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看著風光，地位高，科室的各種利益分配都能拿大頭，幹活也輕鬆，但是肩上的責任重大。遇到事情的時候，必須義無反顧的往上衝。
    比如來了病人需要搶救，往往都是職級最高的醫生負主要責任。
    包括指揮現場醫護人員立刻對患者實施搶救，親自掄胳膊上陣，調度其它專科醫生前來協助搶救等等。在搶救中有問題，第一個被問責的不是參與搶救的醫護人員，而是負領導責任的主任。
    平日裏，急診科的醫護人員被家屬或病人打的情況也有發生，但是領導挨打，直接被打到骨折的極端情況相當罕見。
    不過大家都知道，急診、重症醫學科、兒科，是三個最容易挨打的科室。
    特別是急診，求診的患者本就很多，難免有一些招待不周的地方。
    遇到講理的家屬還好，最多罵幾句難聽的話，給個投訴就走了。
    要是遇到暴躁的家屬或病人，那就慘了，揮拳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轟在臉上。拿到什麽就朝醫護人員頭上砸。
    韓副主任這次就遇到了這種極端的家屬。
    “那些個家屬也真是可惡，再怎麽樣也不能動手打人啊！我覺得咱們急診科今後應該專門弄個保安值班，防止醫護人員被打。”
    周燦這話除了替韓副主任打抱不平，也是為科室的所有醫護人員安全著想。
    “這個提議是不錯，但是醫院保衛科肯定不會同意。今天你也看到了，要不是你及時出手，我這把老骨頭斷的可就不止一根。”
    韓副主任連連搖頭歎氣。
    外人看來，當醫生是個好職業。
    社會地位高，收入高，而且收入還很穩定。
    隻有真當了醫生才知道這個職業有多慘。醫生的子女，會讀書的幾乎沒有哪個繼續當醫生，都從事別的行業去了。
    現如今，大一點的醫院基本都要求研究生學曆。
    5年本科，加3年碩士，加3年博士，加2年規培，加2到4年專科規培，尼瑪，都快四十歲的人了，這時候終於可以當個小醫生了。
    然後開始學著拉鉤、給病人換藥、開一些稍有挑戰的醫囑。
    好不容易玩到主治以上了，科研任務、臨床醫療任務、教學任務，就像一座座大山壓在身上。
    還有各種考試，差不多就是終身學習製。
    關鍵學醫這麽難，回報小得可憐，人身安全還一點保障都沒有。
    天天得提防著，別被哪個家屬給砍了。
    遇到那種手裏拿著折疊成長條形報紙的人，醫生就會感到緊張。誰知道報紙裏麵包著的是不是不把西瓜刀？
    周燦非常慶幸當年學了自由搏擊與散打，而且這些年一直堅持鍛煉，沒有荒廢掉。
    至少與別的醫生相比，他從來都不怕家屬打人。
    隻要有人敢動手，他不介意使用正當防衛的權利。
    “韓主任，這是給您拍的x光片嗎？”
    “對呀！”
    韓副主任點頭。
    周燦拿起光片看了看，斷的是橈骨，相當嚴重。另外，他的尺骨也有骨折現象，隻不過沒那麽嚴重。
    施暴者下手太狠了。
    “這麽嚴重，打個夾板應該不行吧？”
    “骨外科這邊也正在研究治療方案。我的年紀本身比較大，手術方案比較難定。”
    周燦聽了後，眉頭微皺。
    骨折傷，自然是越快手術越有利。
    做完手術後，患者的骨折斷端就可以正常生長、愈合。否則，現在長兩天，到時候再手術，基本等於白長了。
    而且這兩天時間內遭受的痛苦算是白挨了。
    “有說什麽時候給出手術方案嗎？”周燦問道。
    現在都已經下班了，手術方案肯定要明天上午才能商量。這還是快的情況下，慢一點的話，拖個兩三天很正常。
    畢竟骨外科這邊是真的忙。
    “唉，就是還沒說呢！五點多，我擔心咱家老韓年紀大了，承受不住，就想讓主治醫生給早點做手術，人家讓我不要急，說是前麵還有好多手術病人在排隊。”
    韓副主任不肯說這些丟麵子的話，他的老婆沉不住氣，向周燦吐槽了幾句。
