出去了,可抬頭一看還是那堆白骨,我竟然走回了原地。那時我絕望透頂,就坐了下來,守著那白骨過了一夜。第二日天亮後,我就向那白骨三跪九叩,許下心願,倘若那死者在天之靈保佑我走出此穀,將來我一定安葬他的遺體。結果真的靈驗了,不到半個時辰,我就平平安安出了錦繡穀,追兵也甩掉了。” 沈瑄道:“不知那白骨是誰?” 蔣靈騫道:“無論他是什麽人,總之我欠他一個心願,須得將他葬了。但我將來,隻怕不會有機會再上廬山。” 沈瑄連連道:“我去替你還這個願,到廬山錦繡穀去為他收個屍。” 蔣靈騫忙道:“這個事你不要急,慢慢找機會,做不成便罷了。那地方太凶險,萬一你迷了路,豈不是我害了你!” 沈瑄道:“你放心,我省得的。既然答應了你,這事兒我定要完成的。第三件事情是什麽,我一並也為你做了!” 蔣靈騫怔怔地望了他一會兒,柔聲道:“這第三件事情,你不會答應我的,我也不想說了。我唯有這三個心願難以了卻,你已經應承兩件,我已感激不盡。還有,這一架墨首琴,你帶去吧。” 沈瑄茫然道:“為什麽,你不要了嗎?” 蔣靈騫抱過那架琴,輕輕地撥了幾下,道:“不是我不要啊。但還是你帶著它吧,有了這架琴,你將來終歸會把那《五湖煙霞引》彈出來的。 沈瑄搖頭道:“沒事,我自己還能再做一個琴。” 蔣靈騫瞪大眼睛,似是恨恨的。沈瑄被她看不過去,隻好收過琴囊。 “我的話講完了,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沈瑄不知該說什麽,隻得道:“你要走了,我再為你奏一曲吧。” 他把墨首琴橫在膝上,調了調弦,涼風乍起,湖麵上蕩過一串清冷憂傷的樂音,是蔣靈騫從前跟他學的那曲《離鴻操》。 蔣靈騫並不看他,隻是茫然地望著湖麵上映出的月影。聽了一會兒,她戴上一頂鬥笠,將長長的麵幕垂了下來,然後轉身就向大道上走去。 沈瑄抬起頭來,望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漸漸融入天邊的流雲之中,卻是連頭也不曾回一下。湖影霜天,曉風殘月,遠遠的村落裏傳來一兩聲雞鳴。歲暮短景,人隔天涯,萬般惆悵不知從何說起。 隻是他並不知道,那幅長長的麵幕下麵,曾有一滴淚水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