    “少說兩句，醫院有醫院的規定。咱到了這裏，也不能搞特殊待遇不是。”韓副主任平時在家裏的地位應該還不錯，一般的男人都不怎麽敢罵老婆。
    說起來也是悲哀。
    好歹是一位深年資的主任醫師，又是一個大科室的副主任，算是醫院領導了。
    到了骨外科卻隻能享受普通人的待遇。
    說什麽不搞特殊待遇，那隻是自欺欺人罷了。
    稍微有點背景關係，有點後台的，哪個守規矩？
    規則都是強者製定出來讓弱者遵守的。
    至於他們自己，嗬嗬，自古以來就有著隻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潛規則。
    都已經事關性命安危了，哪個強者不是想方設法的動用所有資源，享受最好的醫療資源？
    拖著等死，把搶救的機會讓給別人，別開玩笑了。
    可能麽？
    韓副主任這人有那麽一丁點迂腐，就是老學究牌氣。所以在人脈這一塊，可能薄弱了一點。
    再加上急診科在醫院的地位不高，韓副主任這個科室副主任頭銜到了骨外科，也就不怎麽好使。
    這一點，從他被安排住在病區而不是病房，就能窺見一二。
    “主診醫生是誰呀？”
    周燦不經意的問道。
    “池寒秋醫師！”
    韓副主任的老婆倒是摸得門清。
    可惜她老公有著孔乙己的酸腐性格，不與時俱進，不通門道。
    也許很多從事技術、學術研究的人，大多都不喜歡職場鑽營那一套。但是必要的人際交往，為人處事，肯定還是要花點心思的。
    無非就是死要麵子，把臉看得比命還重要。
    至死仍維護著所謂的尊嚴。
    這群人很可愛，卻也是這個世界上混得最慘的那群人。
    隻有少數幸運兒，在科研、學術、技術領域做出了巨大成績，這才有可能打破常規，改寫命運。
    池寒秋醫師，周燦認識。是骨外科創傷組實力非常強大的一位主治醫生。
    當時周燦在骨外科規培時，此人就已經是主治醫師裏麵十分拔尖的存在了。
    兩年多過去，估摸著已經有了衝擊副高的資格。
    隻是想要評副高，要求相當嚴苛，僅僅隻是sci論文這一項，就可以難倒一大批人。絕不是隨便買兩篇論文就能通過評審的。
    特別是近些年來，評醫生職稱處處收緊，抬高門檻，讓很多混水摸魚的人氣得跺腳。
    評審通不過，以前有許多辦法可想。
    現在能想的辦法真心不多。
    “池醫師的技術在骨外科的主治醫師裏麵算是非常拔尖的醫師了，有他主診，韓主任應該能得到很好的救治。阿姨不必擔心。”
    周燦寬慰完了韓主任的老婆，轉頭看向韓主任。
    “我也就是過來看看您的情況，看到您的傷勢穩定，我多少放心了一些。您安心在這兒治療，要是科室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去辦的，隨時可以打我電話。我就先不打擾您休息了。”
    周燦起身告辭。
    “小周，謝謝你啊！”
    韓副主任對他能來探望，相當感激。
    “千萬別客氣，過兩天我再來看您！”
    周燦揮揮手。
    “韓主任再見！阿姨再見！”
    從病區離開後，周燦並沒有馬上離開骨外科，而是前往醫生辦公室。
    韓副主任這人吧，雖然有時候脾氣有那麽一點古怪，但是為人還算不錯。自從認可了周燦後，各方麵對他也是相當照顧。
    現在遭了難，周燦也是能幫就幫一把。
    他來到醫生辦公室，敲門進去，已經隻有三位醫生在值班。
    有一個年輕醫生不認識，另外兩位他都認識。其中一位還與他相當熟悉。加了微信好友，過年過節都會相互問候，保持著較為緊密的聯係。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丹單醫生。
    “咦，周醫生！你可是稀客呀！”
    單丹扭頭看到是周燦後，顯得相當驚喜。
    “我們急診科有一位醫生被家屬打傷了，在這邊住院，我過來看看他。想著好久沒來骨外科了，就想看看辦公室值晚班的人裏麵有沒有熟人。”
    周燦笑著解釋。
    值晚班與值夜班其實是有區別的。
    有的醫院實行ab兩個班，十二小時一個班，晚班與夜班沒區別。
    如果是三班倒，晚班一般是從下午四點左右到晚上十二點。最慘的就是從晚上十二點，上到第二天早上八點，這才是正宗的夜班。
    “咯咯咯！你今天來對啦！我可是特別懷念當初與你一起搭檔做手術的日子呢！”單丹人美，性格開朗樂觀。
    那時候所有的規培生裏麵，她最滿意周燦。
    與周燦一起做手術，她覺得特別踏實，特別輕鬆。
    周燦做事勤快，技術到位，診斷能力更是超乎想像的厲害。與周燦一起做手術，從沒出過事。各種活，幾乎都被周燦給包圓了。
    很多時候，一些高難度的手術部分，周燦甚至比她還要厲害很多。
    往往都能出色完成。
    遇到各種體力活，周燦更是搶著幹，從不讓她這位女醫生承擔，很有紳士風度。
    所以她對周燦的印象一直非常好。
    “丹姐現在都還經常提起周醫生哦！特別是我給丹姐當醫助，笨手笨腳幹不好的時候，丹姐就會說，要是周燦醫生在這兒就好了。”
    唐醫生也是周燦的老熟人。
    當初唐醫生是個住院醫師，現在看他的肩章，還是沒能升到主治。
    不過按時間推算，可能再熬個一兩年，也就升上去了。
    當然，如果他自己沒能通過主治醫師考試，那就沒辦法了。
    職位晉升，從來都不是醫院說了算。
    就拿現在一些醫院卡醫學生，如果沒能通過執業醫師考試，不給簽規培合同。基本上等於用最低的用工成本，使用高學曆的醫學生。
    甚至還有醜聞，護士為了簽人事代理，不惜被醫院領導潛規則。
    “我這可真是太冤啦！躺著也中槍。”
    周燦笑著接話。
    “周醫生，請喝水。”丹單親自給周燦倒了一杯水。
    招呼周燦坐下聊了起來。
    她的性格開朗，聊的話題非常多。周燦卻是帶著任務來的，沒辦法與她多聊。
    “最近骨外科的手術是不是特別多呀？我準備找池醫生幫忙盡快給我們急診科的那位醫生安排手術。”
    周燦聊到了主題。
    “要說不忙，那是假的。不過你開了口，池醫生肯定會同意。要不，我現在就幫你打電話給他唄。”
    單醫生非常熱心。
    “還是我自己打吧！如果可以的話，單醫生幫忙多關照一下57床的韓長青，我先說聲謝謝了。下次等你有空呀，請你吃飯，一起好好敘敘舊。最近回了急診科，每天都在手術室摸爬滾打，忙得昏天黑地。”
    周燦這是利用自己的人情，幫韓長青打招呼。
    這麽做，其實好處挺多的。
    首先就是幫助了韓副主任，讓他能夠得到更好的救治和護理。這也就是工傷，如果是韓副主任自己買單的話，打過招呼與沒打招呼，完全是兩個概念。
    治療費用相差好幾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各種用藥、護理方麵，也會有明顯差異。
    熟人社會的好處真不是一點點。
    第二個好處，周燦通過請這些醫生幫忙，能夠增加與對方的聯係。
    朋友就是用來麻煩的。
    長時間不聯係，沒有利益輸送的友誼，會蒙塵，會生鏽。
    要是‘生鏽’太嚴重，這條關係鏈就有可能變得不好使。所以，適當的麻煩一下朋友幫忙，這也是維護人脈的一個方法。
    “沒問題啊！57床是吧，我會盡可能給他一些照顧的。”
    單丹在骨外科的地位可不低。
    她的學曆高，論文寫得好，手術能力也強，將來妥妥的骨外科主任醫師人選。
    就是現在，估摸著都已經開始衝擊副高了。
    與池寒秋醫生相比，她衝擊副高的難度要低很多。
    池寒秋的學術水平比她差很多，這是池醫生的弱項。
    “那就拜托你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慢走！”
    單醫生起身送他到門外。
    周燦出來後，果斷撥通了池寒秋醫生的電話。